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查德没有犹豫太久。
他迈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朝那个瘦高个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虽说发现身上手机不见了,但谈不上什么损失,因为它坏了。不过是那个刺青,匕首穿过弯月。这图案他从未见过,但目光触及的瞬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在意。
“借过,借过——”
他侧身挤过人群,引来一连串不耐烦的呵斥。瘦高个的背影在前方巷口一闪,飘进了狭窄的暗巷。
巷子里阳光被两侧的木筋屋挤成一条细线,空气里有阴沟和旧酒糟的气味。他追了大约五十步,拐了两个弯,然后停住了。
进了一个死胡同。
瘦高个背靠着尽头的砖墙,双臂交叉,脸上那副热情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量的表情。
“你还挺能追,”瘦高个说,“从圣殿一路追到这儿,脚力不错。说吧,想干什么。”
“我知道这有些冒昧”李查德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瘦高个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李查德——一身奇怪的陌生衣服,沾着街面的灰,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像刚生过一场大病。倒是稀奇。
“那你追我干什么?”
李查德指了指自己左手腕内侧的位置:“你手上的刺青。那个图案——匕首和弯月——是什么意思?”
瘦高个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微妙,被一个陌生人突然问起一件自己不想多提的事,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是个普通人。”瘦高个说。语气不像个疑问句。
“算是吧。”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李查德的手机。屏幕黑了,背板有道裂痕,在这个充满香料和汗味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刚才撞你的时候掉的,”瘦高个说,“这玩意儿不像是这儿的东西。我顺手捡了,以为是什么值钱的魔法器物。”
李查德接过手机,塞进怀里贴身放好。“多谢。”
“别谢我,”瘦高个说,“我就是好奇。一个身上带着这种怪玩意儿的人,为什么站在圣殿的穷人堆里,还追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打听刺青的事。”他顿了顿,“你到底是谁?”
李查德张了张嘴。这问题他回答不了。
“今天之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就连今晚睡哪都不知道。”
瘦高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从墙根处直起身来。
“行吧。反正我也...”
“什么意思?”
“意思是,跟我来,你今晚至少不用睡大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吃点东西。你看起来风一吹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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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高个带他七拐八绕,钻进一家藏在菜市场后面的小饭馆。店里只有三张歪腿的桌子,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围裙上满是油渍。她叫瘦高个“维克托”,舀汤的时候又多看了李查德一眼,往他碗里多搁了一块硬面包。
“新来的?”她问维克托。
“路上捡的。”维克托含糊地回答。
“你总是这样。”老板娘的语气不像夸奖,更像陈述一个事实。她又打量了李查德一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李查德灌下大半碗热汤,胃里那股空落落的冰凉感终于被驱散了。他抬头看向对面,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维克多用面包蘸着汤,动作慢条斯理又优雅,和刚才那个普通男人判若两人。“这个城里的底层,没有正经营生。靠偶尔顺手牵羊和替人跑腿干活活着。还会帮圣殿做点零工。”
“什么样的零工?”
“比如往济贫院搬东西。比如给修女们跑腿买药。比如——”他顿了一下,“有时候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快死的时候倒在巷子里,我们会把他抬到圣殿。修女们给口水,给口饭,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给个安魂祷告。”
“你在圣殿待过?”
维克多舀汤的手停了一瞬。“几年前的事了。出来之后,偶尔回去帮忙。”他没有细说,李查德也没有追问。
吃过饭,维克多领着他穿过半个城区,来到一个歪歪斜斜的木屋前。
木屋立在巷道边角,墙体是拼接起来的旧松木,多处木板开裂,缝隙塞着干枯茅草挡风。屋顶铺的茅草厚薄不均,几处塌陷,墙角堆着木桶用来接下雨时会漏下的雨水。
木门只用粗麻绳捆住勉强关合,没有像样的锁。屋内空间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泥上铺了些许干草。
一侧搭着简陋木板床,铺着薄硬干草,盖着打满补丁的粗麻布毯;旁边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垫着石块放平,摆着陶碗与生锈小刀。
木板踩上去吱嘎作响。维克多给李查德的住处在里头——一个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面斜顶窗户的小房间。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不知名植物,垂着自己的叶片。
“地板随便睡,毯子在门后。”维克多说。
李查德靠在窗边,透过那面蒙着灰的玻璃望出去。
圣白塔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那座白色的高塔——圣光教会的中心圣殿——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塔尖的圣徽反射着最后一道天光。
塔身中段的窗户次第亮起灯火,那是修士们准备晚祷的时候。更远处,城墙外的原野被暮色吞没,只留下天地相接处一条模糊的线。
“维克托。”
“嗯?”
“那个刺青——”
“明天再说。”维克多上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今晚先睡觉。”
第二天早上,李查德是被钟声叫醒的。
圣白塔的大钟敲了七下,每一下都深沉悠远。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维克多的床上空着——被子叠好,枕头搁在被子上。
李查德坐起身,发现桌上放着一块面包和一碗凉水。面包旁边有张皱巴巴的纸条,字迹潦草,但是他认不得。
自己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也很正常吧,能听懂就不错了。
李查德端起碗走到窗台边。那盆蔫头耷脑的植物在晨光里看起来更可怜了,叶片边缘泛着枯黄。
他把半碗水浇进土里,看着水渗下去,忽然觉得这盆植物和自己有种微妙的相似——都是被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都在努力活着。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窗台,望向了那座白塔。
它在晨光中看起来截然不同。它是这片城区的中心,塔身洁白,带着温润的象牙质感,塔基周围簇拥着一大片建筑群。他看到有人从那个方向进进出出,有穿长袍的修士,也有穿粗布衣服的普通人。
他决定去看看。
他昨天从那里醒来,却对它没什么印象。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去处。
圣殿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之所以叫圣殿区,是因为它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整片区域。白色石墙将它与外界隔开,但大门敞开着。没有守卫盘查,没有登记手续,任何人都可以走进去。
李查德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和一个衣冠整洁的商人从同一扇门进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墙内的世界让他脚步慢了下来。
庭院里种满了高大的白蜡树,晨光穿过树叶在石板地面上洒下碎金。一条中央步道直通白塔正门,两侧是不同的建筑:大概是医院、济贫院之类的东西。
他在济贫院的门口看到一群排队的人,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有面色疲惫的壮年劳力。一个穿灰袍的修女正往每个人手里递一块面包,她身后还有两个年轻修士在搬木柴。
修女的神情平静,每递一块面包,都会抬头看对方一眼,对方也会回以微笑,说声谢谢。
这是这些人和修女们日复一日形成的默契。
白塔正门处,一个年轻的修士正在扫地。他扫得很认真,石阶的每一道缝隙都不放过。
李查德走过去。“请问——”
见习修士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有什么事吗?”
“我昨天在这里的济贫院待过。有个灰袍的修女,大概这么高,捻着念珠——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说的是玛格丽特修女。”修士放下扫帚,“她这个时候应该在药草园。”他指了指右侧的一条小路,“沿这条路走到底,左转,有一扇绿色的木门。她通常在那里。”
“多谢。”
“等一下。”修士叫住他。他看了看李查德苍白的脸色,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这是草药糖。玛格丽特修女说身体虚的人含一颗能提神。我自己做的,不太好看,但效果说得过去。”
李查德接过布袋。“谢谢。你叫什么?”
“彼得。”修士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大家都叫我漂亮土豆,不过这是外号啦。”
李查德仔细的打量了他一下。明明是男子,但的确有一股好看,柔弱的气质在身上。
药草园藏在一段矮墙后面。
推开那扇褪色的绿木门,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他当然也认不出叫什么名字,被上午的太阳一晒,暖烘烘的。园子不大,但种得满满当当。
灰袍修女蹲在一畦紫色花草前,正用手轻轻拨弄叶片。她大概六十多岁,脸上有深深的皱纹,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哦,是你。”她认出了他,语气平淡而友善,像是认出一个昨天刚见过的邻居,“身体好点了?”
“好多了,”李查德说,“谢谢您昨天——”
“不用谢。”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动作利索,“谁把你抬进来的你该谢他们。我只是看你还有气,说了句话。”
她在园子角落的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李查德在她对面坐下来,晨光从头顶洒下,照得药草园里一片暖意。
“昨天你说,”他犹豫了一下,“有东西跟着我。”
“我看见了,”玛格丽特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些人身上会带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你身上就有。”
“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想,手上没停,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几颗干草药,一边挑拣一边说:“说不上来。像影子,但不完全是影子。你昨天昏着的时候,它就趴在你背上,安安静静的。你醒了之后,它就不见了——至少我看不见了。”
“那它还在吗?”
“这你得问你自己。”玛格丽特看着他,目光直率而温和,“我能看见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坏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查德没说话。他不太明白,但她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安心——没有深奥的玄理,她只是在说她亲眼看见的东西。
“你从哪儿来?”玛格丽特问。
“很远的地方。”
“哦,”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路远的人,身上是容易沾些东西。不急。等你安顿下来再说。”
她从草药丛里摘了几片叶子,塞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他。“泡水喝,一天两次。你身体底子还行,就是亏空了。补几天就好了。”
李查德接过布袋。草药带着薄荷的清凉气味。
李查德站起身,捏着那个布袋站了一会儿。
“玛格丽特修女。”
“嗯?”
“谢谢。”
“别谢了。把身体养好就是谢了。”她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走吧,年轻人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外面有事情等你们去做呢”
他在药草园的绿门外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装着小彼得的草药糖,手里捏着玛格丽特的草药叶。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但它们却是他在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和善意。
不过话说回来,我真的看着那么虚吗?怎么每个人看到我都给我药。他想。
白塔的钟声又响了。上午九点。李查德开始往回走,穿过圣殿区的庭院,穿过那道从不关闭的大门,重新走进圣白塔城嘈杂的街道。
路过济贫院门口时,那个分面包的修女还在。队伍已经短了,剩下几个人坐在树荫下吃东西。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从队伍里跑出来,一头撞在修女的腿上,她弯下腰揉了揉小孩的头发,把他牵回到他母亲身边。
李查德从大门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象牙色的白塔。
它矗立在阳光里。
他走到维克多那栋木楼楼下时,看到维克多正蹲在台阶上啃一个果子,看起来相当像苹果。看到李查德,他把剩下半个果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我去散步。而且我也并没有看懂你的字条。”
“好吧,我倒是不知道你看不懂文字。不过,散步散到圣殿区?”维克多站起身,眼睛扫过他手里的草药袋,没说什么。“走吧。既然闲不住,下午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干活的地方。”维克多转身往楼上走。
李查德跟着他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三楼房间的门开着,窗台上那盆植物被他早上浇过水之后,精神了一点,叶片在正午的阳光里微微舒展。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