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报摊已经收了大半。报纸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卷了边,头版标题上的“浮城文化节”几个字被油墨洇成一团。卖报的老头趴在摊子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沈渡从东码头走回来,走了一个多小时。
不是路远。是他需要走。
铜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被体温捂热了。裤兜里揣着那个透明打火机,走路时撞在腿骨上,一下一下硌着。他用手指碰了碰,还在。
路过五金店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
店面不大,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橱窗玻璃上贴着红字——钻头、扳手、螺丝刀、各种锁具。里面的灯没开,暗得很。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废铜烂铁,苍蝇绕着飞。
明天下午三点。那个自称“第八轮”的沈渡让他来。
来不来?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攥着打火机。塑料壳子已经被手心焐出一层薄汗,滑腻腻的。
先回家。
苏眠说炖了排骨汤。
他拐出柳巷,上了大路。路过菜市场门口,一个卖鱼的女人正往塑料盆里舀水,盆里的鲫鱼翻着白肚子,腮盖还在一张一合。鱼腥味顺着风灌进鼻腔,沈渡的胃缩了一下。
他想起污水处理池底那道裂缝。裂缝里蠕动的虫子,密密麻麻。
加快步子。
筒子楼出现在街角,灰扑扑的外墙被雨水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楼洞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坏了半边,只剩“安”字还亮着,绿幽幽的。
上楼。
声控灯今天居然亮了。大概是有人修过,或者是循环重置的时候自己好了。橘黄色的光照着墙上的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被涂掉了一位,换成了另一个号,用圆珠笔写的,墨迹已经洇开。
二零三的门关着。电视没开,安静得有点异常。沈渡在门口停了一秒,听见里面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然后停住。
门缝底下探出来一根手指。小孩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嵌着蜡笔的颜色。手指缩回去,门后面传来小声的嘀咕:“不是爸爸。”
沈渡继续上楼。
三楼,305。
门没锁。
他推开,油烟味先冲出来。排骨汤的味道——姜片、花椒、料酒,还有一股子炖烂了的骨髓香。抽油烟机嗡嗡响,苏眠在厨房里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回来了?”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没回头。
“嗯。”
“把鞋换了,我刚拖了地。”
沈渡低头看地面。灰白地砖擦得发亮,水渍还没干透,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他脱了鞋,光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客厅不大,一张布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墙角摞着念念的玩具箱。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是本地台的天气预报。明天浮城天气晴,温度十八到二十四度,适合出行。
念念坐在茶几前面。
她趴在地上,两只脚翘起来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支紫色的蜡笔,在纸上使劲涂。纸是那种小学生用的图画本,已经撕下来好几张,揉成团扔在旁边。
“爸爸。”
她没抬头。语气平得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门开了,进来的人是沈渡,不是别人。这屋里会在这个时间进来的,只有他。
“画什么呢?”
“画你。”
沈渡走过去,蹲下来看。
画面上是一个火柴人,两条线是腿,两条线是胳膊,圆圈是头。火柴人的头顶上悬着一团紫色的东西,涂得很用力,蜡笔渣子掉了一纸面。
“这是太阳?”
“紫色的太阳。”念念把蜡笔换到左手,右手在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洞。“昨天画的妈妈不喜欢,说太阳应该是红的。我说紫色的好看。爸爸也喜欢紫色。”
沈渡没接话。
他盯着那团紫色。蜡笔的颜色是葡萄紫,念念用指甲刮出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要画出光芒。紫色的光芒。
念念抬起头看他。她眼睛不大,单眼皮,瞳仁是那种很浅的棕色,像兑了水的茶。睫毛倒是很长,翘起来,沾着一小粒蓝色的蜡笔屑。
“爸爸你的眼睛怎么了?”
“嗯?”
“有点红,”念念用蜡笔指着他,笔尖快戳到他鼻子上,“这里,一圈。像兔子的眼睛。”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忙。”
念念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涂。火柴人旁边又添了一个小人,更矮,更圆,头发是黄色的——黄蜡笔涂的,乱糟糟一大团。小人的手和火柴人的手连在一起,一根紫色的线。
“这个是妈妈。”她指着黄头发的小人。
“你妈头发是黄的?”
“不是。黄蜡笔还剩得最多。”
沈渡想笑。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兜,摸到那张照片。念念在铁栅栏后面的那张,鼻头压在铁条上,羊角辫翘着。他没掏出来,只是用手指碰了碰照片的边角。
苏眠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
她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围裙上印着“浮城面粉”四个字,字迹洗得模糊了。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碎头发掉下来几缕,粘在脖子上。脸上被热气蒸得泛红,鼻尖上挂着一粒汗珠。
“洗手去。”她把汤锅放在茶几上,拿抹布垫着锅底。“念念,把蜡笔收了。吃饭。”
“画还没画完。”
“吃完再画。”
“吃完天就黑了。”
“天黑开灯画。”
念念把蜡笔往茶几底下一推,站起来跑去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就停了,她大概是湿了湿手指就跑了回来。
沈渡去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自己眼白确实泛着红丝,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红,是更暗的,更深的一种,从眼球边缘往中间渗。像是有人往白眼球上滴了一滴稀释过的紫墨水。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冰凉的,让他打了个激灵。
回到客厅,苏眠已经盛好了三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排骨炖得脱骨,筷子一戳就散。她给念念碗里夹了一块脆骨,念念用筷子戳那块脆骨,戳得汤水四溅。
“好好吃饭。”苏眠拿筷子敲她手背,力道很轻,念念缩手,嬉皮笑脸地继续戳。
沈渡端起碗,汤很烫,他吹了两下,喝了一口。咸淡刚好,姜味很重,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起来。
苏眠没动筷子。她坐在对面,胳膊肘撑着茶几,托着下巴看着他。
“你今天去哪儿了?”
“码头那边。”
“去那儿干嘛?”
“有点事。”
“什么事?”
沈渡把碗放下,夹了一块排骨。骨髓已经炖化了,用筷子一吸就出来,滚烫的,在舌尖上炸开。
“工作上的。”
苏眠看了他几秒,没追问。她低下头,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油花被她搅成一个一个小漩涡。勺子和碗边碰撞,叮叮当当,脆生生的。
“你电话里说的话,”她开口,语调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什么不让我出门?”
“这几天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说不清楚。”
“你试着说。”
沈渡又夹了一块排骨。这块带筋,咬了两口没咬下来,他吐出骨头,搁在碗边上。骨头滚落下来,碰到汤碗,溅出几滴汤汁。
“苏眠。你信我吗?”
“什么?”
“信不信。”
苏眠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
“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下午那个电话,你那声音——我听了之后手都在抖。念念问我妈妈你怎么了,我都没法解释。”
“我不是在吓你。”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沈渡看着她。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瞳仁里倒映着日光灯的白光。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勺子,指甲盖发白。
沈渡想说。
他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名单、循环、东码头、那个自称第八轮的自己、七天一次的死亡、沉进水底时肺里的水、醒来时后脑勺贴着冰凉瓷砖的感觉。
但他张了张嘴。
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再——”
“再什么?”
“再等我几天。”沈渡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排骨的味道变淡,只剩下姜片的辣味。“第四天之前,我告诉你全部。”
“第四天?什么意思?”
“就是两天后。”
苏眠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念念把碗里的脆骨戳成了碎渣,久到电视上的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女声在唱“浮城啤酒,浮城人的啤酒”。
“你认识一个人多久了?”她突然问。
“什么?”
“我们认识多久了?”
沈渡算了一下。八年。从大学到现在,八年。大一那年秋天,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书是《西方哲学史》,摊开的页码上画满了她的笔记,圆珠笔的字迹很小很密。他在对面坐了整个下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八年。”
“八年里你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苏眠把勺子放进碗里。“‘你信我吗?’——你从来不会这么问。你只会闷声把事情办完了,回来往沙发上一躺,我问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她顿了顿。
“但我还是信你。”
沈渡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见碗底沉着几粒花椒,黑的,小的,像沙。
“谢谢你。”
苏眠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桌上空了的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碗筷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水流声,噼里啪啦的。
念念爬下椅子,跑到沈渡身边,拿油手拽他的袖子。
“爸爸,你明天还在吗?”
“怎么这么问?”
“妈妈说你要是再加班,就不给我炖排骨了。”
“在。”沈渡用手背蹭了蹭她脸上沾的蜡笔屑。“明天在。”
念念点了下头,很满意,跑回去继续画她的画。火柴人旁边又多了一个小人,蓝色的,比黄色那个还矮,像趴在地上。念念说那是隔壁二零三的小姐姐,她今天趴在门缝底下给她递了一块糖,橘子味的。
苏眠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她站在沙发后面,手搭着沙发靠背,低头看念念画画。念念用黄色蜡笔给代表妈妈的小人添了一顶帽子,帽子很大,盖住了半张脸。
“帽子丑死了。”苏眠说。
“好看的。”
“丑。”
“好看的!”
“行行行,好看。”
念念满意了,又抓起紫色的蜡笔,给火柴人头顶上的太阳又加了三道光芒。蜡笔用力太猛,断成了两截。
“断了。”念念拿起断掉的蜡笔,举给沈渡看。
“没事,还能用。”
“紫色的蜡笔只剩半截了。”
“明天给你买新的。”
“紫色的?”
“紫色的。”
念念把断掉的蜡笔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盒子是铁的,印着十二生肖,漆皮已经被磨得露出铁底。她把盒子推到茶几角上,然后爬上沙发,挤在沈渡身边。
她身上有蜡笔的气味,混着排骨汤的油香。头发丝里夹着一小块紫色的蜡笔屑,卡在发梢上,像一小粒紫色的头皮屑。沈渡伸手把它捏下来,念念缩了缩脖子,咯咯笑。
“痒。”
苏眠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打开。本地新闻在播浮城文化节的筹备情况,画面里有人在广场上搭舞台,红色的横幅上写着“浮城第七届文化节开幕式”。记者采访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说本届文化节准备了七个主题日,每一天都有惊喜。
第七天。惊喜。
沈渡移开目光。
念念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很匀,鼻翼一翕一张,手还攥着他的袖子。苏眠把她抱起来,她的脑袋耷拉在苏眠肩上,口水流出来,洇湿了苏眠的衣领。
“我去哄她睡。”苏眠压低了声音说。
“嗯。”
“桌子你收一下。”
“好。”
苏眠抱着念念进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轻声哼的摇篮曲,还是那个跑调的曲子,但放慢之后,旋律竟然变得有点清晰。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沈渡把碗收进厨房。水池里泡着汤锅,锅底粘了一层米粒,他用指甲抠两下,抠不下来,打开水龙头泡着。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起来,白花花的,盖住了水面。
他把手伸进泡沫里,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泡沫底下,那把铜钥匙贴在水池壁上。他洗碗的时候没摘下来,红绳浸湿了,贴着胸口那一段是温的。
口袋里的诺基亚震动。
他擦干手,掏出来,翻开盖子。
短信。同一个未知号码。
*“你回家了。很好。明天下午三点,五金店,别迟到。带上打火机。——第八轮”*
沈渡盯着屏幕。蓝光把他的脸映得发白,在厨房没开灯的暗处,像一截浮在水里的漂木。
他打字:*“为什么带打火机?”*
发送。
等了十秒。二十秒。
回信来了。
*“因为第四天要用到。第四天浮城会起雾。雾里有东西。打火机的光照得穿。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不会想知道的。”*
沈渡把打火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透明壳子里的液体晃了一下,棉芯的焦黑头浸在液体里,泡得发胀。
他划了一下火轮。
没着。
再划。
橘黄色的火苗跳起来,照着水池里的泡沫,照着墙壁上自己的影子。火苗很稳,被风吹了一下没有灭,反而往上窜了一截。
他松开拇指,火焰缩回去。
手机又震。
*“还有一件事。苏眠的戒指,别让她摘下来。银的可以挡。第七天晚上在监控室,我看见——”*
短信到这里断掉了。
沈渡等了五分钟,没有后续。他拨回去,电话里传来空号的提示音,嘟嘟嘟,三声之后挂断。
把手机合上,塞回裤兜。他靠着厨房的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客厅里的茶几上念念的画还摊着。紫色的太阳,黄色的妈妈,蓝色的隔壁小姐姐,还有手牵手的线。
他走过去,把画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揉成团的也捡了,展开,抚平。有一张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站在一栋很高的楼前面。楼的窗户涂成绿色,歪歪扭扭的,有一扇窗户画得特别大。念念在旁边写了字,铅笔写的,笔画很重。
——*我的家*
字是反的。“家”字的那个点写到了右边,变成一个小小的蝌蚪,往反方向游。
沈渡把画叠好,夹进夹克内侧口袋里。和那张发焦的照片放在一起,念念在铁栅栏后面的笑脸,和苏眠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手上戴着银戒指。
卧室门开了,苏眠走出来。
她把碎头发撩到耳后,靠门框站着,两手抱在胸前。赤着脚,脚趾头被冻得有点红。
“睡了。”
“嗯。”
“你也早点睡。”
“好。”
苏眠没动。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然后又抿上。
“苏眠。”
“嗯?”
“你的戒指戴着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还在,内侧刻着的S&S贴着指根,被体温焐得温润发亮。她转了转戒指,银环在指节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干嘛问这个?”
“戴着好看。”
苏眠白了他一眼。“你今天是真的不对劲。”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虚掩着。沈渡听见她躺下时床垫弹簧发出的声响,然后是她翻身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安静了。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微弱的橘黄色,卧室的灯关了之后,那橘黄色显得更浓了些。
沈渡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打火机搁在茶几上,念念的蜡笔盒子旁边。塑料壳子里的液体在路灯映照下微微泛着光,火轮上沾着他指腹的薄汗,积了很小的一粒盐渍。
他把打火机收进裤兜,铜钥匙仍然贴着胸口。
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看见街道。路灯亮着,橘色的光圈里飘着细小的飞虫。街对面的墙上,那幅海报还在。雨水泡皱的纸面被夜风吹得轻轻鼓动,像在呼吸。“浮城七日,人间一生”——八个字缺了一角,“生”字的最后一横被撕掉了一半。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橡胶鞋底碾过碎石子。沈渡从窗户缝里往下看,一个灰色卫衣的身影正穿过路灯的光圈,帽子拉得很低,露出下巴上一道歪歪扭扭的疤。
余舟。
少年在光圈的边缘站了片刻,抬起头,往三楼的窗户看了一眼。隔着百叶窗的缝隙,隔着几十米夜风,他们两个对望了一瞬。然后余舟低下头,继续往前,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渡拉上窗帘。去洗手间用冷水又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白发紫,嘴唇干裂,颧骨削瘦,颈窝里坠着铜钥匙的红绳,被水溅湿了贴在锁骨上。
他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卧室那边传来念念翻身时的小声呢喃,模糊的,含混的,大概是在说梦话。然后苏眠轻轻地应了一句什么,语调很柔,像在回答,也像只是哄她翻回去。
他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没动。
裤兜里的诺基亚又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盖子。蓝光屏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只有一行字——
*“第三天别信任何人。包括我。包括你自己。”*
第三天从雾里来。
沈渡是被冻醒的。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的不是阳光,是一整片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光。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后背的T恤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肩胛骨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雾浓得像一堵墙。对面的筒子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墙皮剥落的痕迹、晾在窗台的拖把、二楼空调外机上蹲着的野猫,全被雾吃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里晕成一团,像一颗快熄的烟头。
他摸出诺基亚。蓝光屏跳了一下,6:47。
有一条未读短信。凌晨四点发的,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雾来了。别开窗。别开抽油烟机。别让念念碰雾里的任何东西。收到不用回。”*
沈渡把手机合上。
客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是有人刻意放慢了动作怕吵醒他。苏眠已经起了。他听见她拉开冰箱门,鸡蛋磕在碗沿上,筷子打蛋液,当当当当,节奏快起来又慢下去,大概是怕吵到念念。
沈渡穿上拖鞋,走到客厅。苏眠在厨房里,围裙还没系上,搭在肩上。灶台上煮着粥,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米汤从锅沿溢出来,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她把打好的蛋液倒进粥里,用勺子搅了两圈,蛋花在米汤里散开,变成一丝一丝的嫩黄色。
“醒了?”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像是昨晚没睡好。
“嗯。”
“雾好大。今天别让念念去幼儿园了,我跟王老师请个假。”
“好。”
沈渡走到窗户边。百叶窗关着,他捏住一片叶片往下压,从缝隙里往外看。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但走得很慢,像在水底。雾把所有人的脚步声都吸走了,只留下模糊的影子,一个接一个,从路灯的光圈里浮出来又沉进去。
筒子楼门口的报摊已经支起来了。卖报的老头戴着口罩,正往塑料布上压砖头。报纸头版被雾洇湿了,大标题的“浮城文化节第二天”几个字糊成一团。
“念念醒了没?”苏眠把粥端上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没听见动静。”
“让她再睡会儿。昨晚闹到十一点,非要把那幅画画完。”
沈渡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白还是有血丝,但没有昨天那么重了。他从镜子里看见墙上贴了一张新画——念念昨晚画的那幅,苏眠用透明胶带贴在瓷砖上。火柴人头顶的紫色太阳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念念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太阳是紫色的,因为爸爸的眼睛是紫色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俯身洗脸。
早饭吃得很安静。苏眠喝了两口粥就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天气预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眉头皱着。
“天气预报说今天雾到中午就散。但这雾不像要散的样子。”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沈渡看,“你看,外面的能见度连二十米都不到。”
“浮城的雾都这样。”
“哪样?”
“来得快,走得慢。”
苏眠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搁在桌上。念念还没醒,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响动,然后是含含糊糊的一声梦话,听不清楚内容,只听见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像在唱。
“你昨天说第四天之前告诉我全部。”苏眠把碗筷摞起来,没去厨房,就坐在他对面。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椅脚磨在地砖上发出吱的一声。“今天是第三天。”
“我知道。”
“我在等。”
沈渡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粥已经不烫了,温的,蛋花沉在碗底,他用筷子搅了两下,捞起来吃了。
“今天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五金店。”
“干什么?”
“见一个人。”
“谁?”
“一个——”他顿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一个认识的人。”
苏眠没说话。她把胳膊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内侧刻着的两个S互相缠绕,贴着她指根的皮肤,被体温焐得温润发亮。
“沈渡。”
“嗯。”
“你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
“不是。”
“惹了什么人?”
“也不是。”
“那是病了?”
“没病。”
“那是什么?”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念念在卧室里又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响了响,然后安静下去。“你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一样。半夜不睡,站在窗户边往下看。昨天凌晨我去洗手间,看见你坐在客厅里,客厅灯没开,你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
沈渡没接话。
“我以为你是工作压力大。但你这两天根本没去上班。”苏眠的手指绞在一起,“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指节绞得发白。银戒指勒进肉里,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
沈渡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他用拇指摸了摸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金属的触感滑过指腹,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苏眠。”
“嗯。”
“认识你八年,我骗过你没?”
“没有。”
“那再信我一次。”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是乱的,生命线在虎口处分了叉,老人说这种掌纹的人命硬。“第四天之前,我告诉你所有事情。今天下午去见的那个人,他可能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让我们活下去的答案。”
苏眠盯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里倒映着百叶窗漏进来的灰白的雾光。她反手握住沈渡的手,力道很重,指甲掐进他手背上的皮肤,掐出几道白印子。
“活着。”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你答应我的,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