穆曦言套上外套出门的时候拖鞋都没换。蹑手蹑脚下了半层楼梯才觉得脚底板凉飕飕的，低头一看两只毛绒兔子正踩在地砖上，粉耳朵耷拉着。她犹豫了一秒，决定懒得回去换了，万一张嘴喊两嗓子找不着人了，那才叫亏。
所以她就穿着那两只兔子蹲在楼梯拐角，从栏杆缝里往下瞄。路灯底下白裙子一晃，黑T恤跟在后头半步远，两个人拐过花坛往学校后门走。穆曦言等他们拐了第二个弯才摸下楼，保持着一个"鬼鬼祟祟但坚决不能被逮着"的距离。
夜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凉丝丝地往领口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混在零星夜跑的人中间，甚至还装模作样跟着小跑了两步。跑两步发现拖鞋啪嗒啪嗒响得跟鼓掌似的，又改成快步走。前面姜思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赵恒侧了下头说了句什么，姜思源没搭理，继续走。
穆曦言跟在后面就想一件事：姜思源怎么知道那网吧的？她上一世根本不知道归墟降临之前姜思源跟什么人接触过，越跟越觉得这人背后的网比她想的还大。
前面两个人停了。穆曦言差点杵到路灯杆上，急刹住脚侧身闪进关门的便利店门口，蹲下去假装系鞋带——虽然她穿的是拖鞋。蹲在那儿等了几秒，听见姜思源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才慢慢从便利店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姜思源掀了网吧帘子。穆曦言没走正门，绕到侧面那排通风窗，倒数第三扇半开着。她蹲下去从窗缝往里瞄，里面还是那股方便面混键盘塑料的闷味儿，几台蓝幽幽的屏幕亮着。姜思源站在最里面那排机子前面，对面坐着个人，准确地说——坐着一团影子。穆曦言眯了眯眼，想看清楚一点，但越是使劲看越觉得那团东西在她视野边缘飘忽不定，像夏天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的热浪。
姜思源的声音隔了窗户模模糊糊钻过来："……内测资格……多少钱都行……你开条件……"那团影子坐着没动。过了几秒姜思源声音突然变尖了一点："……那个人是谁？你怎么知道她的？"
对面那团东西从椅背上直起身来。这一动穆曦言看清楚了——那是一层灰蒙蒙的雾状轮廓，隐约有人形，但五官位置什么都没有，整张脸的位置就是一片混沌的灰色雾气，偶尔能看见雾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光被什么折射了一下，又像有人在水底下睁了一下眼睛。然后那团雾朝窗户这边转了过来。穆曦言蹲在外面跟它对上"视线"，那团雾对着她的方向停滞了一瞬，然后边缘的雾气轻轻抖了一下，像人在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那团东西把头转回去了。
穆曦言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脚底下的兔子拖鞋凉透了。这感觉比被当场指认还吓人，因为那东西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在看，还故意让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看见了。
窗户里面那团雾站起来——穆曦言这才发现那东西是有实体的，只是边缘始终飘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整个人裹在一件用雾织成的外套里，看不清楚具体的轮廓。它拽了个包搭在肩上——包倒是看得清楚，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绕过姜思源和赵恒往门口走。穆曦言缩了缩把自己窝成更小一团，等帘子响了又落，脚步声拐过街角没声了，她才从窗户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姜思源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节都白了，赵恒说了句什么她摇了下头，然后也转身走了。
穆曦言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跺了两脚，拖鞋啪嗒啪嗒响。她掀帘子钻进去，网吧里头闷得鼻子不通气。走到最里面那排机子跟前，角落那台电脑还亮着，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刚坐下来，身后帘子又响了。
"你是来问我的，还是来问他的？"
穆曦言转头。门口靠着一团灰蒙蒙的雾状人形，边缘在网吧的昏黄灯光底下不停地流动翻卷，像一截被风吹动的纱帘。这回离得近了，她看见那层雾底下隐隐约约有一个人的骨架，但五官还是看不太清楚，只能从雾的流动方向上隐约辨认出"脸"的位置。
她没说话，手搭在鼠标上。那团雾不紧不慢地飘过来，落在旁边那台机子的椅子上——对，就是"飘"，两条腿往桌底下一伸的时候穆曦言看见雾从椅子边缘漫开又聚拢，像一盆水被倒出来又自己收回去了。它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亮了，声音跟闲聊一样不高不低："你听到她问什么了？她问我那个人是谁。你猜她问的是谁？"
"问我。"
"聪明。"它转过脸来看她——穆曦言这才注意到，那团雾底下其实有一双眼睛。藏在雾最深处，薄薄的、浅灰色的，像两片被磨薄了的玻璃片，不怎么亮，但确实在看东西。它说这话的时候雾的边缘轻轻颤了一下，像人在笑。"你那好姐妹比你想的聪明多了。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知道有人在找归墟的入口。她找了一圈找不到，就来堵我了。"
穆曦言不想绕了："你告诉她了？"
"告诉她什么？"雾又颤了一下，比刚才明显了些，"我就说你找错人了，我帮不了。"
"你到底是谁？"
那团雾从雾状的手臂里伸出来一只看得清轮廓的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底下隐约透着雾的底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落桌面上，那只手又缩回雾里去了。"引渡人。归墟里面外面都这么叫。"
穆曦言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了个地址和人名，记进脑子里，折好塞兜里。那团雾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雾的边缘朝着她的方向偏了偏："下次别蹲窗户外面了，那窗漏风，你不冷？"帘子一晃，整团雾缩成了一缕细细的灰线，从门缝里渗出去了，像一截烟被风抽走了。
穆曦言坐在那儿盯着帘子晃了两下才站起来出了门。风灌过来把她头发糊了一脸，伸手扒拉开，把兜里纸条又掏出来确认了一遍记牢了，撕碎扔垃圾桶。手机"嗡"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又是那号码："你走得急，忘了一样东西。后门左手边第三个垃圾桶底下，信封。回去再拆。"
穆曦言朝网吧方向翻了个白眼。有话不能当面说非得这么演？但她还是绕到网吧后面去摸了。第三个垃圾桶底下一块砖头压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拍了拍灰揣怀里，走回去。进宿舍反锁门坐床上拆了信封，里面一张纸两行字：
"第一张地图叫镜塔，另：你那个手机代码编得不错，但赵恒今晚在帮她修。天亮前能修好。你还有六个小时。"
穆曦言盯着纸看了三遍。第一遍脑子嗡嗡的。第二遍算时间。第三遍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她穿着拖鞋跟了一晚上，脚趾头冻得没知觉了。她把纸叠好塞鞋垫底下，踩了踩。然后把拖鞋蹬掉光脚踩地板上去拖行李箱，拉开来唐刀短刀匕首排得整整齐齐泛着冷光，她合上又拉开拉开又合上，折腾了两遍塞回柜子里。
六个小时。天亮之前姜思源就能下好。穆曦言躺回床上把被子裹紧闭眼睛，脑子里最后转的念头是：那个引渡人递纸条塞信封的演得一套一套的，明明能当面说清的事非得拆成三份。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归墟里的？归墟外面的？那团雾底下藏着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她翻了个身，觉得雾里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直在脑子里晃，薄薄的、不怎么亮，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然后她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兔子拖鞋在镜塔里头跑，后面追了一群长了姜思源脸的白面怪物，嘴里喊着"别信她别信她别信她"，跟复读机似的。跑着跑着拖鞋飞了一只，回头一看那拖鞋变成了一只兔子蹲地上啃她刀鞘，那只兔子翻了个身变成一团长着兔子耳朵的灰雾，冲她眨了一下浅灰色的眼睛。
然后醒了。天亮了，手机上七点零八分。她光脚坐床上盯着对面墙发了两秒呆，行吧这梦不赖，起码证明脑子还能做梦。翻身下床洗漱换衣服，把鞋垫底下两张纸掏出来又看一眼踩回去。唐刀太长带不了，兜里揣两把匕首，小腿上绑一把用裤管遮住，然后出了门。
今天事排满了。先去找周深，再去那个地址。天黑之前把镜塔搞清楚，然后该进去了。穆曦言走出宿舍楼阳光灌了一脸，伸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看天上那朵云，白花花的跟棉花扯开了铺上去似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揣兜里往校门走，刚踏出两步，眼角余光忽然扫过路边那排香樟树。树丛后面白裙子一晃，没了。
穆曦言的脚步顿住了。香樟树叶子密得很，风一吹哗啦啦响，底下什么也没有。她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丛树看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她脑子里把几个信息串了一块——姜思源昨晚去了网吧找引渡人，引渡人说赵恒在给她修手机，天亮前能修好，现在是七点零八分，天已经亮了，姜思源的手机应该已经好了，那她站在树后面干什么？等穆曦言出门。看她去哪儿。
穆曦言把视线从香樟树上收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继续往校门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跟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她拐过校门的时候余光又往后扫了一下，远处那棵香樟树底下空荡荡的，白裙子已经不见了。但她知道姜思源在看她。早上七点零八分，姜思源站在宿舍楼门口的香樟树后面盯她出门。而她穿着一双运动鞋，兜里揣着两把匕首，鞋垫底下压着两张纸条，要去见周深和地址上那个人。穆曦言把步子又稳了稳，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放下来。
她拐过街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把兜里那张地址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加快步子往公交站走。她不知道姜思源会跟到哪一步，但她得在姜思源摸清她全部底牌之前，把自己手里那几张牌全部打出去。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往窗外扫了一眼——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身影，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坐的那辆车。穆曦言把视线收了回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那团雾一样的东西在昨晚的网吧里说过一句话——"她那好姐妹比你想的聪明多了。"姜思源确实聪明，聪明到重生了的穆曦言还是得跟她打心理战。但这回不一样了。这回她兜里揣着两把匕首，鞋垫底下压着两条命，脑子里装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公交车的引擎低低地响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滑过去。穆曦言闭着眼靠着椅背，晨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她眼皮上，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她没睁眼，但嘴角还挂着，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