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蹲在实验室的显微镜前,指尖捏着载玻片,没动。
蓝绸纤维,比头发丝还细,藏在死者指甲缝的血痂里。她用镊子轻轻拨了拨,纤维末端有微小的毛边,和三年前林晚舟指甲里那根,一模一样。
她没报告。
周云棠今天在会上说:“再有新线索,直接交物证科,别自己搞。”
她没应声。人走了,她才把样本装进密封袋,标签上写的是“待复核——无关案件”。
实验室的灯管嗡嗡响,角落的冰箱门没关严,冷气漏出来,在地上结了一层薄霜。她没去关。
她走到最里头的保险柜前,指纹解锁,密码是她妹妹的生日。柜门弹开,里面是七具死者指甲样本,编号整齐,按时间排。她伸手去拿第七号。
“别碰这个样本。”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响,但像刀尖抵在后颈。
秦砚站在门口,白大褂没扣,领口露出一道旧疤,像被铁钳夹过。他手里拎着一个金属盒,盒盖没盖严,露出半截蓝绸纤维,和她手上的一模一样。
“它不属于你。”他说。
她没回头。手指还悬在半空。
“你当年写的报告,说那是仪式残留。”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在瓷砖上蹭出一点灰,“你当时说对了。但没人信你。”
她终于转头,眼睛没看他,盯着他左手——指节上有一道新疤,刚结痂,边缘发红。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她问。
“从你辞职那天。”他答。
她没接话。实验室的水龙头没关,滴答,滴答,水珠砸在不锈钢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看见他右脚的鞋,左脚是旧的,右脚是新的,鞋带颜色不一样。
他伸手,把样本放进保险柜,咔哒一声锁上。
她转身要走。
他没拦。
她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后颈一凉。
一缕纤维,贴着皮肤滑进她白大褂口袋。
她没动。没低头。没伸手去摸。
秦砚站在原地,没说话。他转身,走向消毒柜,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镊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
她推门出去。
走廊灯坏了两盏,她踩着影子走,没回头。
—
当晚,她没回公寓。
她去了旧书店。
巷子口的路灯闪了一下,没亮。她站在十米外,没进去。
书店的灯亮着。黄光从布帘缝里漏出来,像一截没烧完的蜡。
她等了三分钟。
门没锁。
她推门,风铃没响。
谢沉舟坐在柜台后,没看书。手边放着一杯茶,白瓷,缺了口,热气还在升。
他没抬头。
她站在原地,没动。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纤维,轻轻放在柜台上。
“墨香。”她说,“和《临终仪式考》一样。”
他终于抬眼。
眼神没惊讶,没慌,像早知道她会来。
他没答。
他伸手,把那本旧书推到她面前。
书页翻开,停在第87页。
七张照片,夹在中间。
每张,右眼角,都贴着蓝绸带。
她盯着其中一张。
死者是上周死的,女,三十二岁,无名,衣袋里有张公交卡,名字被撕了。
她记得这张脸。
她做过尸检。
她没说话。
谢沉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浑浊,浮着两片干菊花。
他放下杯子,指节擦过杯沿,留下一点水痕。
“你妹妹的尸检,”他开口,声音低得像纸页翻动,“是你做的。”
她没否认。
“你当时说,这不是自杀。”他继续,“你说,她在等一个人,完成仪式。”
她喉咙发紧,没咽唾沫。
“你写在报告里了。”他说,“但报告被撤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白大褂的袖口,沾了一点灰,不知道从哪儿蹭的。
“你为什么选我?”她问。
他没答。
他起身,走向后堂。
脚步轻,像踩在旧地毯上。
他没开灯。
黑暗里,他声音传来:“你眼中有和我一样的孤独。”
她没动。
她看见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是手写的:《临终仪式考·修订版》。
他没递给她。
他只是把册子放在柜台上,翻开一页。
那页纸上,是她当年的字迹。
批注:【蓝绸纤维非织物残留,属丝质染料,含微量靛蓝,与东郊染坊1998年停产批次一致。】
她呼吸停了。
那是她三年前,写在报告附录里的内容。
没人见过。
她没写过副本。
她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尸体。
谢沉舟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笔尖没墨。
他把笔放在那页纸旁。
“你没写错。”他说。
窗外,风突然大了。
吹开窗帘一角,露出后窗。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是七根蓝绸纤维。
每根,都贴着编号。
第七根,标签上写着:沈知微,2021.4.17。
她没动。
她没哭。
她只是伸手,拿起了那支没墨的钢笔。
笔身冰凉。
她低头,看见笔帽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你记得,就够了。”
她攥紧笔,指节发白。
谢沉舟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向后堂。
门没关。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了柜台上那本《临终仪式考》。
书页翻到下一页。
那页空白。
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明天,第八个。”
她站在原地,没走。
她听见后堂传来水声。
水龙头没关。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
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沾了一点蓝。
不是染料。
是绸。
像从谁的衣角蹭下来的。
她没擦。
她把钢笔,放回了原处。
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
巷子口,路灯亮了。
风停了。
她没回头。
身后,书店的灯,还亮着。
门内侧,贴着一张便签。
字迹很淡,像用铅笔写的:
“你若来,茶是热的。”
她没停。
她走远了。
但她的手,一直攥着那支笔。
直到拐角,她才松开。
笔掉在地上。
她没捡。
她继续走。
身后,书店的灯,灭了。
巷子里,只剩风。
和一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