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车刚拐上高架。
阿梨“啊”了一声,捧着手机看她:“姐,你真发了?”
“发都发了。”夏栀把手机往腿上一扣,“念。”
阿梨清了清嗓子,照着她微博念出来:“‘图糊,眼神不好的人别硬猜。消息是真的,金主是没有,债主倒有一个。至于后台霸凌——人是我带走的,谁不服,明天带着监控和律师来。’”
车里静了两秒。
周曼先骂了句:“你有病吧,‘债主’两个字也敢写?”
“实话。”夏栀偏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欠他的,很多年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周曼把她手机抢过去,点开评论区,页面刚刷新就冲出几千条,“完了。彻底完了。”
阿梨也凑过去看,边看边吸气:“有人说你阴阳怪气,有人说你好刚。还有人问,哪个债主能帮忙顶热搜,介绍一下。”
“这届网友脑子转得挺快。”夏栀说。
周曼飞快滑着页面,越滑眉头皱得越紧。热评最前排已经不是骂她耍大牌那批了,风向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一半在嘲她强行洗白,一半在追着“陆”字挖人。还有一批闻到血腥味的营销号,已经开始翻夏栀过去所有采访、综艺、剧组合照,试图从一堆人脸里扒出“陆沉”到底是谁。
“盛曜那边也下场了。”周曼把一条截图递到她眼前,“有大号在带节奏,说你靠资本撕前辈,现在又搬出更大的资本压人。意思很简单,你不是正义,你是内斗。”
夏栀看完,嗯了一声:“那说明打到肉了。”
“你还挺满意。”
“他们急,我就满意。”
后排的林见鹿一直没说话。她抱着双肩包,指尖扣着拉链头,拉一下,松一下,塑料齿摩擦出细小的声响。车窗外的霓虹在她脸上一闪一闪,衬得她眼下那片青更明显。
夏栀转头看她:“晕车吗?”
“不晕。”
“饿不饿?”
林见鹿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才小声说:“有一点。”
阿梨立刻低头翻袋子:“我这儿有两包苏打饼干,还有一根巧克力,刚从化妆间顺的。哦,不对,是拿的。”
小乔没跟上车,车里少了个叽叽喳喳的人,安静得有点空。阿梨把饼干递过去,动作放得很慢,像怕惊着她。林见鹿接过去,撕包装时手抖了两下,第一块饼干掉在膝盖上,碎成两半。
她弯腰去捡,夏栀按住了她的手。
“别吃这个了,碎了。”夏栀对前排说,“老陈,前面服务区停一下。”
周曼立刻抬头:“不行。万一有人堵呢?”
“有人堵就绕。”夏栀说,“她胃里空着,一会儿药也吃不了。”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眼,点头:“前面三公里有个小服务区,不大,平时半夜人少。”
周曼把包往怀里一抱,气得笑出来:“你现在倒挺会照顾人。你怎么不顺便开个慈善机构?”
“等我有钱。”
“你有钱先把违约金结了。”
夏栀嘴角动了下,没回。
车在服务区停了不到五分钟。老陈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灯坏了两盏,地面有点潮,便利店门口的热狗机转得慢吞吞,玻璃上糊着一层油。周曼不让林见鹿下车,自己扣上口罩帽子,踩着高跟进去买东西。两分钟后拎回来一袋热豆浆、茶叶蛋、关东煮和一小盒白粥,连勺子都多拿了两把。
阿梨瞪大眼:“周姐,你还会买这个?”
“我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周曼把白粥塞给林见鹿,“先垫垫,豆浆少喝,别胀。”
林见鹿捧着那盒温热的粥,手指终于没那么僵了。盖子掀开,白汽扑出来,有一点米香。她抿了一口,喉咙动了动,像是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饿。
夏栀靠着车门抽了根电子烟,没点味道太重的,就是薄荷。冷气过肺,脑子清了些。她刚把烟杆收起来,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她接了。
那边很安静,先传来一声打火机响,火苗窜起来,轻轻一声,像贴着耳边。
“夏栀。”
男人声音低,带点哑,像刚熬完夜。
夏栀手指顿了一下:“你哪位?”
那边停了半拍,笑了声:“这么多年,装不认识?”
“哦。”她把车门拉开一条缝,“债主。”
周曼正在车里拧矿泉水瓶,听见这两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没接她这句,只问:“人到了没?”
“路上。”
“地址发我。”
“你来干嘛?”
“给你擦屁股。”
“我屁股挺干净。”夏栀语气平平,“你少来。”
陆沉像是被她呛习惯了,连停顿都没有:“程亦川那边联系了三家媒体,准备凌晨一点统一发稿。内容我让人截下来了,主线就两条。第一,你偷拍视频,违法。第二,你为了抢镜恶意做局,林见鹿是你串通好的。”
风从车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碎发发痒。
“还有么?”她问。
“有。你前东家那边也在松口,说手里有你早年恋爱合同和资源置换的证据。”
夏栀眯了下眼:“我前东家?”
“你签第一家公司的时候,老板姓齐,对吧。”
“对。”
“他欠了赌债,最近和盛曜的人走得很近。”陆沉顿了顿,“你最好先想想,自己当年在他手里留过什么东西。”
夏栀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那会儿她十九,刚从电影学院出去跑组,兜里没钱,脸还没现在这么冷,什么都不懂。齐老板给她画的饼又圆又亮,说一年一部戏,两年上星,三年拿奖。她没信全,但还是签了。后来资源没见着,饭局见了不少。再后来,她砸了酒杯,从包厢里走出来,那家公司也就算完了。
合同、照片、偷拍视频,真要留,不是不可能。
“听着呢?”陆沉叫她。
“听着。”夏栀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吃饱了闲的。”
“说人话。”
“你上热搜的时候,我在开会。”陆沉那边像是推门进了什么地方,隐约有脚步声和人声,“有人把截图发到群里,我看见了。”
“你们集团高层这么八卦。”
“看热闹是人类本能。”
夏栀扯了下唇角:“那你继续看,别下场。”
“晚了。”他说。
“什么意思?”
“你发完微博十分钟,我名字已经挂上去了。现在不下场,别人会替我下场。”
这话没错。
她垂眼看了眼手机,微博提示已经炸了,私信和评论都是红点。她不用点都知道,关于“陆”的身份,怕是连族谱都快被扒出来了。
“地址。”陆沉又说了一遍,“发我。”
“你来了只会更热闹。”
“那也比你一个人扛强。”
“谁说我一个人了。”夏栀抬头,看见车里周曼正隔着玻璃瞪她,阿梨抱着手机忙得像打游戏,林见鹿捧着粥盒,小口小口地喝。车窗里映着三张脸,都有点狼狈,“我车上好几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沉低低地笑:“行。你还有嘴贫,说明问题不大。”
“本来就不大。”
“你少逞强。地址发我,别让我再问第三次。”
夏栀捏着手机,最后还是报了酒店名字。
“房号到了再说。”她补一句,“你要是带记者来,我把你关门外。”
“嗯。”
“还有,”她说,“别叫人去动热搜了。”
“为什么?”
“挂着。”夏栀看着远处便利店门口一明一灭的招牌,“让更多人看。”
挂了电话,她一拉车门坐进去。周曼立刻凑过来:“他说什么?”
“凌晨有稿子打我。”夏栀把安全带扣上,“还有我前东家可能要出来咬人。”
周曼脸都青了:“齐德海那个老东西?他不是快破产了吗?”
“快和已经,不一样。”
“这帮孙子。”周曼把牙咬得咯吱响,“早知道我当年离职前就该把他办公室砸了。”
“你以前还在那待过?”阿梨惊了。
“待过三个月。”周曼翻了个白眼,“工资拖了俩月,报销单压四张,空调都舍不得开,夏天热得我睫毛胶都化。后来我看见他让小艺人去酒局,转头就走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顿住,猛地看向夏栀:“你那次砸酒杯,是不是就在那家公司?”
车里空气轻轻沉了一下。
夏栀把车窗关上,淡淡道:“嗯。”
阿梨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曼没追问细节,只抬手捏了捏眉心:“那边如果真有东西,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你得先想办法截住。”
“截不住。”夏栀说,“他留到现在,不就是等今天卖个好价钱。”
“那怎么办?”
“让他发。”
“你又疯了?”
“发出来才知道,他手里到底有什么。”夏栀垂眼想了两秒,“周曼,你帮我做件事。”
“说。”
“把我当年跟齐德海签约的全部资料找出来。原件、解约协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能找多少找多少。找不到就去我租的那个旧房子,书柜最下面有个蓝色文件盒。”
周曼记得飞快:“地址发我。”
“再找一个人。”夏栀说,“当年在齐德海那儿带过新人的场务,叫丁凯,山东口音,左手小拇指少半截。他知道不少事。”
“你连人家手指头都记得。”
“因为他用那半截手给我塞过门缝里的纸条。”夏栀说,“上面写的是,别喝那杯酒。”
周曼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我今晚不睡了。”
“本来你也睡不着。”
老陈重新发动车,车灯照亮前面湿漉漉的路面。服务区很快被甩在后头,城市的灯越聚越密。阿梨那边手机响个不停,她一会儿切微博,一会儿切微信,忙得脑门冒汗。
“姐,酒店外头现在有两个代拍,还有一个直播号在蹲。”她举着手机,“我让朋友帮看了监控,门口已经有车停着了。”
“哪个直播号?”
“叫‘圈内第一瓜棚’,十几万人在线看,标题写的是‘夏栀深夜护送神秘少女,金主即将现身’。”
周曼简直想把手机捏碎:“我看他们像棚。”
“别急。”夏栀问,“后门呢?”
阿梨立刻翻截图:“后门是员工通道,要刷卡。地下车库有两个入口,东侧窄一点,货车通道,平时没人蹲。”
“走东侧。”夏栀说。
老陈嗯了一声,方向盘一打,从主路拐进辅道。
林见鹿吃完小半盒粥,脸色总算有了点人气。她把勺子收好,迟疑很久,还是开了口:“夏老师。”
“说。”
“如果他们以后都不让我上节目了,我是不是就……完了?”
她问得很轻,像怕声音再大一点,这句话就成真了。
阿梨回头看她,周曼也没出声。
夏栀把胳膊搭在窗沿上,没立刻答。过了几秒,她问:“你为什么来这个节目?”
林见鹿低头看粥盒边缘:“想挣钱。也想唱歌。”
“家里缺多少?”
“我妈那边店租一年八万,前阵子又换了灶台,借了三万多。我弟弟明年上高中,补课费还没交齐。”她说得很慢,像每个数字都压在牙根上,“节目说只要进前二十,就有商务和广告。签约金也能先预支一点。”
“谁跟你说的?”
“招募老师。”
“录音了吗?”
“没有。”她摇头,眼圈又有点红,“当时我信了。”
“信了也正常。”夏栀说,“人饿的时候,看见饼都想咬一口。”
林见鹿捏紧手里的塑料勺:“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把今天过完。”夏栀看着她,“后面的路,不止节目这一条。你会唱歌,就先把嗓子保住。你要赚钱,就想办法别把自己先赔进去。合同、镜头、投票,哪个都没有你人值钱。记住了?”
女孩看着她,半晌,重重点头。
车开到酒店附近时,雨开始落了。
不大,细细一层,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撒了把碎盐。老陈绕到东侧通道,铁门半开,保安亭里坐着个打瞌睡的大爷,听见车喇叭才慢腾腾起身刷卡。地下车库空荡,灯比节目组那边亮些,水泥地上有新拖过的水痕,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潮气混起来的味道。
“到了。”老陈把车停在电梯口旁边。
阿梨先下去探了圈,回来比了个手势:“暂时没人。”
周曼立刻安排:“阿梨,你和老陈先拿行李。见鹿戴帽子低头走。夏栀,你——”
她话没说完,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里面站着个人。
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柄黑伞。电梯顶灯落下来,把他眉骨压出一道淡影,鼻梁很直,眼尾微垂,看人时没什么温度。
阿梨先“哇”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周曼脸色复杂:“你还真来了。”
陆沉迈出电梯,鞋底踩过地上的水,停在车前。他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夏栀脸上,停了两秒。
“你这妆,”他说,“挺有战损感。”
夏栀关上车门,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一拨:“你这出场,挺像来收债。”
“本来就是。”陆沉伸手,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先看。”
袋子里很厚,装着打印好的材料,还有一个新手机和一张没拆封的门卡。最上面一页,是几家媒体今晚准备发的通稿标题,黑体字扎眼得很。
《夏栀勾连资本,偷拍视频敲诈节目组》
《练习生发声:夏某逼我改口》
《知情人曝夏栀早年陪酒换资源,黑历史将被锤死》
最后一页,是一张转账凭证复印件。
付款方:齐德海影视工作室。
收款方那栏,写着她的名字。
金额:二十万。
日期是五年前。
周曼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这不可能。你那时候根本没拿过这么多钱。”
“我知道。”夏栀盯着那张纸,指腹在纸边轻轻一压,墨印有点糙,像是仓促打印出来的,“这是做出来的。”
陆沉说:“银行那边我让人查了。你名下那张卡当年确实有一笔二十万进账,进账后三小时,原路转去了另一张私人卡。”
“谁的卡?”
“齐德海助理,何美玲。”
夏栀抬头。
“她人在吗?”她问。
“人在。”陆沉说,“我已经让人去接了。”
地下车库的白炽灯照得人脸发冷。雨水顺着他伞尖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
周曼呼吸都快了:“你把人接哪儿了?”
陆沉看了眼腕表:“二十分钟后到。”
夏栀把那张转账单重新塞回纸袋,抬脚就往电梯走。
周曼一愣:“你去哪儿?”
“上楼。”夏栀按下电梯,“等她。”
“等她干什么?”
“问清楚。”她侧过脸,声音很稳,“今晚不光要救人,还得把旧账一并算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拎着纸袋先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