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有股淡淡的檀木味,不像酒店常见的香薰,倒像谁身上沾来的。顶灯打下来,照得纸袋边缘发白。
林见鹿站在角落,背脊贴着金属壁,手里还抓着那盒没吃完的白粥。她悄悄抬眼,看了陆沉一下,又飞快低头。
阿梨显然憋得很难受,嘴角动了三次,终于还是没忍住,凑到周曼耳边小声问:“这就是那个……债主?”
周曼踩了她一下。
阿梨疼得吸气,立刻闭嘴。
陆沉像没听见,只抬手按了顶层套房的楼层键。电梯上行很稳,数字一点点跳。夏栀靠在另一边,低头翻纸袋里的材料,越往下看,眼神越冷。
除了那张二十万的转账单,还有几份偷拍视频截图。角度都很刁钻,灯光昏暗,拍的是包厢门口、走廊转角、地下停车场,人物脸不算特别清楚,但偏偏能认出是她。时间线也散,像故意攒了几年,就等这一天丢出来。
周曼凑过去,看了两张,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帮人真够下作的。”
“下作才有用。”夏栀把纸翻回去,“做得太精致,反而不像真的。”
陆沉看了她一眼:“你倒不急。”
“急有用么?”她把材料重新装回纸袋,“我先看看他们会演到哪步。”
电梯门开了。
顶层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发闷,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雨丝贴在玻璃上,被楼下广告牌映成碎金色。刷卡进套房时,阿梨下意识“哇”了一声,又迅速收住。
房间很大,客厅里灯开着,浅灰色沙发,长桌上摆了两瓶没开封的依云和一盘切好的果盘,苹果边缘刚氧化一点,说明送来没多久。空调温度打得偏低,一进门皮肤就起了层凉意。
周曼先把窗帘拉严,又去检查卧室和洗手间。阿梨跟着一起,连衣柜门都打开看了,像生怕从里面再蹦出个记者。
“没人。”周曼走回来,“门口那边我让酒店安保加了两个人,名字记在这儿,等会儿谁敲门都先看监控。”
林见鹿站在门边,不太敢往里走,脚尖踩在地毯边缘,像怕踩脏。夏栀把她手里的粥盒抽走,搁到茶几上:“你先洗把脸。阿梨,带她去主卧,找件宽松的浴袍给她。”
“好。”阿梨立刻上前,“见鹿,走,我给你拿一次性牙刷。这个酒店的拖鞋还挺软。”
林见鹿嗯了一声,临走前小声说:“夏老师,我手机……”
“给我。”夏栀伸手。
女孩把那台白色旧手机递过来,屏幕裂纹在灯下像细小的蛛网。夏栀按亮一看,锁屏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备注有“训练营班主任”“宿管阿姨”“赵制片”,还有三个没备注的陌生号码。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进自己外套口袋:“今晚谁都别回。”
林见鹿点头,跟着阿梨进了卧室。
客厅一下安静不少,只剩空调送风的轻响。陆沉把伞搁在门边,衬衫袖口还带点潮气,坐到单人沙发上,抬眼问她:“五年前那笔钱,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没有。”夏栀在他对面坐下,“那时候我银行卡里连五位数都少见,突然多二十万,我不可能不知道。”
“卡你自己保管?”
“前半段是。后面有一阵,齐德海说要统一做报税和片酬流水,拿去过几次。”
周曼立刻接话:“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会动这个。很多小公司都这么搞,拿艺人的卡走账,税、抽成、垫付款全混在一起,真出事了,锅全砸艺人头上。”
陆沉把手机放到桌上,推过去一张电子表格截图:“那笔钱进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和六点四十二,中间隔了三个多小时。银行柜台没有人工操作记录,是网银转的。登录设备在齐德海公司。”
夏栀看完,抬头:“这个证据能拿出来吗?”
“现在不行。”陆沉说,“我能查到,不代表能直接公开。真要上公堂,得走正式取证。”
“行,先留着。”
周曼抱着胳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鞋跟被地毯吃掉大半声响,还是能听出她急。
“那个何美玲到哪儿了?”
陆沉看了眼消息:“十分钟。”
“她愿意开口?”
“看价钱。”
“给了多少?”
“还没谈。”
周曼脚步一顿:“你让人直接把她接来了,连价都没谈?”
陆沉抬起眼,语气挺平:“先见人,才知道她卖的是命还是话。”
周曼一噎。
夏栀倒笑了下:“几年没见,你说话还是这么欠。”
“彼此。”陆沉靠回沙发,“你今晚把‘债主’发出去的时候,也没见你客气。”
客厅里静了一拍。
外头雨点敲在玻璃上,细密又碎。周曼看着这两个人,表情像吞了颗酸梅,酸得牙都软:“我说,你们俩要叙旧改天。今晚先把坑填上。”
门铃响了。
很短一声。
周曼立刻走到门边,看监控屏。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陆沉的人,西装黑裤,另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穿米色针织衫,头发有点乱,眼下青黑,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像是一路都没松开。
“是她。”陆沉起身,“开门。”
门刚一开,那女人先往后缩了下,眼神乱飘,像随时准备跑。她看见夏栀,脸色一下更白,嘴唇抖了抖。
“夏、夏小姐。”
“坐。”夏栀没跟她寒暄,指了指餐桌那边的椅子。
何美玲没敢坐实,只坐了半个边。椅脚在地板上磨了一下,发出刺耳轻响。她手里的帆布包放到腿上,手臂抱得很紧。
陆沉的人把门关上,退到外头守着。
周曼去倒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何美玲没碰。
夏栀把那张转账单从纸袋里抽出来,平平放到桌上,推过去。
“这个,解释一下。”
何美玲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缩。她嘴角抽动,第一反应是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很多年前就离职了,公司的账不是我一个人——”
“别急着撇。”夏栀打断她,“这张卡,最后转到你名下。时间、账户、金额都在。你要说不知道,那我现在就找警察来听。”
何美玲的手一下攥紧,指节发白。她喉咙滚了两下,端起水杯想喝,杯口碰到牙,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我那时候只是助理。”她声音发飘,“齐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做,他就扣我工资。我儿子那会儿刚上小学,家里房贷……”
“你房贷几万,跟我没关系。”夏栀看着她,“我只问这笔钱,怎么回事。”
何美玲脸上的粉底有点浮,鼻翼两侧汗津津的。她低头盯着那张单子,像盯着一条会咬人的蛇。过了十几秒,才哑着嗓子开口:“钱是齐总让走的。那阵子公司在做别的项目,账面不好看,他说要借艺人账户过一下流水,等税清完再倒回来。我当时负责保管几个人的银行卡和网银盾,你的是其中一个。”
周曼眼神一厉:“你承认你们动艺人卡了?”
“不是我想动的!”何美玲被她吓得一哆嗦,声音都高了点,“我就是个打工的,章是齐总盖的,密码也是他让人记的。”
“谁让人记的?”
“财务,叫刘倩。后来跑去深圳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夏栀问:“那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把这张单子放出来?”
何美玲嘴唇抿得发白,半天没出声。
陆沉把手机摁亮,屏幕推到她面前。上面是她儿子的学校信息、现在住址,还有今天傍晚她和某个号码的通话记录。
“你今晚八点四十七分,接了齐德海一个电话。八点五十三分,你把家里煤气阀门关了,带着包出门。九点二十一分,有人去你住的小区楼下找过你。你是躲着出来的。”陆沉语气不重,像在念天气预报,“所以,别说你不知道。”
何美玲脸色彻底垮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过了会儿,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指尖上的睫毛膏糊开一小片黑。
“齐德海说,只要我把这张单子给媒体,他就给我三十万,还把我儿子转学的事办了。”她声音开始发颤,“我没答应。我真没答应。我就是……我就是怕他。”
“怕他什么?”夏栀问。
“怕他把以前的账都栽我头上。”何美玲吸了口气,像被什么噎住,“他手里留着不少东西,签字、转账、合同补页,很多是我经手的。真要出事,他第一个推我。”
桌上的温水终于被她碰倒,水洒出来,顺着木纹淌到那张转账单边缘,晕开一点深色。她慌忙去抽纸,手忙脚乱的,越擦越狼狈。
周曼看得烦,直接扔给她一整盒抽纸。
“别演可怜了。你今天来,不是为哭的。”她拉开椅子坐下,“手里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何美玲拿纸按着水渍,半晌,像下了狠心,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老式录音笔。银灰色,边角都磨掉了漆。
“这个,是我以前留下的。”她说,“齐德海有个习惯,喝多了爱乱说。我怕哪天背锅,就偷录过几次。”
周曼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夏栀比她快一步,把录音笔捞过来,摁了播放键。
滋啦一声电流响过,接着是杯盘碰撞的背景音,男人的笑声油腻又飘。
“你们懂什么,艺人最值钱的不是脸,是名下那点干净账。借她们卡过一遍,钱洗白了,人还得谢谢我给资源……”
后头还有另一个男声附和:“那个夏栀,不是挺横么?”
齐德海笑得更大声:“横什么,真以为砸个酒杯就能翻天?她那张卡我留着呢,哪天缺钱了,拿她做个账,照样有人信。圈里谁管真相,图热闹罢了。”
录音到这儿,客厅里彻底安静。
空调风从出风口缓慢地吹,吹得纸张边角轻轻颤。周曼半天没说话,脸色沉得像能拧出水。
夏栀把录音笔攥在手里,指腹压着那层磨旧的金属壳,冰得很。
“原件只有这一份?”她问。
“我拷过一份,在旧电脑里。”何美玲赶紧说,“电脑我带不出来,放在我妹家储藏室。你们要,我现在就可以去拿。”
“你一个人去?”
“不,不敢。我带路。”
陆沉开口:“录音时间?”
“二零一九年,十月。”何美玲说,“城南那个会所,包厢号我还记得,三零七码。”
“里面提到的人,除了齐德海,还有谁?”
何美玲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当时的财务刘倩,一个是常带新人跑饭局的副总,叫陈励。
夏栀听完,直接把录音笔递给陆沉:“找人做备份,至少三份。音频指纹也留。”
陆沉接过:“好。”
“转账单、偷拍视频、通稿截图,全拍照归档。”她又看向周曼,“你联系沈律师,让她一到酒店先见见何美玲,做笔录。她今天说的话,要落纸。”
何美玲一听“笔录”两个字,脸都白了:“夏小姐,我能不能别留名字?我儿子——”
“你要保儿子,就更得留。”夏栀盯着她,“你今天缩回去,齐德海明天照样拿你挡枪。你留证据、走法律程序,才有人能护住你。你选一个。”
何美玲嘴唇哆嗦着,最后还是点了头。
卧室门这时开了。
林见鹿换了件白色浴袍,脸洗干净了,眼睛没那么肿,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显得更小。阿梨在后面给她拿着吹风机,一出来就感觉客厅气氛不太对,脚步都放慢了。
林见鹿看见桌边陌生的何美玲,有点懵:“我……我是不是不该出来?”
“没事。”夏栀招手,“过来坐。”
女孩走过来,规规矩矩坐到沙发边缘。
何美玲看了她一眼,眼神闪躲,像有点心虚。她在这个圈子边缘待太久了,对这种十几岁的小姑娘太熟,熟得知道她们怎么被话术骗、怎么被合同套、怎么在镜头前硬撑着笑。
林见鹿坐下后,小声问:“夏老师,我妈妈刚给我发微信了。”
“说什么?”
“她问我怎么没接视频。”女孩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才想起早被调成飞行模式了,又抬头看她,“我现在能回吗?”
夏栀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
“能。开免提。”她说。
林见鹿有点紧张,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次才连上网络。消息一恢复,微信叮叮当当跳出来十几条。她深吸口气,拨了视频。
铃声响了七八秒,那头接起。镜头先是一阵晃,像手机被随手架在了酱油瓶旁边。画面里是个不大的小饭馆后厨,瓷砖墙上有油烟印子,吊扇慢吞吞转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花围裙,额头都是汗,手里还拿着漏勺。
“鹿鹿?”女人一开口,嗓门就亮,“你跑哪去了,怎么不接电话?我刚给老师都打了。”
林见鹿眼圈一下红了,赶紧把手机拿稳:“妈,我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女人立刻看出来了,漏勺往锅边一搁,“谁欺负你了?”
林见鹿张了张嘴,卡住了。
客厅里没人出声。吹风机还没插电,安静得只剩视频那头后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过了几秒,林见鹿吸了吸鼻子:“妈,我先不录节目了。”
那头愣住。
“什么意思?”
“我想回家。”
饭馆老板娘一样的女人盯着镜头,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她没先骂,也没问钱,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近手机屏幕:“你抬头。”
林见鹿照做。
“谁弄的?”女人问,“眼睛都肿成这样了。”
“妈——”
“别糊弄我。”女人声音压下来,反而更硬,“你小时候摔了跤也这么躲。说。”
林见鹿握着手机,手背绷得很紧。她嘴唇动了好几次,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有人欺负我。”她终于说。
视频那头沉了两秒。
锅里水开得咕嘟响,店外还有客人喊“老板加碗米饭”。那女人回头扯着嗓子应了一句“等会儿”,转回来时,眼神已经变了。
“你现在在哪?”
“酒店。”
“安全吗?”
“安全。”
“身边有大人吗?”
“有。”
女人这才像松了一小口气,又立刻问:“报警没有?”
客厅里几个人都愣了下。
夏栀眼尾动了动。
林见鹿小声说:“还没有,在找律师。”
“找。”女人斩钉截铁,“该报警报警,该告告。你别怕花钱,我锅卖了也给你弄。节目不上就不上,人不能丢那儿让人踩。”
林见鹿哭得更凶了。
何美玲低着头,眼神飘开,不敢看屏幕。
女人还在那头说:“你今晚别乱跑,把门锁好。明天早上我坐最早一班车过去。谁拦我,我就跟谁拼。”
“妈,你别急,我——”
“我不急个屁。”女人一抹汗,围裙角都湿了,“你是我生的。你哭成这样,我还能在这儿接着卖盖饭?”
她说到这儿,看见了屏幕边缘的夏栀,迟疑一下:“你旁边那位,是不是电视上那个夏老师?”
夏栀往镜头前一点,点了下头:“阿姨,是我。”
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居然先说了句:“你比电视里瘦。”
阿梨差点笑出声,捂住嘴憋住了。
“阿姨,见鹿今晚跟我待着,您放心。”夏栀说,“律师已经在路上。明天您到了,我让人去接您。”
女人看着她,眉头还是没松:“我不懂你们圈里的规矩。我就一句话,孩子交到你们那儿,不是让人糟践的。她要是受委屈,你们谁红都没用。”
“知道。”夏栀说。
“行。”女人把手机拿远了点,“我先收摊,夜里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找出来。鹿鹿,你别关机。”
视频挂断后,客厅里没人立刻说话。
林见鹿把脸埋进掌心,肩膀一抽一抽的。阿梨赶紧抽纸给她。周曼站在一边,忽然低声骂了句:“这他妈才叫家长。”
门铃第二次响起。
沈律师到了。短发,黑西装,手里拎着电脑包,脸上没什么废话。她进门后只扫了一圈,就把工作节奏接过去了。
“谁是何美玲?”她把录音设备放桌上。
“我。”何美玲站起来,腿都有点发软。
“坐。姓名、身份证号、原工作单位、离职时间,按顺序说。”沈律师打开录音笔,又看向夏栀,“夏小姐,未成年人那边我一会儿单独聊,监护人同意了吗?”
“视频里刚同意。”夏栀说。
“好,留存聊天记录。”
客厅马上分成了两摊。
餐桌那边,沈律师开始做何美玲的口供,问得又细又快,连哪年哪月在哪间办公室拿过谁的银行卡都要她说清楚。何美玲起初还磕巴,到后头像破罐子破摔,反而越说越多,额头的汗一层层冒。
沙发这边,周曼抱着电脑开始汇总资料,阿梨蹲在茶几前剪辑截图,挑出那些明显有恶意带节奏的账号准备备案。陆沉靠在一旁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只回两个字:“压住。”“继续查。”“别惊动他。”
夏栀坐在单人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疯狂上涨的消息提示,眼睛很平。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陆沉:“程亦川那边的稿子,几点发?”
“原定一点。”陆沉看了眼腕表,“还有四十分钟。”
“齐德海呢?”
“估计会跟着一起放。”
“那正好。”
周曼闻声抬头:“你想现在发录音?”
“发一半。”夏栀说。
“什么意思?”
她伸手,把录音笔的备份音频调出来,拖到那句最扎耳朵的话上。
——真以为砸个酒杯就能翻天?她那张卡我留着呢,哪天缺钱了,拿她做个账,照样有人信。
“这句够了。”夏栀把手机递给阿梨,“切十五秒,字幕打全,别配任何音乐。封面就用那张转账单的一角。”
阿梨眼睛一亮:“好。”
周曼还是皱眉:“你不怕打草惊蛇?”
“我就是要惊。”夏栀靠回去,伸手揉了下后颈,“让齐德海今晚别睡。”
“文案呢?”
夏栀停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敲出一行字。
——五年前有人拿我的卡做账,今晚有人想拿旧账埋我。不好意思,账我认真假,不认栽赃。下一位。
她看了一遍,点头。
“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