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宿舍里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兰斯和埃德加已经睡了。兰斯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嘴里时不时冒出一句梦话,听着像是在跟谁吵架;埃德加仰面躺着,眼镜还架在鼻梁上,借了肥温打鼾的节奏翻了个身,眼镜歪到了太阳穴上,他也没醒。
肥温就更不用说了。他一个人占了半间宿舍的音量。呼噜声像一头后土熊在锯木头,有起有伏,有高有低,偶尔还带一个婉转的拐弯,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梦里唱歌。
小伯约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那本缺了页的《灵引基础理论》。黑仔趴在他枕头旁边,四仰八叉地睡着,尾巴偶尔抽一下,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疯狼的留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捏住书的最后一页——不,现在应该叫倒数第一页——继续往下撕。
嘶啦。嘶啦。嘶啦。
疯狼说撕到一千五百四十九页才发现秘密,小伯约觉得自己应该比疯狼更有耐心。他撕得很小心,每撕一页就把那一页翻过来看背面的金字。前几十页的金字都在讲同一个东西——灵的本质。
“灵不是灵魂,不是能量,不是任何你能用语言描述的东西。灵是一种契约。你和这个世界之间的契约。——疯狼”
“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唤灵师能使用灵术?因为他们通过灵,向这个世界借了力量。——疯狼”
“公会不会告诉你这些。公会告诉你灵是神赐的、不可亵渎的、品级天定。那些都是骗人的鬼话,为的就是包装他们的血统论。老子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灵的品级可以提升——疯狼”
小伯约看得入了神。
这些内容和他从小听到大的那套说辞完全不同。
教科书里把灵说得高高在上、不可触碰、不可改变,疯狼却把它说得像一份租房合同。
他继续撕。
撕到大约第八十页的时候,书页背面的金色文字忽然变了风格。不再是那种愤世嫉俗的吐槽,而是变成了一连串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
“以下是老子花了二十年整理出来的灵丹基础知识,将对灵品级的提升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别问为什么要写在教科书里,问就是公会那帮蠢货不让我出书。——疯狼”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知识点。
灵丹的五行分类。金石类灵丹需要以灵息为引,在成丹瞬间注入金属性灵力,否则药性会在三息之内散尽。草木类灵丹则需要文火慢炼,火候差一息,药效差三成。水火类灵丹最危险,因为水火相冲,稍有不慎就会炸炉——疯狼在边上用小字批注:“老子炸过十七次,眉毛烧光了六回,仅供参考。”
再往后是更复杂的内容。灵丹的品级划分、灵药的辨识口诀、炼丹炉的材质对成丹率的影响、不同属性灵息对炼丹火候的控制技巧。
小伯约越看越头疼,这些知识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深了,别说理解,光是那些术语就让他脑袋发胀。什么“三转火候”、“灵息回旋”、“丹心凝聚”,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浆糊。
但他停不下来。
那些金色文字像是活的,从他眼睛里钻进去,顺着血管流进大脑,然后在脑壳里生了根。
他想不看都不行,字会自动跳进视线里。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灌食的鸭子,知识就是饲料,疯狼就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填鸭人。
最后一页撕下来的时候,东方已经微微发白了。小伯约撕了不到一百页,后面那些书页像是被焊在了一起,怎么撕都撕不动。
疯狼在最后一页金字里写道:“后面的东西你现在看不了,等你感受到灵息再说。别白费力气了,睡觉去。——疯狼”
小伯约瘫在床上,脑子里塞满了炼丹公式、灵药图谱和疯狼的脏话。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个装满水的皮袋,稍微晃一下就会从耳朵里溢出来。
最要命的是——他明明脑子里全是这些知识,闭上眼就各类草药的用途,但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息。
没有灵息,就结不出手印。结不出手印,就没法炼丹。
就像一个从来没有下过水的人,把游泳教材背得滚瓜烂熟,但一旦下水还是会沉底。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疯狼,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在折磨我。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小伯约是被一股大力摇醒的。
“起来起来起来!”兰斯一边摇他的肩膀一边叫,“今天要去打扫训练场,你忘了?弗格森老头罚的,扫一个月!”
小伯约睁开眼,感觉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他坐起来,脑袋里还在嗡嗡响,昨晚灌进去的那些炼丹知识像隔夜的黑面包一样堵在脑仁里,又沉又胀。
黑仔倒是精神了,从他枕头边跳下来,在地上转了两圈,然后用前爪扒拉他的裤腿,意思是“快带我出去,我要撒尿”。
“肥温呢?”小伯约揉了揉眼睛。
兰斯朝对面床铺努了努下巴。
肥温裹着被子缩在床上,整个人像一座隆起的小山。他的呼噜声丝毫没有减弱,昨晚锯了一宿木头,今天早上还在锯。
“肥温,起来了!”兰斯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肥温纹丝不动。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继续打鼾。
“你的五分钟等于三个时辰。”埃德加已经洗漱完毕,站在床前推了推眼镜,“根据我的统计,你入学以来一共说过一百零七次‘再睡五分钟’,实际平均睡眠时长是两个时辰零一刻。”
“精确的数据不能改变我困的事实。”肥温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兰斯和埃德加对视一眼,一人抓住肥温的一只胳膊,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
肥温的身体在床上滑过,发出一种沉重的摩擦声,床板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
他被拖到地上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们这是绑架。”肥温闭着眼睛说。
“对,”兰斯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他往门口走,“而且不付赎金。”
小伯约把黑仔抱起来,跟在后面。他看了一眼床头那本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灵引基础理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了怀里。
训练场在学院西区,是一片铺着青石板的露天广场,面积大概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摆着各种训练器材——木人桩、负重石锁、箭靶、还有几个被揍得变了形的铁皮假人。场地中央散落着落叶、碎石子、以及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绷带和空药瓶。
太阳刚升起来,晨光洒在青石板上,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这个点,大部分学生都还在睡觉,训练场上空无一人。
“干活吧,”兰斯把扫帚分给每个人,“扫完了回去还能赶上食堂的早饭。”
埃德加接过扫帚,推了推眼镜,开始以一种极其认真的态度扫地。他扫的每一块区域都是精准的边长两米的正方形,扫完一块再扫下一块,落叶被堆成一个个均匀的金字塔形状。
兰斯扫得很快,拿着扫帚左挥右甩,落叶和石子齐飞,效率很高但效果堪忧,刚扫过的地方风一吹又脏了。
肥温接过扫帚,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肥温,你在干嘛?”兰斯问。
“我在扫地。”
“你扫帚都没动。”
“我在用意念扫。”
兰斯走过去,在肥温耳边拍了一下巴掌。
肥温没有反应。
兰斯又拍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他凑近一看——肥温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鼻子里已经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站着睡着了。”兰斯说。
“人体在极度疲劳时确实可以在站立状态下进入浅层睡眠,”埃德加头也不抬地扫着地,“尤其是后土熊这类土属性灵的拥有者,据说双脚接触地面时会获得安全感,更容易入睡。”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兰斯说。
“书上写的。”
“哪本书?”
“《灵与持有者的行为关联性研究》,第三百二十六页。”
兰斯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想把肥温手里的扫帚抽出来。但肥温握得很紧,手指像钢筋一样箍在扫帚柄上,兰斯掰了半天没掰开。
“算了,”小伯约把自己的扫帚放到一边,走过去接过肥温脚边那块还没扫的区域,“让他睡吧,我帮他扫。”
“你不是还要扫自己的吗?”兰斯问。
“我扫快点就行了。”小伯约拿起扫帚,埋头干了起来。
黑仔趴在场边的台阶上,两只前爪垫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小伯约扫地,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忙你的,我看着”的淡定。
扫了大约一个时辰,小伯约直起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训练场的落叶已经堆成了几座小山,再扫完最后一片角落就能收工。
他拄着扫帚喘了口气,脑子里那些昨晚灌进去的炼丹知识又开始翻涌——丹火分文武、金石丹药需以高温淬炼、草木丹药忌用铁器接触——
然后轰的一声巨响,把他的思路炸得粉碎。
爆炸声是从训练场东侧那栋高年级教学楼里传出来的。紧接着,三楼的窗户同时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飞溅出来,一团灰白色的浓烟从窗口喷涌而出,裹挟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训练场的地面都震了一下。
肥温被震醒了,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四处张望:“怎么了?地震了?我是不是把后土熊放出来了?”
“你的熊还没出来,”兰斯说,“是那栋楼。”
教学楼的大门被撞开,近千名高年级学生从里面涌了出来,像开了闸的洪水。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上沾着灰,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有的人衣服还在冒烟。人群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咒骂声。
“又炸了又炸了!”
“我就说不能选罗伊教授的炼丹课!”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上回他把自己的眉毛烧了,这回连天花板都掀了!”
“我的期末作品还在里面!”
学生们像逃难一样四散奔逃,转眼间训练场上就只剩下了滚滚浓烟和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小伯约四人站在原地,扫帚还拿在手里,看傻了眼。
一个身影从教学楼的大门里追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大概七八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被炸得破了好几个洞的灰色长袍,左边的袖子还在冒烟。他的眉毛只剩下了半截——右边的还算完整,左边的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尾巴上的一小撮,看起来像一只被人拔了一半毛的猫头鹰。
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属于老顽童的、不服老的亮光。
“别跑啊你们!”老教授挥舞着双手,声音洪亮得和他的年龄完全不匹配,“刚才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炼制灵丹本来就存在一定的不可控因素,炸炉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保证接下来不会炸了——大概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不会炸!”
已经跑出半条街的高年级学生们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老教授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自己那群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学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小伯约四人身上。这四个小孩还傻站在训练场角落,手里拿着扫帚,脸上写满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来扫地的”。
老教授的眼睛亮了。
“好孩子,”他大步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个笑容灿烂得让人心里发毛,“这么早就来打扫训练场,一看你们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兰斯往后退了一步:“我们不是——”
“要不要来帮我打扫一下炼丹教室?”老教授完全没听兰斯在说什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里面的情况有一点点乱,但其实不算太糟——至少墙还在,房顶也还在。你们帮我打扫完,我现场炼制一炉聚灵丹,分给你们每人一颗,怎么样?”
“聚灵丹?”埃德加推了推眼镜,“是那种可以帮助唤灵师短期内提升灵息强度的丹药吗?”
“对对对!识货!”老教授眉开眼笑。
“不要。”埃德加干脆利落地说。
“不要?”老教授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不要?你们知道聚灵丹在外面卖多少钱一颗吗?五个金币!五个金币!”
“因为您的炼丹教室刚才爆炸了,”埃德加面无表情地说,“根据历史数据推断,您接下来的炼丹实验有极大概率也会爆炸。我们不想被炸。”
兰斯在旁边疯狂点头。
小伯约也准备点头,但他还没点,老教授已经转移了目标。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肥温身后。
肥温正拄着扫帚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浑然不觉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
老教授弯下腰,凑到肥温耳朵边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吼:“起床啦!!!”
肥温像被雷劈了一样弹了起来,整个人往后一蹦,脚后跟刚好踩在了老教授拖在地上的长袍下摆上。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脆而悠长。
老教授的长袍从下摆一直裂到了膝盖,露出了一截穿着条纹睡裤的小腿。
训练场上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老教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撕破的袍子,又抬头看了看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肥温,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哀伤,又从哀伤变成了一种夸张到近乎表演性质的悲愤。
“你——”他颤抖着手指指着肥温,“你弄坏了我的袍子!”
“我……”肥温张着嘴,脑子还没跟上节奏。
“这件袍子是我妻子给我做的!”老教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六十年前,我结婚那天,她亲手缝了这件袍子给我。六十年啊!今天被你一脚踩坏了!”
兰斯小声对埃德加说:“他刚才说这件袍子六十年前就穿了?”
“重点不是那个,”埃德加低声回答,“他说是他妻子做的,但我看过学院教授名录,罗伊教授终身未婚。”
老教授似乎听到了这句话,脸上的悲愤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切换成了另一种表情:“好吧,这件是上周在学院后勤处领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踩坏了我的袍子!按学院规定,损坏教职员工私人物品是要赔偿的!打扫炼丹教室或者赔钱,你们选一个!”
小伯约四人面面相觑。
“我们本来就在被罚打扫,”小伯约举了举手里的扫帚,“再加一个炼丹教室也不算多。”
兰斯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吗”,但看了看小伯约,又把嘴闭上了。
埃德加推了推眼镜,似乎在计算什么。
肥温已经完全清醒了,正用一种“我刚才是不是踩了什么东西”的表情低头看着地上的布料碎片。
“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老教授一秒变脸,笑容灿烂得像朝阳,“跟我来!”
炼丹教室在三楼,走廊里还弥漫着没散尽的烟雾,空气中那股硫磺味浓得呛人。
教室的门已经被炸飞了,半扇门板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教室里更是一片狼藉。
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焦黑的药渣和各种颜色的粉末。
正中央摆着一尊青铜炼丹炉,炉身被熏得漆黑,炉盖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天花板被炸出了一个脸盆大的洞,光亮从洞里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炉子上。
“不算太糟,”老教授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比上个月那次强多了。上个月炸穿了两层楼板。”
四个人握着扫帚和抹布,认命地开始打扫。
肥温负责擦桌子,但他每次擦到一半就会停下来发呆,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然后被兰斯一巴掌拍醒。
埃德加把地上的粉末按颜色分类装进不同的小瓶子里,一边装一边念念有词,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科学研究。
兰斯扫地扫得飞快,碎玻璃和灰土一起飞到墙角,效率最高但细节最差。
小伯约被分配到了清理炼丹炉的任务。他拿着抹布走到炉子前面,刚伸手擦了炉身一把,脑子里那些昨晚被硬灌进去的知识忽然之间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盯着炉身上的纹路,那些纹路在他的视野里自动分解、重组,变成了一个个清晰的符号。
青铜材质、三足圆鼎式构造、炉壁厚度大约两指、内膛直径目测一尺三寸——这些数据从他的脑子里自动跳出来,就像他早就知道一样。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东西甩出去。
他是来扫地的,不是来研究炼丹炉的。
但疯狼的金色文字像是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上眼就能看到。
老教授在教室前面支起了一个小型的炼丹台,摆上各种瓶瓶罐罐,准备兑现他的承诺。他一边往丹炉里放药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对了,你们几个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兰斯·卡特。”
“埃德加·莫里斯。”
“托比·温德尔。他们都叫我肥温。”
“闻人伯约。”
老教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切一种紫色的根茎类药材:“好名字。好名字。你们几个——呃——”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了一丝迷茫。
“你们刚才说你们叫什么来着?”
四个人对视一眼。
“兰斯·卡特。”
“埃德加·莫里斯。”
“肥温。”
“闻人伯约。”
“对对对,闻人伯约,”老教授在嘴里念了两遍,“这名字有点耳熟。闻人……闻人……”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他放下小刀,转过身来,用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目光看着小伯约。
“你姓闻人?你是闻人靖的儿子?”
小伯约的手停在炉壁上,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是。”
老教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怀念,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药材上。
“我叫罗伊,”他一边研磨药材一边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们叫我罗伊教授就行。我是这所学院唯一的高级炼丹师——唤灵师公会记名的三品炼丹师。你们知道我这种级别的炼丹师在全大陆有多少个吗?”
“多少个?”兰斯配合地问。
“不到一百个。”罗伊教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骄傲,“炼丹师分九品,一品最低,九品最高。能评上三品的,整个奥斯特拉城就我一个。你们今天能亲眼看到我炼丹,是你们的福气。”
“那唤灵师呢?”小伯约转过身来,第一次主动开口问道,“唤灵师分几品?”
罗伊教授眼睛一亮,显然很享受有人提问:“唤灵师也分九品,不过和炼丹师的划分不太一样。灵醒境、灵引境、灵御境、灵化境、灵合境、灵心境、灵寂境、灵虚境、灵神境——九个境界,每个境界又分初中后三期。你们现在这些新生,唤醒灵之后就是灵醒境初期。你们玛格丽特教授,是灵御境后期。弗格森副院长,灵化境中期。”
“灵丹呢?”埃德加推了推眼镜,也来了兴致,“灵丹的品级怎么分?”
“灵丹分为天地玄黄四阶,每阶又分上中下三品。黄阶丹药最基础,像聚灵丹就是黄阶中品。玄阶丹药需要炼丹师至少达到三品才能炼制。地阶丹药,整个大陆能炼的屈指可数。至于天阶——”罗伊教授顿了顿,“据说三百年前有人炼出来过一颗,但那个丹方早就失传了。哦,对了,还有一种传说级别九色丹药,严格来说是天然孕育,非人力可为。”
“您的意思是,唤灵师的九境体系和炼丹师的九品体系其实是一一对应的?”埃德加问。
“理论上可以这么理解,但实际上很少有人能同时精通两者。炼制灵丹需要以灵息为引、以手印为法,灵息修为不够,再好的丹方也炼不出来。比如我现在是灵化境初期的修为,才能勉强炼制玄阶丹药。如果我想冲击地阶,修为至少要到灵心境。”罗伊教授一边说话一边把切好的药材一样一样往丹炉里扔,动作随意得像是往锅里扔菜叶,“而你们这些学生,灵醒境初期,最多只能炼制黄阶下品丹药,还得有人手把手教——对了,你们几个到底叫什么来着?”
第三次问名字了。
兰斯已经懒得回答了,埃德加默默祷告,肥温趴在桌上又睡着了,黑仔趴在肥温的脑袋上,也睡着了。
小伯约正盯着罗伊教授手边的丹炉发呆。
他的目光落在丹炉的炉腹位置——那里有一条细微的裂缝,大概两根头发丝那么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罗伊教授,”他指着那条裂缝,“这个丹炉是不是该换了?”
罗伊低头看了一眼,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这道裂缝早就有,不碍事。丹炉用久了都会有点小毛病,不影响炼丹。你看,我接下来要放清心草了。”
他拿起一束淡蓝色的草药,扔进丹炉里。
“然后加入三滴月光露。”
他拿起一个小瓷瓶,往丹炉里滴了三滴银白色的液体。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以灵息结印,凝聚丹心。”
他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亮起淡青色的光芒,缓缓注入丹炉之中。
丹炉开始微微震动,里面的药材在灵息的催化下开始融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接下来只要保持灵息稳定输出,控制火候,大概半炷香的时间——”
咕噜咕噜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了一种急促的、沸腾的、像是在尖叫的声音。
丹炉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炉盖开始上下跳动,一股白烟从炉盖的缝隙里滋滋地往外冒。
罗伊教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等一下,这个反应不太对——”
丹炉炉腹上那道裂缝开始扩大,一道红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在炉身上睁开。
“不好,要炸!”兰斯一把拽起还在睡觉的肥温,“快跑!”
“别跑!我能控制住!”罗伊教授双手按住丹炉,脸憋得通红,灵息疯狂注入,“就差一点点——清心草和月光露的比例应该是对的——不对不对,我是不是忘了放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的表情从自信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了一种“完蛋了要炸了”的绝望。
就在炉盖被炸飞的紧要关头,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您忘了放中和剂。”
所有人都看向小伯约。
他站在丹炉旁边,手里还拿着抹布,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清心草和月光露的属性相冲,如果不加中和剂直接以灵息催化,三息之内就会产生剧烈的能量反应。应该加三克银叶粉作为中和剂,在加入月光露之前撒进去。疯——我看到的书上这么写的。”
罗伊教授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一拍脑门:“银叶粉!对!我忘了一干二净!”
他以最快的速度从桌上一堆瓶瓶罐罐里翻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打开盖子往丹炉里撒了一撮银白色的粉末。
丹炉的震动立刻缓和了下来,那道裂缝里透出的红光渐渐收敛,沸腾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咕噜声。
半炷香后,丹炉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炉盖自动弹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三颗圆润光滑、泛着淡蓝色光泽的丹药静静地躺在炉底。
“成了!”罗伊教授高兴得跳了起来,“三颗!成丹率百分之百!品质上乘!这炉聚灵丹是我今年炼得最好的一炉!”
他小心翼翼地把三颗丹药取出来,放在一块绒布上,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它们。
兰斯和埃德加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肥温被刚才兰斯那一拽弄醒了,正揉着眼睛,茫然地四处张望:“炸了吗?我死了吗?”
“没炸,”兰斯说,“被伯约救了。”
埃德加眨了眨眼,看向小伯约:“你怎么知道要放中和剂?”
“书上看到的。”
小伯约含糊地带了过去。
他总不能说昨晚有个五百年前的老疯子在羊皮纸上教他的吧。
罗伊教授端着三颗聚灵丹走过来,笑容满面:“来来来,这是你们帮我打扫教室的报酬。每人一颗——”
他看了看四个人。
又看了看三颗丹药。
又看了看四个人。
他的笑容凝固了。
“呃,”他挠了挠被烧掉半边的眉毛,“你们是四个人对吧?”
“对。”兰斯说。
“我有三颗丹药。”
“对。”
沉默。
然后罗伊教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三颗丹药全塞进了自己口袋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今天天气不错,我要出去散步了。你们打扫完记得把门带上。”
“等一下!”兰斯追上去,“您不是说每人一颗吗?”
“我说过吗?”罗伊教授回过头,一脸茫然,“我怎么不记得了?”
“您说了!我们四个都听到了!”
“四个人?你们不是三个人吗?”罗伊教授数了数面前的人——兰斯、埃德加、肥温,然后目光跳过小伯约,“一二三,三个。没错啊。”
“还有一个!”兰斯把小伯约拽过来,“四个!”
罗伊教授盯着小伯约看了三秒,表情里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恢复了老顽童式的理直气壮:“好吧好吧,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我确实只炼了三颗,总不能把丹药劈开分吧?这样,下次,下次我一定多炼一颗,专门给你们留着——你叫闻人什么来着?”
“……伯约。”
“对,闻人伯约!下次一定!”罗伊教授拍了拍小伯约的肩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银叶粉……银叶粉……那本《灵引基础理论》里有写这个吗?不记得了……回头翻翻……”
四个孩子站在一片狼藉的教室里,面面相觑。
肥温打了个哈欠,重新趴回桌上。
黑仔从肥温脑袋上滑下来,小跑着回到小伯约脚边,舔了舔他的脚踝。
“所以,”兰斯扶着扫帚,一脸麻木,“我们被一个记不住名字的老教授骗来打扫了一间被炸过的教室,帮他解决了炼丹失败的问题,然后他拿着成品丹药跑了?”
“准确地说,”埃德加推了推眼镜,“我们一开始就是被罚打扫训练场的。打扫炼丹教室是额外的无报酬劳动。而且严格来说,是肥温踩坏了他的袍子,所以理论上是肥温欠他的。”
“我什么都没干,”肥温闭着眼睛趴在桌上说,“我只是站着睡了一觉。我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兰斯深吸一口气,准备把这个死胖子从桌上拽起来。
小伯约却没有生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指出银叶粉的那一刻,那些知识是自动从脑子里跳出来的,他甚至没有思考。
疯狼的羊皮纸不但塞给了他知识,还让这些知识变成了某种本能。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感知不到灵息,结不出手印,连最基础的炼丹都做不到。
空有一脑子理论,却连一颗最简单的黄阶下品丹药都炼不出来。
他把抹布搭在水桶边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训练场。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那些高年级学生陆陆续续回来了,有人还捂着被炸得嗡嗡响的耳朵,有人在互相拍打身上的灰。
“伯约,”兰斯在后面喊他,“走了,回去还能赶上食堂的早饭。”
“马上来。”
他弯腰抱起黑仔,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转身跟着室友们走出了教室。
黑仔趴在他肩膀上,舔了一下他的耳垂。
他痒得缩了缩脖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算了,至少早饭还是有的。
只要那块黑面包别像昨天那么硬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