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外头的两个场务差点扑进来。
周曼把人一挡,语气冷得发硬:“退后。”
高个脸都涨红了:“周姐,我们真没别的意思,上头让看着她,万一人跑了,我们怎么交代?”
“你们现在就交代。”夏栀把粉色行李箱往外一拖,箱轮碾过门槛,咔地一声卡住。她手腕一提,直接拎过去,“谁让你们守的,谁自己来讲。”
林见鹿跟在她身后,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带勒在肩上,手一直抓着拉链头,指节绷得很紧。
走廊那头已经有人探头看了。
有练习生,有化妆师,还有两个拿着对讲机的工作人员。灯打得亮,地上的金纸碎片反着细碎的光,像一地没扫干净的鱼鳞。
高个不敢真上手,只能跟着走,声音越来越急:“夏老师,您别让我们难做。执行制片马上到了。”
“那正好。”夏栀脚步没停,“省得我去找。”
阿梨抱着包,小跑着跟上,边跑边回头看:“姐,楼下北门有媒体,南侧停车场现在人少一点。”
“车呢?”
“周姐让司机从地库开上来了,黑色商务。”
周曼一边发消息一边跟着她,拇指按得飞快,屏幕上全是语音转文字的绿色气泡。她头也不抬地说:“我刚联系了一个做未成年人权益案子的律师,姓沈,女的,口风严。她半小时后到酒店。你先把人送过去,身份证、手机、合同,一个都别离手。”
林见鹿听见“合同”两个字,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夏栀偏头看她:“你的手机在身上吗?”
“在。”
“关静音。”
女孩赶紧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台旧款白色手机,屏幕裂了一角,手指按了两次才关掉铃声。她小声问:“姐姐,我队友会不会被连累?”
“你先顾你自己。”夏栀说。
电梯口挤了几个人,像是早知道她们会来,站位很微妙,谁都没挡死,谁都没让开。执行制片赵衡从人堆后面走出来,黑色短袖贴在肚子上,额头全是油光,手里还夹着半根烟,烟灰落在鞋面都没顾上掸。
“夏栀。”他叫住她,“闹够没有?”
“没。”
赵衡脸上的肉抽了下,目光扫向林见鹿:“小姑娘,你进去待着,别乱跑。节目组会处理。”
林见鹿下意识往夏栀身后缩。
夏栀抬手,把人挡得更严实:“你跟未成年人说话前,先把烟掐了。”
赵衡低头看了一眼,咬牙把烟摁进旁边的垃圾桶盖上,火星子滋一声灭掉。他挤出点笑,笑得比不笑还难看:“行,我给你面子。人你不能带走。她合同没走完流程,练习生擅自离场,算违约。你非要插手,后果你担得起?”
“担得起。”夏栀说。
“你拿什么担?你自己那点烂摊子还没收拾完。”
“拿你们不敢报警。”
赵衡愣住。
周围也静了一下。
夏栀看着他,眼神没让半寸:“你真觉得自己有理,现在就打电话。警察来得比司机快。你敢吗?”
赵衡嘴角抖了抖,没接话。
夏栀继续往前走,鞋跟敲在地砖上,声音又脆又急。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红色数字从五跳到四,再到三,慢得让人心烦。
赵衡还不死心,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这样算什么吗?劫人。她是参赛选手,不是你家亲戚。”
夏栀转过脸:“她不是你资产。”
“你少上价值。”赵衡额头青筋鼓起来,“节目花了多少钱,你清楚吗?一百多个练习生,吃住拍摄宣发,哪一项不是钱?临到成片了,你把人拽走,谁负责?”
“你先把手脚管住,再算账。”
“你——”
“赵制片。”周曼忽然开口,手机举到他面前,“你刚才那句‘劫人’,我录下来了。要不要我放给法务听听?”
赵衡眼皮一跳,伸手就要去挡镜头:“你录什么录!”
“别碰我。”周曼退后半步,高跟鞋稳稳踩住地,“我今天心情也不太好。”
叮。
电梯门开了。
里面空的。
夏栀一把把林见鹿推进去,自己跟上。阿梨抱着包挤进来。周曼横身挡了两秒,才踩着高跟鞋进门,反手按关门键。赵衡追到门边,手刚伸进来,门板就夹住他半截袖口。他骂了一声,猛地拽回去,电梯门合上,把他的脸切成一条窄缝。
数字往下跳。
林见鹿一直憋着气,等电梯彻底下行,才靠着轿厢壁慢慢滑出一点力。她嘴唇干得起皮,眼角还有哭过后干掉的白色痕迹。
阿梨从包里掏出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喝一口,别呛着。”
女孩接得很小心:“谢谢。”
电梯里有股金属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厉害。周曼把头发往耳后拨了拨,问夏栀:“酒店定哪儿?”
“别用我身份证订常住的那几家。”
“知道。”周曼说,“我让朋友帮忙开了城西那家公寓式酒店,电梯刷卡才能上去。先住一晚,明天再换地方。”
阿梨忽然想起什么:“姐,网上又爆了一个词条。”
“什么?”
“夏栀后台霸凌练习生。”
电梯里几个人都转头看她。
阿梨把手机举高:“刚上的,营销号口径一模一样,说你把一个小姑娘堵在休息间里威胁,不让她发声。还贴了两张图,一张是你进门,一张是你拉箱子。”
周曼骂了句脏话:“这帮人手真快。”
夏栀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快速扫了几眼。配文写得绘声绘色,连“眼神凶狠”“疑似情绪失控”都安排上了,评论区一半是带节奏的,一半是看热闹的,偶尔夹着几个质疑,也很快被压下去。
她把手机还回去:“拍得挺会挑角度。”
周曼问:“要不要现在回击?”
“先不。”
“你又想憋什么?”
“让子弹飞一会儿太俗了。”夏栀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有点花的妆,“我想让他们自己撞墙。”
周曼瞥她一眼,没再追问。她太熟这姑娘了。平时看着懒,真动脑子的时候,反而静得吓人。
电梯到负一层。
车库比楼上凉,水泥地返着潮气,排风机嗡嗡响。黑色商务车停在柱子边,司机老陈已经把侧门拉开,见她们下来,赶紧迎上去:“周姐。”
“直接去酒店。”周曼说,“绕路,别走正门。”
“明白。”
林见鹿刚要上车,后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边跑边喊:“见鹿!”
她穿着练习生统一的灰色训练服,脚上还踩着舞蹈袜,跑得太急,差点在坡道口摔一跤。她旁边还跟着摄像助理,拿着机器追,镜头晃得厉害。
林见鹿猛地回头:“小乔?”
那个叫小乔的女孩眼圈一下红了,冲上来就抱住她:“他们说你得罪人了,要被送回家,手机也要交。我怕死了,给你发消息你不回。”
林见鹿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矿泉水掉到地上,滚出一小段。她像终于找到一点熟悉的东西,反手抱住对方,肩膀抖得更厉害。
摄像助理把镜头往前怼,嘴里说着“记录一下流程”。夏栀抬手直接盖住镜头,掌心贴上去,冰凉的镜片蹭到她手心。
“拍谁呢?”
助理被吓一跳:“我、我接到通知,说要留底。”
“留底去拍赵衡。”夏栀把镜头按下去,“别拍她。”
小乔这才注意到夏栀,赶紧松开手,脸上有点慌:“夏老师,我不是来添乱的,我就是想问问,见鹿能不能把她的药带上。”
“什么药?”周曼立刻问。
小乔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林见鹿,才小声说:“她胃不好,前几天训练后吐了两次,医生开的铝碳酸镁和止吐药,在宿舍柜子里。还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也在里面。”
林见鹿连忙摇头:“不用了,我不想回宿舍。”
“谁让你回。”夏栀看向小乔,“宿舍几楼?”
“三楼,女生区,303。”
“钥匙呢?”
“电子锁,录过脸。”
“行。”夏栀把车门一关,“阿梨,你跟小乔去拿。把药、证件、充电器、换洗衣服都带上。别多待,五分钟内出来。有人拦,给我打视频。”
阿梨一口答应:“好。”
小乔也点头,抹了把眼睛:“我带路。”
她们俩转身就跑。
周曼皱眉:“这样安全么?”
“她的东西得拿。”夏栀说,“再晚一点,房间都得被翻。”
老陈在车边压低声音提醒:“夏老师,地库入口那边停了两辆陌生车,像记者。”
“让他们拍。”夏栀说,“车别动,等阿梨。”
她说完,自己靠在车门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陆沉那条消息还停在最上面,像根针似的扎眼。她没回,直接点开另一个联系人。
备注是:沈律师。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女人声音很利落:“夏小姐?”
“人我带出来了。十七岁,女性,暂时安全。等会儿我发你酒店地址,麻烦你过去一趟。我要你帮她做三件事,第一,确认她现在有没有被逼签过任何补充文件。第二,检查她参赛合同里关于退赛、保密和肖像的条款。第三,今天起,她所有沟通都过你。”
“可以。”沈律师说,“监护人联系得上吗?”
林见鹿站在旁边,听见这句,睫毛颤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夏栀看到了:“先等我问她。”
“好。我四十分钟内到。”
电话挂断。
周曼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忽然说:“你对这种流程,熟得像排练过。”
夏栀把手机收回口袋:“挨过坑的人都熟。”
周曼没继续往下问。她看了一眼站在边上发愣的林见鹿,声音放轻了点:“你家里能联系上谁?爸妈?哥哥姐姐?”
林见鹿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边缘磨得起毛,鞋带一长一短,像是匆忙系的。
“我妈妈在县城开小饭馆,晚上十点多才收摊。”她嗓子有点哑,“我爸……不在家很多年了。”
“那就联系你妈。”周曼说,“她迟早要知道。”
“别现在说。”林见鹿一下抬头,眼里全是慌,“她有高血压,今天要是知道,她会连夜来。车程六个小时,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夏栀问:“你想瞒到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女孩指尖捏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等我想好怎么说,行吗?”
夏栀看了她两秒:“行。明早八点前,你自己打。要是你不打,我替你打。”
林见鹿很轻地点了下头。
地库深处传来一阵争吵声,鞋底拍地的声音越来越近。阿梨和小乔回来了。阿梨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都跑散了,额头一层汗。
“拿到了。”她喘着气,把包塞进车里,“还有见鹿的舞鞋、药、证件复印件。她们宿管阿姨想拦,小乔说自己肚子疼,把人骗开了。”
小乔也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有点小得意:“我还顺手把她的充电线拿了,两米长的,能边躺边充。”
这句一出来,气氛总算松了半分。
林见鹿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赶紧别过脸去。
后头又有人追过来了。
这次不是场务,是许蓉手下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助理。他跑得领带都歪了,手里举着一份纸:“见鹿,你先等一下!公司这边要你签个情况说明,不是什么大事,就写今天是误会,程老师只是正常指导——”
话没说完,夏栀伸手把那几页纸抽过来。
纸是刚打印的,墨还没干透,最底下那栏签名处空着,旁边已经按好了红色印泥。
夏栀扫了一眼,抬手就把纸撕了。
刺啦一声,响在地库里特别脆。
男助理人都傻了:“你凭什么撕公司文件!”
“凭它脏。”夏栀把碎纸往他怀里一拍,“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下次编瞎话,至少把时间线对一对。她被单独留在休息间的时候,直播都结束了,你写什么‘录制期间情绪波动’,骗鬼呢。”
男助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抢,又不敢抢,只能看着那些纸片从怀里掉到地上。
周曼已经拉开另一侧车门:“上车,快。”
林见鹿这回没再犹豫,弯腰钻进后排。小乔站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像只被留在原地的小狗。
“你先回去。”林见鹿抓住她手腕,“别跟他们顶,你还要比赛。”
小乔眼睛一红:“那你呢?”
“我先活着。”林见鹿说完这句,自己都愣了愣。
夏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把车门关上。
砰。
隔绝了外头的吵嚷。
老陈一脚油门,车从柱子边滑出去,拐上出口坡道。地库顶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掠过,白光切在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阿梨坐在副驾,抱着手机嚷了一声:“姐,又有新词条。”
周曼揉着太阳穴:“别告诉我是夸她见义勇为。”
“不是。”阿梨把手机转过来,“是‘夏栀 金主’。”
屏幕上,一张模糊抓拍已经冲上热门。照片里是会议室门口的监控截图,夏栀低头看手机,右上角被人故意圈了个红圈,放大后是一条微信消息。
——热搜我帮你顶着,视频别先发。把人带出来。
发送人名字虽然只露了一个“陆”字,评论区已经猜疯了。
周曼看得太阳穴直跳:“谁把监控放出去的?”
夏栀靠在椅背上,抬手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散不掉的汽油味,吹得她额前碎发往后掀。
她看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坡道,说:“先别撤。”
“你还嫌不够乱?”
“够乱才好。”她把手机解锁,点开微博,直接切到自己账号后台,“给我找张清楚点的图。”
周曼侧头:“你想干什么?”
夏栀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抬眼看向她:“他们不是爱编么。那我自己发。”
车已经冲出地库,夜里的闪光灯迎面炸开。她低头敲下第一行字,按下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