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啊老大，老——诶？”，哭泣声止住，妮娅低头。
映入眼帘的是妮娅一辈子难以忘怀的颜艺——一个她无法从老大这张讨人喜欢的脸上想象出的表情。
这表情……是人啊？
“没，没死？”，妮娅激动却又不敢乱动，只吐出两个字。
因为匕首还插在对方胸口，因此不管是言行还是举止都小心翼翼。
莫大的喜悦被全身细微的颤抖所替代。
但紧接着，重新看到匕首的妮娅，又被无知和无措的恐惧取代了情绪。
那她现在该做什么？继续抱着吗？会不会压到伤口？
放下去呢？
地板这么凉，万一让老大更难受怎么办？拔刀？
不行不行，自己连鸡都没杀过，万一拔出来血喷得到处都是怎么办？
那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会不会眼睁睁看着老大再死一次？
妮娅的脑子彻底死机了。
她的手臂开始发颤，不是因为抱不动了，而是因为不知道。
不知道哪个动作会要了老大的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是不是就在添乱。
“老……老大，”
妮娅的声音在抖，像是踩在薄冰上。
“妮娅笨，妮娅不知道怎么办……妮娅好害怕……求求老大不要死……”
说到最后，她甚至不敢大声哭。
她怕哭声会震到伤口。
怕眼泪滴在匕首上会让它插得更深。
怕自己稍微用力一点，这个才刚睁眼的老大就又闭上了。
“呜……”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浑身僵在那里，像抱着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然后，薇丽丝叹了口气。
下一秒，在妮娅的注视下，薇丽丝伸手握住胸口那把匕首的柄，干脆利落地往外一抽——
“噗呲。”
血溅了一小片。
妮娅嘴巴张成圆洞，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她双手猛地从薇丽丝身上弹开，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想尖叫。
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踩住脖子的布娃娃。
“啊——！！”
最后她还是叫了出来，然后两只手“啪”地捧住自己的脸颊。
薇丽丝嘴角一抽。
好吵。
“嘶……真疼。”
她面无表情地嘟囔了一句，随手把匕首扔在旁边地上。
真搞不懂痛觉都还在，为什么吸血鬼能被叫做不死生物？
而且……
“老大！你没事吧？”，妮娅吓得抱着脑袋两侧就要尖叫跳起来。
但下一刻这个活宝又安静了下来。
“老大，你的胸口！”
顺着对方的手指，薇丽丝低头看着匕首划破衣服露出的雪白肌肤。
原本那里有一道清晰可见的伤口。
但现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血肉从内部缝合，新的肌理被推出来、叠上去。
颜色从深红变成浅粉，再从浅粉褪成和周围皮肤一模一样的白。
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可思议，连一点多余的血液都没有渗出。
这已经不是“恢复”能解释的了。
正常吸血鬼的再生速度薇丽丝清楚——
她见过老师愈合的样子，那是缓慢克制的，像老树长新皮。
而她现在的速度，更像是一只手在倒拨时钟。
妮娅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薇丽丝眼前则浮现出一排数字。
【生命值 108/110】
【生命值 109/110】
【生命值 110/110】
《斯克瑞姆大陆》的游戏面板。
薇丽丝熟悉。
薇丽丝忽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断一根肋骨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生命值，什么叫脱战回复。
他们只知道，刚才那把匕首刺进去的深度，足以让任何一个活物在十分钟内死透。
作为一个玩家只会觉得血量自己回复好慢，而在NPC看来——
这怪物伤成这b样，一个小时后就复活了？
妮娅看得发愣
薇丽丝把那一肚子关于“回血速度太慢”的槽咽了回去。
对她来说是缩水，对他们来说，是神迹。
她还没来得及逐一看完，一道冰冷的机械声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通知：明日首测玩家将会降临《斯克瑞姆大陆》】
啊？等等等等！
这个通知好猝不及防，我都没点准备诶！！！
薇丽丝承认，她确实有着玩家是否存在的想法
也想过利用玩家。
可是为什么明天就会降临啊？
她连一件能见人的衣服都还没找到。
脸上还挂着妮娅的鼻涕，老师刚化成灰，叶凛还没走远，整个村子还在冒烟——
明天玩家就要来了？
他们来了之后会看见什么？
一个蹲在废墟里、胸口衣服破了个大洞的吸血鬼？
然后呢，把她当新手村小怪刷了？
机械声还没说完。
【通知：检测到《血与心》版本存在文件缺失，个体“薇丽丝”将被重新定位——】
【你已被指定为《血与心》版本·副本首领】
薇丽丝：？？？
我特么……
不带这样子玩的吧？
副本首领，这四个字她太熟了。
前世作为玩家，她刷过的副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副本首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固定刷新点、固定掉落表、被几万人反复刷——
今天这个队伍来没打过，明天换个配置再来；
今天掉了个戒指皆大欢喜，明天没出货就在论坛上写小作文骂你爆率低。
那个被叶凛杀了老师、自己靠假死才捡回一条命的她？
那个手下只有一个妮娅——那孩子连鸡都不敢杀——的她？
【恭喜宿主以“薇丽丝”的身份激活《斯克瑞姆大陆》反派身份系统】
【你的最终目标：杀死天选之人——叶凛】
【让整个世界匍匐在你的脚下】
薇丽丝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反派？我？这副狼狈的样子？
她忍不住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鼻涕，看着那把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匕首。
然后嘴角慢慢抽了一下。
……也是。
谁规定反派就一定要活得比正派逍遥自在了？
叶凛是主角。
那个满口杀伐果断、把一村子的人当情节踏板的家伙，是主角。
那她要杀他，自己不叫反派还能叫什么？
这狗屎命运塞给她的一切破烂——
老师的死、村子的灰烬、胸口的匕首、脸上的鼻涕、明天就要涌进来的玩家、副本首领的标签
她全都接着。
因为系统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她要杀叶凛。
至于“让世界匍匐在脚下”这种中二台词……等她先找件衣服穿上再说。
薇丽丝把袖子放下来，关掉了面板。
“老大？”
妮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已经亮起了光。
“你、你真的好了？”
薇丽丝看着妮娅那张还挂着鼻涕泡的脸，想说点什么。
结果发现胸口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凉飕飕的，一低头什么都能看见。
“……先给我找件衣服。”
“诶？好、好的老大！！马上！！”
妮娅“嗖”地站起来，激动得同手同脚，一头撞在门框上。
“呜……好痛……”
她捂着额头蹲了下去。
薇丽丝看着自家这个活宝，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好奇问了一句。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哪个怪人莫名其妙得意大喊大叫，对着小约翰莫名其妙嚣张的说什么‘你是不是在想长大后会来找我报仇？呵？这样的机会？想得美？’，然后他就把小约翰给……”
妮娅回想着打了个激灵，几滴恐惧的眼泪又被她憋回去了。
“妮娅吓坏了，就转身跑。妮娅本来就笨，被吓了之后更笨了，一头磕在石头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我爬起来往周围看……就看见大家都……”
“我把每个人都叫了一遍，没有人应，我就去老大那里了。”
“老大，你说那个人是不是被魔神附身了？”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在书里读到过的，有一种疯子魔神，喜欢在人间演戏。他会在一个人耳边说低语，然后那个人就疯了，看谁都觉得是他的仇人……书里画的那个魔神，和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薇丽丝低下头，看着妮娅那张脏兮兮却异常认真的小脸。
“呵……人家可是正派主角。”
妮娅的表情停住了。
随后她又想起来什么。
“老大，爷爷呢？”
这句话让薇丽丝心里一紧。
这个小屁股口中的“爷爷”，自然是老师。
妮娅站在原地，看看地上的灰，又看看薇丽丝。
最终薇丽丝只是叹了口气。
骗子……
这个世界果然烂透了！
还说什么生活一段时间，看法就会改变。
老头已经变成了一摊灰。
而我的看法，依然没变。
所以，看法不变的我，要做一件事。
薇丽丝没有看向妮娅，只是平静开口。
“那个家伙……那个毁了一切的家伙，我会杀了那个疯子，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
薇丽丝没有过多解释和安慰。
发生了什么，妮娅很快就会明白。
妮娅并不是那种脆弱的女孩，这一点薇丽丝知道。
而且无论她心里在想什么，现在的困境可不会允许他们浪费时间。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食尸鬼来这里，亦或者是帝国军队。
如果帝国军先一步到来的话……
妮娅倒是还好，可自己一个吸血鬼被帝国军发现下场不用多说。
而且就算自己想一个人跑，这个傻子肯定会哭着说自己抛弃了她。
薇丽丝挥了挥手，把妮娅打发走了。
“行了行了，别多想，把脑子里那些不舒服的画面当成大便就行……还有那个男人的脸也是。”
“好，好的老大。”
妮娅迅速从呆滞和惊愕中振作起来，重新换上那副听话的样子。
讲再多也没有用。
世界上的仇人没有哪一个是因为良心不安最后郁郁而终而死的。
而且，薇丽丝也不想让妮娅多掺和这件事。
与其内耗，还不如想想现在怎么给这个傻子好好当妈。
唉……
真是服了。
在自己救回这个小跟班前，真不知道妮娅以前生活怎么挺过来的……
就在妮娅离开的间隙，薇丽丝开始好好消化这个所谓的系统。
首先，是刚才那个让她活过来的关键。
升级。
——准确地说，是升级瞬间的全状态恢复。
这是《斯克瑞姆大陆》最基础的机制之一。
玩家在升级时，生命、法力、耐力会立刻回满，所有负面状态都会被清掉。
对普通玩家来说，这只是个方便的设计，省得他们打完Boss还要坐地上啃面包。
但对她这样一个土生土长、本该被系统排除在外的“NPC”来说——
这等于第二条命。
不，如果每升一级都能刷新状态的话，那就是两条、三条、无数条命。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已经挣脱了某种天花板。
“所以说，现在的我已经脱离了土著的极限，有了一个玩家基本的技能和属性？”
她重新点开技能栏，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然后眼角跳了一下。
【幻术强化】【潜行能力增强】【抗寒】【火焰虚弱】【阳光虚弱】【对疾病和毒素免疫】【威严统御】【火舌术】【生命汲取】【治愈术（对不死生物无效）】【吸血鬼视觉】【吸血鬼仆从】【吸血鬼魅惑】
“好家伙……”
薇丽丝越看越觉得离谱。
她当了十几年的吸血鬼，对自己的认知一直是这样的：
吃得少，睡得少，晚上眼神好，白天不能出门。
至于别的——
什么变成蝙蝠、什么魅惑人类。
全是街头说书人编出来吓小孩的。
至少她老师从来没教过她这些东西，她自己也没试出来过。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多花活？”
她忍不住吐槽出声。
“要是早会火舌术，当初在战场上至于差点把自己饿死？”
但转念一想，她又明白了。
这大概是游戏设定和现实之间的裂缝。
魔法按理来说是普通人高攀不起的存在。
可在游戏里，玩家一出生就是成年人模板，一进新手村就能搓火球。
等级一、技能栏里躺着火舌术和治愈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真正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呢？
一个被老师捡回去、从没受过战斗训练的小女孩，凭什么天生就会毁灭系法术？
她的技能栏里写满了字，可那些字只是文字，从来没人教过她怎么把它们变成现实。
换句话说——她一直是个有技能槽但没有技能书的空壳。
而现在，系统把技能书塞进了她脑子里。
至于玩家吸血鬼的设定，那就更有意思了。
薇丽丝记得很清楚，在游戏原版里，吸血鬼玩家的生存压力远比真正的吸血鬼NPC要小得多。
NPC吸血鬼要是不吸血，会逐渐虚弱、丧失理智。
最后沦为一具只剩饥饿本能的空壳，等着被某个路过的吸血鬼猎人砍了脑袋领赏金。
这也是老师当初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炼制那些抑制嗜血欲望的药剂。
但玩家不受这个限制。
游戏设计者显然不想让玩家每隔半小时就必须找个人咬一口，那太影响游戏体验了。
所以在玩家身上，吸血需求被简化成了某种增益机制——
越饿越强，但代价就是吸血鬼特征更加明显，会被守卫攻击。
最重要的——
饿不死，也不会发疯。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既不用像老师那样为了抑制嗜血欲望耗尽心血，也不用担心哪天饿昏在路边被人捡漏。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薇丽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她思考着该怎么利用这个半玩家半土著的尴尬身份安排下一步计划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不客气地插了进来。
【检测到宿主无需通过吸血维持生命循环——】
【系统正在打破循环代价，重新推演替代方案……】
【推演完成。方案：以“血食任务”替代常规吸血行为】
【颁布日常血食任务——】
【任务内容：主动转化一名血仆】
【失败代价：饥饿（×）】
【——检测到宿主无需以吸血维持循环，失败代价已重新计算。】
【——失败代价更新：施加“虚弱”状态，并强行扣除生命值与耐力值至临界点，转移至哥布林洞穴中心地带。】
薇丽丝：……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