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第一次跟随巡逻队外出巡逻,是在报到的第三天。
清晨,天刚刚亮,集结号就响了。洛德摸黑爬起来,身穿法师袍到了集合地,但法师袍太显眼,雷蒙德让他换掉,在外面罩一件灰色斗篷,这样看起来不显眼。
第三巡逻小队,满编十二人,实到十人。两名剑士一左一右开道,六名步兵居中,队长走在最前面,洛德被安排在队伍中央偏后的位置。两名弓箭手殿后,一人臂上还停着一只猎鹰。那鹰金瞳利爪,不时偏头扫视四周,比人还警觉。
"洛德大人,第一次巡逻,您跟紧我就行。"艾伦走在洛德身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照顾意味。在边境,魔法师就是最宝贵的资源。雷蒙德私下特意嘱咐过艾伦,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优先保证洛德的安全。
巡逻路线沿着边境线往东,全程约四十里,要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片稀疏的落叶林。晨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在林地上铺出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鸟雀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
前十里,风平浪静。几个老兵还有心思低声聊天,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谁家婆娘来信催钱了,哪个要塞的伙夫手艺最差,哪个士兵昨晚睡觉时嘴里一直在念着女人的名字。洛德听到津津有味。
直到日头爬到半空。领路的剑士突然停下,举起拳头。整个小队瞬间静止。连那只猎鹰都绷紧了翅膀。
洛德压低身体,植物感应悄然展开。他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四周延伸。五十米内,十道生命气息,都是队友的。在五十米外,落叶林边缘……心跳声、呼吸声、皮靴踩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一股脑涌进他的感知。
"前方有人。"洛德压低声音,手心开始出汗,"左侧,六十米左右,八个人。"
这不是学院演练,不是模拟对战。是真的敌人,没想到第一次出任务就碰见了敌人,这运气。
艾伦闻言,没有半点犹豫,打了几个手势。队伍无声地散开。两名弓箭手悄无声息地爬上两侧的土坡,步兵缓缓拉开阵型,剑士压低重心蹲在灌木后面。洛德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握着种子的手指微微发抖,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那些人的刀,是真的会砍进肉里的。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寂静,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七八个灰衣人影。他们穿着和边境士兵相似的制式皮甲,但左臂绑着一条红布,那是丹蒂王国的标志!丹蒂斥候!
领头的是个大胡子壮汉,挥着一柄双手斧,直扑队伍中央,嘴里吼着洛德听不懂的丹蒂方言,唾沫飞溅。
"迎敌!"艾伦拔剑怒吼。
第一波弓箭齐射,两支箭矢破空而去。一个灰衣人被射穿大腿,惨叫着栽倒;另一个被射中肩膀,踉跄了一下却仍往前冲。但剩下的冲势不减,转眼已逼近到二十步内。鲜血从倒下的斥候身下渗出来,浸入泥土,将落叶染成暗红色。
洛德看着那摊血,脑子里"嗡"的一声。前世他见过的血,最多是切菜时割破手指。而这,是活生生的人的血,人一下就死了,没时间了。
那个举着双手斧的大胡子已经锁定了他,大概是看他的斗篷和位置觉得他是队伍里的重要人物。洛德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躲开、格挡、施法……施法!
他口中念动咒语,同时左手快速的一扬,三枚种子无声地弹射出去。种子落入大胡子脚下的泥土,瞬间生根发芽!三根拇指粗的藤蔓如同活蛇般从地面钻出,角度刁钻,不是从正面,而是从两侧和后方同时缠上大胡子的双脚!
"这他妈什么鬼!"大胡子脚下一个踉跄,双手斧劈歪了,重重砍在洛德身侧的岩石上,火花四溅,碎石崩了一脸。洛德趁势后退两步,右手再扬。第二枚种子弹射出去,落在大胡子身后的地面。藤蔓破土而出,这次是从背后缠上他的腰!大胡子一下被藤蔓缠得像只粽子,失去了平衡,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斧头脱手掉在地上。
两名士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别动!"剑刃抵住了大胡子的喉咙。大胡子还在挣扎,脖颈被剑刃压出一道血痕,这才僵住不动,只是用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洛德。
战斗结束得很快。从对方发起冲锋到被制服,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洛德用藤蔓缠绕控制住了领头的大胡子,对方的阵型瞬间混乱,被艾伦带人逐个击破。八名丹蒂斥候,四死三伤一俘虏。己方轻伤两人,无人阵亡。
艾伦一剑杀掉大胡子后,下达指令,"一个不留。"然后喘着粗气走到洛德面前。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敬佩,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沾着灰尘的白牙。"洛德大人,您这一手太厉害了。"他擦了擦剑上的血,"我还以为木系就是治伤的呢。"
洛德点点头。他蹲下来查看伤员。一名士兵手臂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却一声不吭。另一名士兵肩膀被箭擦伤,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筋膜,他反而在笑,骂骂咧咧地说"没事,皮外伤",可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洛德抬手,口中咒语念动,施展自然治愈。绿色的微光从指尖渗出,像温暖的流水覆在伤口上。那名手臂受伤的士兵看着自己止血的伤口,愣了好几秒,眼眶突然红了。"大人……"他的声音有点哑。
"别说话,省点力气。"洛德说。
周围的士兵围过来,看着那缓缓愈合的伤口,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有人吸了吸鼻子。艾伦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大人,雷蒙德队长说得对,有您在,弟兄们心里就有底。"
洛德站起身,看着那个还在勉强咧嘴的伤兵,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具丹蒂斥候的尸体。血还是热的,正在泥土里慢慢冷却。他想起了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战争视频,隔着屏幕,总觉得很遥远。而现在,他蹲在战场上,鞋底踩着的泥土里渗着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这不是游戏,不是电影。人死了,就真的死了,真是残酷的世界。
"继续巡逻吧。"洛德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队伍重新出发。洛德走在队伍中央,手心还在冒汗。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种子弹射出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没底。如果大胡子反应再快半秒,他的脑袋可能已经和脖子分家了。这个世界,杀人是真的不用偿命的。
洛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是一双施法者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刚才,就是这双手,决定了几个人的生死。他想起父亲洛根说的话:"活着回来。"以前觉得是父亲的唠叨。现在才知道,那是真的。不是什么鸡汤,不是什么安慰,就是一个老兵给儿子唯一的祝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看着前方延伸的边境线,看着那些穿着破旧皮甲、走了一天连水都没喝几口的老兵。他们不是贵族嘴里的"耗材",不是军部报告里的"战损数字",他们是会笑、会骂、会疼、会怕的人。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各自的牵挂——有人家里有老娘,有人攒了十年的军饷想回去娶媳妇,有人什么都不图,只是没别的地方可去。
洛德握紧了手里的种子。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在面前死了。至少,在他能救的情况下,他希望一个都不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