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从讲台的缝隙里看过去,门不知是被什么推开的,而就在门被打开后一个东西进来了。
林越看到时第一反应是,这东西太大了。它得弯着腰才能挤过门框,进来之后直起身,头顶几乎碰到天花板。它的身体是人形的,但比例不对,手臂太长了,垂下来过了膝盖,它没有脸,脸的部位是光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它在呼吸,它的胸口一起一伏,空气从它皮肤下面某个看不见的孔里进出,发出那种风箱似的声音。
它在听。
林越突然明白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鬼不需要眼睛。它靠耳朵找他们,它刚才在走廊里,隔着教室的墙,就听到了他们的心跳。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然后反应过来,屏住呼吸应该没用,它不听呼吸,而是听心跳。
林越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他的心跳变快了,靠,他越不想心跳快,心跳反而越快。
苏晚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在抖,但心跳呢,他感觉不到。他侧过头看她,苏晚闭着眼睛,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又慢又深。
她在调整自己,不是控制心跳,心跳没法直接控制,是控制情绪,情绪平静了,心跳就慢了。
林越在那一瞬间对苏晚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敬意,这个人在操场上安静地观察,在教室里一秒都没浪费,就开始调整呼吸。她很擅长冷静,不是不怕,是擅长冷静,这两件事不一样。
鬼在教室里走,它走得慢,每一步落下去,地板闷响一声。它走过的路线歪歪扭扭的,并不存在直线。
但但林越知道,它在听。
当经过了一个课桌时,林越从缝隙里看到了课桌下的瘦高男生,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两只手捂着自己嘴的指节都捂青了。
他在尽量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但他在抖,抖得桌子上的作业本都滑了一下。作业本的封面擦着桌面,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纸张滑动声。
鬼停了。
它的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五官的脸定在那里,不是看,是听,它在确认人在哪。
瘦高男生不动了,他似乎克服了恐惧,这次他连抖都不抖了。
一秒,两秒,鬼转过身,继续走。
林越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苏晚的手指也松了一点,刚才那一瞬间她攥紧他袖子的手攥得死紧。
但是林越刚收下去的心又跳了起来,他看见老头站起来了。
林越差点喊出声来,老头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他刚才一直坐在那儿,鬼不知道是没注意到他还是怎么的,绕过了他,但现在他站起来了。
他看着鬼的背影,嘴巴张开了。
“小北。”他说。
鬼停了。
整个教室的气温好像降了五度,那东西慢慢转过身,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老头,它的呼吸声变了,不再是均匀的风箱声,变得像是有人在从它胸口往外抽气。
老头看着它,那双浑浊的眼珠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小北,”他又说了一遍,“该上课了,你的书包呢?”
鬼朝他走了一步,地板重重地一震。
林越攥紧了拳头,他在计算距离,讲台到鬼:五步。鬼到老头:两步。他从讲台跑到老头的距离:七步。中间还要绕过三张课桌。
没戏,来不及。
但苏晚在看他,那双眼晴仿佛在说:你要是想冲,我也冲。
林越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想救,而是救了也没用。
鬼走到了老头面前,它弯下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凑到了老头面前,离他只有一巴掌的距离,它停在那里,呼吸声起伏着。
老头没有躲,他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伸出手,想摸它的头。
“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的手指碰到那片光滑的皮肤,鬼猛地一震,往后退了一步,它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吼叫,是一种高频的、尖锐的嗡鸣,像老式电视没信号时候那种声音。
然后它伸出手,抓住了老头的手腕。
老头的皮肤开始变白,从手腕开始,往外蔓延林越在操场上见过的那种蜡白。
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大概没明白。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笑,就是那种爷爷看着孙子捣蛋的笑。
“你这孩子。”
然后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蜡像,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却还留着。
鬼松开手,老头的蜡像立在了墙角,保持着站姿,一只手还半伸着,想要摸什么人的头。
林越闭上了眼睛。
他逼自己不去想老头,现在不是想的时候。老头认识小北,或者至少,认识某个叫小北的人,然后他管那个东西叫小北,他摸了它,最后死了。
不,也许不是摸,是碰触,触碰是违规的吗?还是说,只有触怒它才算?它被摸了之后没有立刻杀他,而是先往后退,发出那个声音,然后才动手。它在犹豫,或者说,它在被某种东西困扰。
老头叫它小北,照片上写的也是小北,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林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照片,纸片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一点。心的想起了那行字:我们永远在一起,小北。
鬼在教室里转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分钟,但也有可能更久。林越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以下全无知觉。
苏晚的气息却一直很稳,她的手指还搭在林越的袖口上,但已经不抖了。
最后,鬼终于走了。它走到门口,弯腰挤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黑板上的字迹也开始消退。
捉迷藏三个字最后一个消失。
黑板上空无一物,然后出现新的字:
【上课铃响之前。】
【活下来。】
【六个人。】
六个人?林越数了一遍。
光头从柜子里爬出来。苏晚从他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运动服从门外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瘦高男生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还在抖。
五个人,算上他自己,老头没算进去。
“六个人。”光头读黑板上的字,“六个人,它说六个人,还有谁是被算在里面吗?”
苏晚没说话,她走到老头的蜡像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老头睁着的眼睛合上了,蜡质的眼皮很硬,她费了点劲。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苏晚低声说,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知道小北是谁。”
所有人转过头看她。
“什么东西是小北?”光头问。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所有人凑过来看,梧桐树,石像,一群孩子。背面四个字:我们永远在一起,小北。
“这是刚才在我口袋里找到的。”林越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甚至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事实上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但那个老头刚叫那个怪物小北。”
“你的意思是,”光头慢慢说,“那个东西,跟你的过去有关系。”
“我不确定是跟我的过去有关系,还是跟所有人的过去有关系。”林越扫了一圈,“你们有人记得自己的过去吗?”
“我不记得。”苏晚说。
“我也不记得。”瘦高男生说。
运动服没说话,他靠在门口,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认出来了,是警觉,像是照片上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
“刚才老头皮肤变白的时候的样子,和操场上一样,这说明规则是互通的。木头人里面,心率太快会死。捉迷藏里面,被它找到会死,被它碰到也会死。”林越说。
“死?”光头笑了一下,“变成蜡算是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