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周明被闹钟叫醒。
他翻了个身，按掉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十秒钟呆。出租屋的墙角渗水，留下一片深色的霉斑，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洗脸刷牙，换了那件黄色的外卖制服，出门。
六月中旬的成都在清晨就已经有了热意。周明骑上电动车，先去站点打卡，然后打开接单软件——早高峰七点半到九点，午高峰十一点到一点半，晚高峰五点到八点。这三个高峰跑下来，一天的基本收入就有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他送了三单，其中一单的地址是成华中学。
门卫不让进，他把餐盒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拍了张照片，完成订单。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张贴栏上新贴的转学生名单里，有一个叫沈幼微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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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华中学，高三五班。
早读课刚结束，班主任领着一个女孩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女孩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校服长裤，头发扎成马尾，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直接走下来的。她站在讲台旁边，表情淡淡的，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像是在教室里待惯了的人。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沈幼微。"班主任说，"沈同学是从外地转来的，大家多照顾一下。"
女孩微微点了点头："大家好，我叫沈幼微。"
没有多余的废话。
班主任扫了一圈，把她的座位安排在第三排靠窗，刚好在周小雨旁边。
周小雨——周明的亲妹妹，成华中学高三五班的学生，年级前十，学霸，也是周明放弃高考之后唯一的心心念念。
沈幼微坐下来的时候，周小雨冲她笑了笑："你好，我叫周小雨。"
"你好。"沈幼微也笑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
前两节是数学课，沈幼微听得很认真——她是真的在认真听课，而不是装装样子。她十四岁被特招进大学少年班，十六岁被星辰电竞俱乐部挖去当数据分析师，靠的就是远超同龄人的智商和学习能力。
但她现在坐在这儿，目标确实不是高考。
她需要找到一个叫"无名"的人。
昨晚她失眠到凌晨三点，把那八万粉丝的直播账号翻了个底朝天。"无名"没有任何个人信息，没有开过摄像头，没有说过话，唯一能追溯的线索是——他的IP段定位在成都成华区。
成华区不小，但至少缩小了范围。
另一个线索是：这个人白天从不直播。每天的直播时间固定在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这说明他白天有正式工作。
送外卖的。
沈幼微在笔记本上写了这四个字，然后画了个圈。
昨天她反复看了第七遍录像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几乎没人注意到的细节——第三局打到一半，"无名"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通知栏消息，只出现了不到两秒。
她逐帧截图，放大，识别。
那条消息写的是："美团配送：您已接单，请于12:30前到【川香客】取餐。"
外卖骑手。
沈幼微当时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范围又缩小了一圈。成都成华区，白天工作，职业外卖骑手。
但同时追踪这个人的直播数据，她又发现一件矛盾的事——他的巅峰武道会段位已经打满了，国服第一的积分。而他的直播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到两点——这个时间段，直播间同时在线人数平均在两千左右，即使他不说话，每天也有稳定的打赏收入。
光靠打赏，他一个月的收入应该不低于他送外卖的钱。
那他为什么还要送外卖？
沈幼微想不通。但这个问题让她对这个人更加好奇了。
午休的时候，周小雨拉着她去食堂吃饭。
"你刚转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周小雨特别热情，"你这段时间住哪儿啊？宿舍还是外面？"
"在外面租了房子。"沈幼微说，"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上。"
"一个人住？胆子好大。"
"习惯了。"
周小雨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沈幼微瞥了一眼，看到她的屏幕壁纸是一个男生的侧脸，像是偷拍的。
"这是谁？"沈幼微随口问。
周小雨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我哥。"
"亲哥？"
"嗯。"周小雨看着手机屏幕，眼神变得有点复杂，"他……在外面打工，供我读书。"
沈幼微注意到了那个语气。
"他做什么工作？"
"送外卖。"周小雨说完，低头扒了几口饭，声音小了下去，"本来他成绩比我好多了，当年能上985的。后来我爸出了事，他就没考了。"
沈幼微筷子顿了一下。
成华区。送外卖。
她的心突然跳快了一拍。
"你哥……晚上一般几点下班啊？"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周小雨抬头看她一眼，有点奇怪："你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平时点外卖比较多，说不定能遇到你哥送的。"沈幼微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周小雨笑了笑："他啊，一般送到晚上十点十一点吧。有时候送得晚了，凌晨也在跑。"
"那他晚上还干别的吗？"
"别的？打游戏吧。"周小雨随口说，"他就那一个爱好，天天打那个什么格斗游戏，有时候打到半夜。我跟他说早点睡，他不听。"
沈幼微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格斗游戏。
巅峰武道会。
她差点忍不住想直接问：你哥的游戏ID是不是叫"无名"？
但她忍住了。
"那你哥挺厉害的，"她说，"打游戏还能打半夜。"
"厉害什么呀，就是瞎玩。"周小雨叹了口气，"我都怕他把身体搞坏了。"
沈幼微没接话。
她在心里已经百分之九十确定了。
剩下百分之十，等她亲眼看到那个人，就能确认。
下午放学，沈幼微没有直接回住处。她站在学校门口，打开手机上的美团外卖App，选了一个附近的商家，下了一单——一杯奶茶，备注上写着："送到成华中学正门口，放门卫旁边的桌子上就行。谢谢。"
然后她没有走，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树荫下，等着。
过了二十分钟，一辆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门卫室旁边。
车上的人穿着一件美团外卖的黄色制服，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他把一杯奶茶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转身准备走。
就是那一瞬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头盔的透明面罩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五官干净，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像一个外卖员该有的淡然。
沈幼微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无名"直播回放——虽然看不到脸，但那双手。
骨节分明，修长，右手食指第一关节处有一个小小的老茧。
刚才那个骑着电动车来送外卖的人，手指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老茧。
那是长期高强度按方向键和必杀技键磨出来的。
沈幼微收起手机，嘴角微微翘起。
找到了。
对面，那个送完奶茶的外卖员已经骑上车走了，连她隔着马路在盯着他看都不知道。
他甚至都没发现自己接的那单奶茶，收货地址就是他妹妹的学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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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骑出三百米才想起来——刚才送的那杯奶茶，收件人的名字叫"周小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丫头，又偷偷点奶茶。
他掏出手机，给周小雨发了条消息："少喝奶茶，对脑子不好。"
过了几秒，周小雨回："你怎么知道我又点了！"
"你哥我可是高峰期的单王，整个成华区的外卖都在我脑子里。"
"吹吧你就。"
周明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拧了一把油门，冲进了傍晚的车流里。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下个路口。
沈幼微站在暮色里，拿出手机，翻到了昨晚直播平台的私信列表——她给"无名"发了三条消息，全部显示已读不回。
她想了想，没有急着发第四条。
急什么。
人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