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下起了雨。
沈渡听见雨点砸在百叶窗上,铁皮叶子颤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躺在床板上没动,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攥着那把铜钥匙。红绳缠在指节上,勒出一道浅印。
睡不着。
每次循环的第一天晚上他都睡不着。身体累得像被碾过,骨头缝里灌了铅,但脑子醒着,不肯关。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关了开关,屏幕上的光点还在跳,一跳一跳,慢慢暗下去,要很久才彻底黑。
他听见楼下有人吵架。
一男一女,声音被雨幕撕成碎片,听不清内容。女人的声音尖,穿透雨声扎进来,像一根针。男的闷,像擂鼓,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潮湿的空气里。
然后啪的一声。
像是谁扇了谁一巴掌。
安静了。
雨继续下。
沈渡翻了个身。夹克挂在床尾的椅背上,内兜里的照片贴着椅背,念念的脸冲着墙。他闭上眼睛,雨声灌进耳朵,变成白噪音,慢慢把他往下拽。
最后他睡着了。
梦见一只手。
女人的手,细长,无名指上戴着银戒指。手从浑浊的水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水面上漂着油花,七彩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想去抓那只手。
但水很深,他的脚踩不到底。身体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嘴。肺里的氧气被一点一点榨干,胸腔像是被人踩着,肋骨一根一根弯下去。
那只手越来越远。
戒指的光越来越暗。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捅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条。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像水里的微生物。
沈渡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里的伤口已经结痂。他攥拳又松开,痂被扯开一点,渗出一丝血。他把手伸到嘴边,舔掉血珠子。铁锈味在舌尖上炸开,让他彻底醒了过来。
裤兜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
短信。
他掏出手机,翻开盖子。蓝光屏上跳出一行字——发件人是个没存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浮城”。
*“别去东码头。”*
沈渡盯着那四个字。
然后打字:*“你是谁?”*
发送。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回。
他把手机合上,塞进裤兜,从床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比昨天更响。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白色的,领口洗得起了毛边。夹克还是那件夹克,拉链还是坏的。
他把铜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T恤领口里。冰凉的铜贴在胸口,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出门。
走廊里依然暗。声控灯依然坏着。安全出口的绿光依然幽幽地亮着,照着墙上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高价回收老酒。昨天的小广告和今天的小广告一模一样,连撕破的边角都一样。
像这座城市从来没变过。
路过二零三的时候,门关着。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还是那个女主播,还是那个腔调——“浮城第七届文化节将于明日开幕,据悉,本届文化节为期七天——”
沈渡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推开楼道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臭水沟翻上来的腐臭。路面上残着积水,倒映着惨白的天光。一辆三轮车碾过去,水花溅起,打在墙根下蹲着的一只流浪狗身上。狗夹着尾巴跑了。
街对面的烧烤摊没出。卷帘门关着,上面被人用红漆喷了一行字——“欠债还钱”。漆顺着门板往下淌,凝成一道一道的,像血。
沈渡往街尾走。
路过那面贴海报的墙时,他停了一步。海报还在,“浮城七日,人间一生”八个字被雨水泡得更皱了。海报一角耷拉下来,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旧海报,只能看见两个字——“失踪”。
他拐进柳巷。石板路上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滑。裁缝铺的老板蹲在门口刷牙,泡沫吐进下水道里,抬眼看了沈渡一眼,没什么表情。寿衣店的橱窗里摆着新的花圈,纸花在风里微微晃。
一个老妇人从杂货铺里出来,拎着一塑料袋的酱油和盐。她经过沈渡身边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像隔着一层翳。
“年轻人,”她突然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今天别去水边。”
沈渡站住。
“什么?”
老妇人没再说第二句。她低下头,拎着塑料袋,慢吞吞地走进巷子深处。布鞋踩在湿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小。
沈渡看着她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没追。
这座城里偶尔会有这样的人。他们不说原因,只说结果。像那个少年余舟,像这个老妇人。他们知道点什么,但不多,或者说,不肯说太多。
沈渡继续走。
东码头在浮城的最东边,靠近出城的方向——虽然这座城没有“城外”。他试过。第三轮的时候,他沿着进城的路一直走,走了六个小时。路到尽头是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对岸是雾,灰白色的,厚得像一堵墙。他试图游过去,但水太急,差点把他卷走。
浮城没有出口。
好像它漂浮在某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空间里。一个夹缝。一个口袋。一个只能用七天的时间来丈量的牢笼。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开始往下倾斜。
空气变味了。不再是雨后的土腥和青苔的潮湿,而是一种更厚重的、腐败的甜腥。像鱼市收摊后的地面,像堆满死蚌壳的滩涂。沈渡闻到这个味道时,后槽牙不自觉地咬紧。
他来过这里。七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东码头到了。
这是一片被废弃的港区。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堆成几层楼高的山,缝隙里长着荒草。吊车的手臂悬在半空,像绞刑架。地上的铁轨长满了红锈,道砟被野藤蔓吃透,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只鞋。不知从哪里传来水拍岸的声音,啪嗒,啪嗒,单调而持续。
沈渡站在围栏外面。
围栏是后来加的,绿色的铁丝网,顶上缠着刀片刺绳。大门上挂着铁链,铁链上拴着一把锁——一把黄铜的锁,锁孔对着他。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
钥匙。
他把红绳从脖子上解下来,铜钥匙落在掌心。白胶布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东码头”三个字还辨认得出来。钥匙插进锁孔,正好。手腕一拧,锁簧弹开,铁链哗啦啦滑下来,砸在他脚边的水洼里。
推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码头上空无一人。泊位是空的,没有船。水是黄褐色的,漂着泡沫板和塑料袋。堤岸上堆着废弃的缆绳和渔网,渔网里卡着干死的鱼,眼眶空洞,鳞片脱落。
左边是仓库区,三排红砖房,窗户全都碎了,门板歪斜。右边是办公楼,四层高,外墙的瓷砖脱落得斑斑驳驳,露出水泥的本色。楼顶的招牌还剩最后一个字——“浮”。
沈渡往办公楼走。
楼道里暗,玻璃门碎了半边,碎玻璃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上挂着一幅港区平面图,玻璃框被打碎,图纸被雨水泡成一团烂纸,只剩下底下一行日期——1994年10月。
一楼走廊尽头是个房间。
门牌掉在地上,裂成两半。沈渡捡起来拼在一起——“档案室”。
门没锁。
推开。
房间里很小,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墙上嵌着一排铁柜,柜门半开,里面是空的。地上的文件散成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带起霉菌的孢子,在空气里炸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角落里有一张铁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茶缸、一本登记簿。茶缸里长着绿毛,黑糊糊的一团,分不清原来是泡的什么。
沈渡拿起登记簿。
硬壳封面,红色,印着“浮城港务局来访登记簿”。翻开,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都是空的。
第四页有字。
圆珠笔写的,一行:
*沈渡,1994年10月20日,14:30——*
笔迹到这里突然断掉,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划破了纸。
沈渡盯着那行字。
1994年。
1994年他五岁。五岁的沈渡还没去过任何码头,没出过省,没见过海。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又看到一行,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内容。
翻到第十页。
第十页还没翻过去,他停下了。
登记簿的第十页没有笔迹。但在那一页的夹层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白纸。纸的材质和登记簿不一样,是A4打印纸,雪白的,新的,和这个发霉的房间格格不入。
沈渡把白纸抽出来,打开。
纸上印着一张照片。
黑白,颗粒粗糙,像是监控摄像头的截图。照片上是个男人,侧脸,五官模糊。他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墙壁是光秃秃的水泥,头顶上吊着一盏灯泡。男人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姿态僵硬。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
盯着那个侧脸。
盯着那个下颌的弧度。
盯着那个站姿——右脚微微外八,左肩比右肩高一点。他从小就这样,他妈说是背书包背歪的。
照片上的人是他。
沈渡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行字。印刷体,墨水有点洇,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东码头监控室 #A12*
*时间戳:第七天/23:59:47*
*对象:沈渡(待确认)*
*状态:存活*
*名单上的名字——全部确认*
*沈渡*
*苏眠*
*沈念*
他攥着那张纸。
攥得指节发白,纸张边缘被他掌心里的薄汗浸湿。铜钥匙还挂在胸口,贴着他的心脏,冰凉的,一下一下顶着锁骨的凹陷。
照片上的那个他,站在监控画面里,低着头。
这一天是第七天。
这张画面是第七天的深夜。
上轮循环,他没撑过第七天的白天。他不知道第七天的晚上,会发生什么。最后一次被人拍到,是什么时候?是他自己走进那间监控室?
还是被人带进去的?
他把纸重新折好,和登记簿一起塞进夹克内兜里。转身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推开办公楼的后门。
后门外是另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方形的水泥池。池子里的水已经干了,露出底部的淤泥和碎砖。池子四周围着一圈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污水处理池,严禁靠近”。
沈渡站住了。
这个池子。他认得这个池子。
在第一轮的第七天,他溺死的地方。
那时候池子里有水。污水,浑浊的,黄褐色的,漂着油花和泡沫。他掉进去——或者被人推进去——水灌进肺里,冰凉的,沉重的,从里到外把他的呼吸全部榨干。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醒过来。
沈渡蹲下,一只手撑着地面。手指碰到泥土,冰凉的,湿漉漉的,混着细碎的石子。他低头看池底。
池底有一道裂缝。
裂得很深,从这头贯到那头,露出底下一层黑色的防水布。裂缝周围长了一圈暗绿色的青苔,青苔上有虫子在爬,密密麻麻的,在淤泥里蠕动。
他觉得恶心。
不是视觉上的恶心。是骨头里的、本能的恶心。像身体记得这个地方,记得水灌进来的温度,记得肺叶被挤压的形状,记得黑暗里最后那一个瞬间的意识——苏眠。念念。
他在那个意识的瞬间里,想的是她们。
然后什么都没有。
沈渡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男人,三十来岁,穿着港口工人的蓝色工作服,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遮住眼睛,嘴角叼着一支没点的烟。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懒散。
“你是谁?”沈渡开口。
“该我问你,”男人说,“这里是封闭区域。你怎么进来的?”
声音有点耳熟。
沈渡盯着他,看他帽檐下的下巴轮廓,看他嘴角叼烟的姿势,看他肩膀微微往左倾——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习惯。
“把帽子摘了。”
男人没动。
“摘了。”
男人慢慢抬起手,手指捏住帽檐,往上掀。
帽檐底下是一张脸。
沈渡看着那张脸,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水池的边缘,一块碎砖滚落下去,砸在池底的淤泥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张脸是他的。
下颌线、颧骨、嘴唇、下巴——所有细节,所有角度,一模一样。只有眼睛不同。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像隔了一层翳。
像杂货铺门口那个老妇人。
“你——”
“别害怕。”那个“沈渡”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我不是你。”
“你是谁?”
“很难解释。”那个沈渡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你可以叫我‘第八轮’。”
沈渡的喉咙发干。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活过这一轮了。第八次。”那个沈渡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意思是我知道你不该今天来。”
“该什么时候来?”
“第七天,”那个沈渡说,“第七天晚上来。监控室,#A12。你会看到答案。你一直在找的答案。”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起伏。
“第七天晚上,我——怎么到的监控室?”
“这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实话。”那个沈渡说,“等我醒了的时候,已经在第一天了。我只记得一件事——你现在拿的这把钥匙,开不了东码头真正的门。”
真正的门。
沈渡把手伸进T恤领口,攥住那把铜钥匙。
“什么是真正的门?”
“东码头底下。”那个沈渡指向办公楼的下面,砖墙和地面交接的地方,有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围出半扇向下的楼梯。“排污系统。地下通道。直通河底。”
他收回目光,看回沈渡。
“这个你需要在第七天之前搞清楚。因为名单上的名字,会按照那个名单的顺序一个一个出事。苏眠第一个,沈念第二个。第三个才是你。”
“名单是假的。”
“名单是假的,”那个沈渡重复了一遍,“但死是真的。每一次都是。她们死了七次。你死了六次。我,死了一次。”
他顿了一下。
“她们不记得。你不记得。就我记得。”
沈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他脖子里,冰凉的。那个沈渡转过身,把鸭舌帽重新戴好,迈开步子往码头外围走。靴子踩在积水里,踩出沉闷的啪嗒声。
“你等一下。”
他站住了。
“你在哪里醒来的?”沈渡问,“第八轮的第一天。”
那个沈渡没回头。
“柳巷筒子楼。305。同一张床。同一个天花板。同一台诺基亚。唯一的区别。”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朝后一扔。
一个打火机。塑料壳子,透明的,里面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
沈渡一把接住。
“这是什么?”
“你给我的。第四轮。你说如果有一天我感觉撑不下去了,就点一支烟。烟草会让你记得——你是人。不是零件。不是程序。不是这座城造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转头,侧脸被天光打出一个灰色的剪影。
“你明天还会见到我。两条街外的五金店,下午三点。来不来随你。但记住——苏眠今晚会给你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得回去。今晚。”
沈渡站着。
打火机在他手心里,冰凉的塑料壳慢慢变暖。
那个沈渡消失在集装箱的阴影里。
沈渡低头看打火机。透明壳子里,淡黄色的液体轻轻晃荡。液体表面漂着一小截棉芯,黑色的,烧焦了头。
他把打火机揣进裤兜。
从内兜里掏出那张A4纸——监控截图,背面印着名单确认。他又看了一遍最后三行。
*沈渡*
*苏眠*
*沈念*
手指夹着纸边,拇指捻了一下,纸页微微弯曲。他忽然想起苏眠第一次教念念写名字。念念那时四岁,拿铅笔的姿势像握拳,在纸上歪歪扭扭拖出三个字——沈、念、沈。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反了,写成了“沈念沈”。
苏眠笑得趴在桌上。
“你看你闺女写的是什么。”
沈渡低头看,也笑。
“沈念沈。也挺好听的。”
“好什么好,你是不是傻。”
苏眠拿过铅笔,写了三个正确的字。“沈念”——“沈”是爸爸的姓,“念”是思念的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他喉咙发紧。
他把纸折好,塞回兜里,用力拉上夹克的拉链。拉链卡在胸口,拉不上去,他使劲扯了两下,咬着牙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码头的出口走。
铁门外,柳巷的路面已经被日光晒得干了大半。那个老妇人还蹲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香,正在往一个破搪瓷盆里插。黄香烧得冒烟,是茉莉花味,混在雨后泥土和腐烂青苔的气息里,甜腻得有点刺鼻。
她抬起头看沈渡。
“你去了?”
沈渡没回答。
“活着回来就不错,”她说,“第四天之前能活着回来的人,不多。”
沈渡停下脚步。
“第四天会发生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老妇人的声音沙哑着,像砂纸刮过砂纸。
她低下头,继续插她的香。烟雾升起来,糊了她的脸。
“七天。”她说这两个字时,咬得很重。
沈渡从她身边经过,快步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天已经亮了,太阳升起来,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泛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街上的店铺开始开门,卷帘门拉开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哐当哐当,像是整座城市在刷牙洗脸。
路边有个报摊,老板正往架子上摆报纸。报纸头版印着大字标题——“浮城文化节明日盛大开幕 七大主题活动精彩纷呈”。
沈渡没看第二眼。
他上了楼,推开305的门。床还在,书桌还在,窗帘还是那个褪色的深蓝。垃圾桶里,昨天撕掉的日历团还躺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日历上印着那句广告语——“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
第八天。
第八轮。
新循环开始的第二天。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赢了一步。
只知道今晚要回家。苏眠炖了排骨汤。念念画了一幅画,太阳是紫色的。
紫色的太阳。
他忽然想起来——那不是一个偏爱的颜色。
那是他眼睛里的血丝,每一轮苏醒的早晨,镜子里的自己,眼白变得浑浊,瞳仁的边缘泛出一圈淡紫。
他对着窗户玻璃看自己的眼睛。
看不太清。
但隐约能看到。
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