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基亚的蓝光屏暗下去。
沈渡把手机翻盖合上,咔哒一声,塑料壳子严丝合缝。这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节,他才回过神,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
街对面的烧烤摊支起了炭火。白烟顺着矮墙往上爬,裹着孜然和羊油的焦香,被晚风撕成一条一条的。老杨正拿铁钎子翻肉串,油滴进炭里,滋滋响。他老婆蹲在水池边洗韭菜,围裙上印着“浮城啤酒”四个字,已经洗得褪了色,只剩“浮城”还隐约能看出来。
沈渡认识他们。
第五次循环的时候,他在这个摊子上喝了三瓶啤酒。老杨跟他吹牛,说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贵得要命。第二天,老杨的烧烤摊没出。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沈渡路过巷口,看见他老婆蹲在卷帘门前烧纸钱。
浮城里的人,没有“第七天”。
沈渡移开视线,开始往街尾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这条街叫柳巷,石板路面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的店铺大多是老字号——裁缝铺、寿衣店、卖散装白酒的杂货铺。门脸都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亮起来的时候缺笔少画。
“浮城大饭店”变成了“孚城大反店”。
没人修。
这座城市好像什么坏了就让它坏着。声控灯坏了就摸黑上楼,霓虹灯坏了就缺着,日子照样过。
但沈渡知道为什么。
因为没有“以后”。
七天不够修一盏灯。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墙根下堆着啤酒瓶和泡沫箱,一只橘猫蹲在纸板上舔爪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脑袋继续舔。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门上的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绞着。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漆皮已经卷了边——
*浮城港务局第三仓库*
沈渡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一把刀在铁板上刮。里面的灯是亮着的——不是电灯,是一盏煤油灯,搁在一张折叠桌上。火苗被门风带得晃了两下,又把屋子舔亮了。
仓库不大,百来平米,堆满了木箱和编织袋。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柜门大开,里面的文件夹散落一地,泡过水,纸张鼓胀,字迹洇成蓝色的雾。
有人来过。
沈渡蹲下来,捡起一份。
这是第二次循环时他发现的这个地方。浮城港务局的旧档案室,藏着这座城市的“出生证明”。一份一九九三年的政府批文,同意设立“浮城特别管理区”。一份手绘的城区规划图,东码头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三道。还有一份——
名单。
沈渡从铁皮柜底层拽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着锁。
他拎起铁盒掂了掂,分量对。然后他抄起桌上一把裁纸刀,把刀尖捅进锁扣缝隙里,手腕一拧。锁簧弹开,铁盒啪地翻开。
里面是一沓信纸。
纸质已经发黄变脆,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第一页抬头写着四个字——**七日名单**。底下是一排一排的名字,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
沈渡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三个名字。
他看见了苏眠。看见了沈念。
然后看见了自己。
三个名字后面的日期是一样的:10月20日。
第七天。
他的手指按在苏眠的名字上。指甲盖底下沾了灰,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这个名字他看了七次。每一次看,笔画都没有变,顺序都没有变,墨水褪色的程度都没有变。
变的只有他。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不信。
第三遍看的时候,他把名单撕了。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点了一把火。第二天醒来,名单完好无损地躺回铁盒里,连折痕都没有。
第五遍看的时候,他跪在这个仓库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铁皮柜,哭了很久。
现在是第七遍。
沈渡把名单放回铁盒里,盖子合上。他没哭。眼球干涩得像两颗石子,在眼眶里磨。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橡胶鞋底碾过碎石子,从仓库外面的巷子里传过来。节奏不快不慢,不像是路过——路过不会走这么稳。
沈渡没动。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兜里,握住了一样东西。金属的,冰凉的,棱角硌着掌心。
一把扳手。
第三次循环的时候,他从五金店买的。
来人了。
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住。接着是铁丝被解开的声音,一圈,两圈,金属摩擦,细碎而急促。铁门被推开一条缝,煤油灯的光漏出去,在地上切出一道橘黄色的窄刀。
“别动。”
沈渡的声音很低,像石头从井沿滚下去。
门缝慢慢扩大。
一个身影挤进来。矮,瘦,穿着一件洗得走了形的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头磨出洞,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把帽子摘了。”
那人没动。
沈渡把扳手从兜里掏出来,磕在桌角上。铁碰铁,当的一声,在仓库里弹了几个来回。
那人抬起手,慢慢掀开帽子。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头发剃得极短,露出青白色的头皮。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像饿了很久。眼睛不大,单眼皮,瞳仁是浅棕色的,带点灰。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道疤,旧伤,缝过针,针脚歪歪扭扭。
沈渡认识这张脸。
第三次循环的第四天,他在东码头见过这个少年。那时候少年蹲在集装箱顶上,拿一把弹弓打路灯。灯泡碎了一地,他在笑。
第五次循环的第二天,他又见到了。少年在菜市场偷包子,被老板追了三条街,跑丢了一只鞋。
每一次,他都在。
“你是谁?”
少年没回答。他盯着沈渡手里的扳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铁门,门板晃了一下。
“我没有恶意。”少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变声期,嗓子含着砂纸,“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的活着。”
沈渡盯着他。
少年的眼神不闪不躲,就那样直直地看回来。
“你知道什么?”
“七天了,”少年说,“你应该死了。今天是第七天,你应该死在东码头,水灌进肺里,沉下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但你活着。你醒过来了。你记得。”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沈渡把扳手搁回桌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盒空了,这是最后一根。他把烟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没点,先抬眼看少年。
“你是谁?”
“我叫余舟。”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余舟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了四折,纸边起毛,展开之后有半张试卷那么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圆珠笔的墨迹,蓝色和黑色交叠。有些地方用红色的记号笔圈过,画着箭头和着重号。
“你看这个。”
沈渡接过那张纸。
第一行写的是:
*沈渡,男,34岁,住柳巷筒子楼305。第一轮死于东码头,溺亡。第二轮死于西街路口,车祸。第三轮死于东码头,溺亡。第四轮——*
他往下看。
每一行都是他的名字,每一个日期后面都跟着一种死法。溺亡、坠楼、焚烧、电击、窒息——字越往下越潦草,像是写的人手指在发抖。
但笔迹是他的。
是沈渡自己的笔迹。
他抬头看余舟。
“这张纸谁写的?”
“你。”
“什么时候?”
“第三轮的第一天,”余舟说,“你找到我,把这个交给我,让我保管。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记得了,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沈渡低头重新看那张纸。
最后一行不是死法。
最后一行写的是——
*苏眠和念念不在名单上。她们不在。*
字迹格外用力,圆珠笔戳破了纸。
但沈渡知道这是谎话。
因为他在铁盒里的名单上亲眼看见了苏眠和沈念的名字。每一轮都看见。
他对自己撒了谎。
还是有人替他撒了谎?
他把纸折好,还给余舟。
“你为什么要帮我保管?”
余舟沉默了几秒。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明一阵暗一阵。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是扯了扯。
“因为你救过我,”他说。
“哪一轮?”
“第一轮。”
沈渡不记得了。第一轮的记忆碎成了渣。他只记得最后那天,东码头的污水灌进肺里,冰冷沉重,像有人把一整条江塞进胸腔。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他活了七天。
六天。
五天。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第一轮发生了什么?”沈渡问。
余舟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更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重重撞在玻璃上,想告诉他“这里有玻璃”,但发了声对方也听不见。
最终,余舟只是摇了摇头。
“你说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说过,要等到你能撑过第七天。”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余舟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折叠桌上。
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用糨糊封了口,鼓鼓囊囊。信封正面什么都没写。
“这是你第二轮的第三天留给自己的,”余舟说,“你说等第七轮的第一天拆开。”
他转身推开铁门。
门轴又发出那种尖锐的摩擦声,像刀在铁板上刮。沈渡看见巷子里的光,路灯的橘黄色,混着月光冷冷的白。余舟跨出门槛,把卫衣帽子重新拉上,只露出下巴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疤。
“余舟。”
少年站住,没回头。
“我有没有救到她们?”
余舟没说话。
他站了两秒,然后迈开步子,橡胶鞋底碾过碎石子,脚步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渡拿起信封。
糨糊已经干成硬块,指甲一抠就碎。他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张照片。
照片边角发焦,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画面上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后站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扎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小棉袄,袖子短了半截,露出手腕。她抓着铁栅栏,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鼻头压扁了,在笑。
是沈念。
念念。
她身后是苏眠,只拍到半个身子,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一只手搭在念念肩上,手指细长,无名指上戴着一只银戒指。
沈渡认得那只戒指。
是他买的。买的时候他们还没结婚,他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戒指内侧刻了两个字母——S&S。沈和沈,苏和沈。
照片背面有字。
圆珠笔写的,用力很猛:
*她们不在名单上。名单是假的。东码头有答案。*
*别死。*
*——你自己*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
念念还在栅栏门后面笑。鼻头压在铁条上,挤出一小块肉。
他把照片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扳手,掂了一下,塞回内兜。
信封里还剩下最后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铜的,拴在一根红绳上。钥匙柄上贴着一小截白胶布,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
东码头。
巷子外面,老杨收摊了。烧烤架熄了火,炭灰被夜风吹起来,在路灯下打着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浮城的夜晚总是静得很快,不到十点,铺子关门,住户熄灯,整座城市沉进一种闷重的安静里,像有人在头顶盖了一块厚棉被。
沈渡站在巷口,把烟点上。
最后一根。
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下颌削瘦,眼窝凹陷,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他把火柴甩灭,抬头看街对面的海报。
“浮城七日,人间一生。”
他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转过身,往筒子楼的方向走。
铜钥匙攥在左手里,硌着掌心的那道伤口。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薄痂,深褐色,贴在掌纹上。
他想起苏眠的声音。电话里,她说念念画了一幅画,把爸爸画得比房子还高,头顶上画了一个紫色的太阳。
紫色的太阳。
他说过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吗?
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去东码头。
用这把钥匙,打开那道门。
然后弄清楚,为什么每一次轮回,那张死亡名单上,都会添上他的名字。
楼洞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在幽幽地亮着,绿光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渡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