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敲到第三轮的时候,姜辞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知道萧衍让他别出去。但有些事情不是你答应了就一定要照做的,尤其是当那个答应本身就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时候。猫爪搭在手指上盖的章,效力大概跟猫爪搭在任何东西上差不多:看心情。
他沿着屋檐下的阴影一路往钟声的方向摸过去。钟声从正南方向的城门口传来,是外城出了事。姜辞翻上院墙,蹲在墙头最高的那块石雕狼头上,往城南方向眺望。
隔着大半个城区,他看不清细节。但他看得见火把,城防军的火把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聚成了一圈,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像白昼。火把中间的地上躺着什么东西,一个被白布盖住的人形轮廓。
有人死了。
这个认知本身并不让姜辞震动。在贫民区活了十五年,他在街头见过冻死的乞丐,见过赌场里被打死的欠债人,见过难产的产妇和饿死的孤儿。死亡这东西,看多了就不会怕了。但这次的死人发生在另一个层面上,城防军没有用普通的警戒阵型,火把围成的是"外敌入侵"的阵型。等于说城防府认为这个人的死不是普通的凶杀。
有人在对城防军传递某种信号。
姜辞正想往更近的位置挪,一股浓烈的狼族兽压忽然从正院方向扩散开来。他下意识伏低身体,这种浓度的兽压意味着有高阶狼族正在往南院移动,速度极快。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廊下掠过,身后跟着六个亲兵,全部是狼族,全部披了作战披风。为首的正是萧衍。
他的步伐没有停顿,但经过院墙的时候,银蓝色的眼睛往墙头扫了一下。极快的一下,几乎让人以为是被风吹偏了视线。
姜辞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没有停。没有叫。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果然还是跑出来了。
姜辞不理他,从墙上跳下来,沿着跟萧衍平行的路线往南城方向跟过去。他在屋檐和墙角之间变换路线,始终跟主队保持一条街的距离。萧衍的马队走得快,但他抄的是近路,贫民区那种弯弯绕绕的巷道,猫跑起来比马快。
到了南城门口,姜辞没有靠近那片火把围成的警戒圈。他找了警戒圈外一棵歪了半截的老榆树,三两下窜上树冠,从高处往下看。
这个角度可以看清警戒圈的全貌。
白布掀开了一角。
姜辞的视线落在那具尸体上的瞬间,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因为他认识那个人。尸体的脸他没见过,是个中年游走种,看兽耳形态应该是鹿族。致命伤在喉咙,不是刀伤,不是爪痕,而是一个形状极不规则的撕裂状创口,边缘发黑,往外翻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块。但让姜辞呼吸骤停的不是伤口。
是尸体的左胸口。
衣襟被撕开了,露出胸口正中央的皮肤。那片皮肤上烙着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印记,边缘是不规则的六道弧线,交叉成一个残缺的图腾。烙痕已经碳化,周围的皮肤被烫得起了一圈焦黑的水泡,味道是烧焦的皮肉混着某种灵力的残余气味。
姜辞认识那个图腾。
他脑子里四岁那年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碎片中,有一片就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图案。刻在养母脖子上挂的那枚铜牌上。铜牌的正面是白泽的图腾,反面是六个弧形交叉的图案,跟眼前这具尸体胸口上烙的一模一样。
那是白泽一族独有的灵纹法印。
它在白泽语里有一个名字,叫猎灵印。
猎灵印不是攻击性灵术,它是一个追踪标记。被烙上猎灵印的人,无论逃到哪里,施印者都能感应到他的灵力波动。白泽灭族之前,族中的猎人是用猎灵印来追捕逃犯和叛徒的。灭族之后,这门术应该已经失传了。
但现在它正烙在一个死去的鹿族胸口上。
姜辞的爪子抠进老榆树的树皮里,指甲盖嵌进了木质纤维。
他浑身发冷。
有很多种可能涌进他的脑子,但没有一种是好的。第一,猎灵印没有失传,有人保留了它,并且在用它杀人。第二,这是冲着他来的。一个游走种的死者身上烙着白泽的术印,不管杀他的人是谁,都意味着那个人知道白泽血脉还存在于世上。第三,如果上面两条成立,那么这个死者不是随机挑的。他是在被追杀某个人,或者什么东西的过程中,被杀了灭口的。
而那个被追杀的对象,可能跟他有同样的东西。
白泽血脉。
姜辞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猫态里半退了一步,他的右前爪正在不自觉地变成人的手指。灵脉紊乱在被情绪触发,他咬住牙关把那股往上涌的灵力硬压了回去。
树下传来一个冷厉的声音。
"所有人退后。"
萧衍从马上翻下来,大步穿过火把围成的警戒圈,单膝跪在那具尸体旁边。他身后六个亲兵在他五步外列成一排,挡住了看热闹的围观者和闲杂人等。
姜辞从树冠上看着萧衍检查尸体的样子。用指腹触碰了死者的喉咙创口和胸口的烙印。动作很轻,但探得很准,他在用狼族的嗅觉和指尖的灵力感应,读取死者临终前最后一段身体记忆。
"颈部伤口不是凶器。"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群屏住呼吸的士兵中间传得很清楚。"反噬,有人对他施了某种灵术,灵术反噬把他的灵脉炸断了。喉咙只是外伤。真正的死因在体内。"
他掀开死者的衣襟,手指按在焦黑的烙痕上停了一下。
"……猎灵印。"
姜辞的心率又开始往上窜。萧衍认识猎灵印。他知道这是什么。他比姜辞以为的了解得更多。
"报——"
一个亲兵从城门外策马而来,马还没停稳人就从鞍上翻下来,单膝跪在萧衍面前。
"少领主,城南贫民区发现第二处。"
"第二处什么?"
"第二具尸体。同一种印记,同一种死因。"
萧衍站了起来。火把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像刀锋一样硬。
"封锁南城所有出入口。召回所有休班城防兵,进入三级戒备。"
"是!"
萧衍翻回马上,调转马头之前朝老榆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不是扫一下就走。他看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勒起缰绳,带着亲兵往城南去了。
姜辞蹲在树冠上,尾巴绕在脚边,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三息是什么意思。萧衍在等他做决定,是跟上来,还是回府。跟上来,意味着他以一只猫的身份参与了一桩城防军正在侦办的命案。回府,意味着他把今天看到的烂在心里,等萧衍回来告诉他,或者不告诉他。
姜辞跳下老榆树。
他跟了上去。
城南贫民区的第二处案发现场在一个废弃的染布作坊里。
作坊的木门被踹开了,里面一片狼藉。染料缸翻倒在地上,靛蓝色的染料淌了一地,混着血水变成了发黑的紫色。第二具尸体蜷在墙角,是个年轻的女性犬族,双手被反绑,喉咙同样被灵脉反噬炸开,胸口同样烙着猎灵印。
萧衍蹲在尸体面前,沉默了很久。
姜辞从破窗的缝隙里溜进来,蹲在作坊二楼的横梁上,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萧衍的头顶和后背。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萧衍没有用指尖去触碰这具尸体。他把手收在膝上,只是用眼睛看。
不需要再碰了。他已经从第一具尸体上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第二具不会再告诉他更多。
一个亲兵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口袋。
"少领主,从死者住所搜出来的遗物。没有值钱的东西,但是这个——"
他把口袋倒过来。一堆零碎杂物从里面掉出来,针线包、铜板、一张当票、一个木头梳妆盒,还有一片巴掌大的铁牌。铁牌上刻着一个符号。六道弧形交叉。
萧衍把铁牌拿起来。他的拇指摩挲过铁牌背面的铸印,然后猛然收紧了手。
"这不是白泽的东西。这是仿的。"
亲兵愣了:"仿的?"
"猎灵印的六道弧线在白泽古篆里是水纹,水的走向从西往东,白泽老祖的封地在西边的大泽,所以法印上的水往东流。但这个铁牌上的弧线方向反了。水在往西流。水往西走,在古篆字里的意思是——刨坟。"
萧衍站起来,靴跟磕在染缸碎片的边缘上,发出一声脆响。
"有人在用白泽的名头栽赃杀人。不是真的白泽遗孤,是有人想让城防军去追查白泽余孽,借我们的刀替他找人。今天死的这两个,大概是没用的弃子。"
姜辞的爪子扣进横梁的木纹里。
他听到了这辈子最想听到但也最不敢听到的话。萧衍说不是真的白泽遗孤,等于说幕后黑手也知道白泽血脉还存世。杀游走种,烙假猎灵印,制造恐慌,嫁祸给白泽,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逼城防军出手在全城范围内搜查白泽遗孤。
而真正的白泽遗孤现在就蹲在他头顶三丈高的横梁上,爪子扣进烂木头的缝隙里,用全身的力气压着自己不要发抖。
萧衍把铁牌收进袖子里,对亲兵说:"把两具尸体都运回府里藏尸房。这件事,暂时不许对外散布。"
"但少领主,封锁南城的话。"
"谁说要封锁南城?"
亲兵愣住:"您刚才说——"
"我说的是召回休班兵,进入戒备。"萧衍转身,披风下摆在染缸碎片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湿痕。"封锁只会让凶手知道我们在意这件事。让他以为我们还蒙在鼓里,他才会继续动手。他每次动手,就会留下更多线索。"
亲兵垂下头:"是。"
萧衍走到作坊门口,又停住了。这一次他没有抬头往上看,但姜辞从他的停顿里读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他知道自己在听。
"回府之后把那个姓段的蛇族侍从盯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萧衍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度,"去查一下,段侍从最近三天之内有没有跟军械库的人单独接触过。"
姜辞的心猛跳了一下。军械库,他去偷铜钥匙那天,段侍从本该在跟人接头。那个没出现的接头人。如果那个人在军械库……如果他去偷钥匙的那天晚上,暗处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在横梁上蹲不住了。
姜辞比萧衍早一步回到了府里。
他从窗缝钻进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铜钥匙还压在脚凳的干布底下,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萧衍还没回来。他跳上桌案,把那把铜钥匙拨到面前,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把钥匙是他偷来的。他偷钥匙的那天晚上,如果暗处有人看到了......
他忽然想到一个之前完全忽略了的细节。
那天他从军械库的高窗挤出来的时候,粮仓的屋顶上有人在吗?
段侍从。如果段侍从那晚接头失败之后没有回房间,而是去了军械库,假设他去军械库找他那个接头人,假设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只黑猫从军械库的高窗上翻出来......
姜辞的脊背发冷。
如果蛇族的人看见了他,那他这几天的行动,卷库、掌钥司、偷钥匙,蛇族全都知道。但蛇族没有动他。没有揭穿他,没有杀他,甚至没有惊动他。为什么?
因为一只在城防府里偷钥匙的猫,对蛇族来说有利用价值。
有人想让这只猫替他们打开卷库。
等猫打开了门,他们再坐收渔利。
"——你的毛炸了。"
姜辞猛地转头。
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作战披风还没解,靴子上沾满了靛蓝色的染料和干涸的血渍,看起来已经在门口站了至少一会儿。他的银蓝色眼睛在黎明微弱的晨光里显得颜色很淡,近乎透明。
那是狼的眼睛。是纯粹的、掠食者的眼睛。姜辞看着他瞳孔深处那个深色的环,那是狼族在切换兽态视力时才会出现的环,专门在低光环境下追踪猎物。萧衍刚才在外面走的时候一定开启了兽态视觉。
他在城外染布作坊里朝横梁上看的那一眼,看清了黑猫的全貌。
包括猫的肉垫抠进木纹的深度。包括猫尾巴炸毛的弧度。甚至可能包括猫金色的瞳孔每一次缩张的频率。
"你今天跟了我一路。"
萧衍脱下披风扔在椅背上,走到桌案前坐下。他没有点灯,晨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房间照成了灰蓝色。一人一猫隔着一片灰蓝色的昏暗对视。
"第二具尸体你也看到了。有什么话想问我。"
不是疑问句。
姜辞的尾巴蜷到前爪上。他知道萧衍在试探他。这个人每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对话都是在收集信息,对死者的反应、对猎灵印的反应、对萧衍所作判断的反应。所有这些细微的身体语言,都在被那双银蓝色的兽态眼睛一寸一寸地扫描。
但他不能暴露。至少现在还不行。他不知道萧衍对白泽遗孤的态度到底是敌是友。萧衍可以一边跟他做交易一边把他卖了,跟他父亲当年一样。
黑猫打了个哈欠。一个很长的、露出两颗尖牙和粉色舌头的哈欠。然后低头舔了舔前爪,用舔湿的爪子洗了把脸。
萧衍看着这只猫在他面前洗脸。
表情没有变化。
但姜辞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后停了。
"行。"萧衍说,语气忽然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漠的状态。"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他站起来脱了外袍,只穿一件白色中衣,走到铜盆前洗手。水是凉的,过了一夜早就没温度了。他就着凉水洗掉了手上沾的血迹和染料,然后用干布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姜辞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机会。一个把猎灵印的事摊开来问的机会。但他不敢赌。他从小活到大的法则就是不能赌,赌输了不是输钱,是输命。
"对了。"萧衍擦完手,走到床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姓段的蛇族侍从,今天调去军械库点库房了。"
姜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段侍从被调去军械库。
就是在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之后。
就是在萧衍下令盯住他的当天。
"本座调去的。"萧衍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鱼要是不在浅水游,怎么知道它想咬哪块饵?"
姜辞蹲在桌案上,把萧衍这句话从头到尾琢磨了三遍。
然后他明白了。萧衍故意把段侍从调到军械库,那个段侍从很可能已经盯上了军械库的钥匙,也盯上了那个没出现的接头人。萧衍把他放到最容易暴露的位置,等着他动。等着他咬饵。
同时也在等姜辞的反应。
因为段侍从去了军械库,军械库就跟姜辞偷钥匙那个晚上的秘密绑在一起了。姜辞如果对这件事表现出任何异常,紧张、心虚、躁动,萧衍就会确认他猜到的那部分是真的。
这个人不是在查案。他是在同时下两盘棋。一盘对着蛇族,一盘对着这只猫。
姜辞忍着没有回头看萧衍。他保持了猫的姿态,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前爪上,但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
窗外的天光在缓慢地变亮。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然后有一线淡金色的朝阳从窗缝挤进来,落到桌案上,落在猫的前爪和那把铜钥匙旁边。
姜辞看着那把铜钥匙,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等萧衍先动作了。卷库里的卷宗,他必须尽快拿到手。蛇族在暗处看着他,萧衍在明处试探他,而他夹在中间,唯一的先手优势就是,他最了解白泽。他知道哪些东西是真的,哪些是仿的。包括卷宗里可能写着的东西,包括猎灵印的真正用法。
包括萧衍还没有告诉他的一切。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今晚。
黑猫闭上金色的眼睛。铜钥匙压在胸口的毛下面,贴着皮肤,冰凉。
天亮的时候钟声没有响。霜谷城在晨雾中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姜辞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