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生盯着二楼窗户,凝神观望三秒。
那道白衬衫轮廓依旧立在原处,纹丝不动,隔着蒙尘玻璃静静望向操场。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暂且搁置这道可疑人影。
当下首要任务,摸清这片异常空间的环境格局。
操场规模不大,一圈大约两百米。水泥地面布满交错裂痕,缝隙间长出枯黄野草,所有草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西侧坐落一排平房,屋顶瓦片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木质房梁;东侧便是两层教学楼,每层分布四间教室。
他身处操场正中,四周没有围墙。
整片校园被连绵山体环抱,山头遍布杂树,树冠连成黑压压一片,只在头顶留出一方狭小天空。
如同一处被群山封闭起来的孤立院落。
陈秋生缓步走向升旗台。
台面上红漆书写的学生守则,他已经通读完毕,八条规则处处暗藏危机。这时他留意到一处细节:第三条规则下方,留有一道深深指甲划痕,红漆被刮开,露出内里灰色水泥。
似乎有人刻意对这条规则作出标记。
他蹲下身,打算查看升旗台背面。
台子后方,留有一幅粉笔勾勒的跳房子图案。
没有任何文字,线条歪歪扭扭,布局十分反常。
常规跳房子拥有固定行进顺序,自下而上。但这幅格子本末倒置,起点在上,终点在下,意味着需要反向走完路线。
陈秋生伸手轻触粉笔印记。
指尖沾上干燥粉笔灰,痕迹不算新鲜,却也没有长年风化,粉尘尚未被山风吹散干净。
他站起身,正要转身探查别处。
操场上传来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声。
只有跳绳抽打地面的声响。
啪。啪。啪。
节奏稳定,一下接着一下,持续不断。
陈秋生浑身骤然紧绷。
他克制住回头的冲动。
第七条规则立刻浮现在脑海:看见操场上有人跳绳,不要注视、不要计数、不要上前参与。
他目光死死锁定升旗台水泥台面,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
不要看。
不要数数。
不要靠近。
啪。啪。啪。
跳绳声持续靠近。
不是声响飘过来,是跳绳的人影,一边持续跳动,一边缓缓朝他移动。
陈秋生攥紧左手掌心,先前依靠痛感稳住心神留下的印记早已干透。
他抬步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目光直视前方,绝不张望身后,安静稳步前行。
走出约莫十步,跳绳抽打地面的节奏慢慢放缓。
啪 —— 啪 —— 啪 ——
一声比一声拖沓,最后一记轻响落下,整片操场彻底归于寂静。
陈秋生没有停下脚步,持续走向教学楼大门。
抵达入口时,余光不经意扫过地面。
跳绳投射的影子下方,露出一双老式黑面白底布鞋,鞋尖正对他方才停留的位置。那道身影静静伫立原地,仿佛正盯着他的背影。
陈秋生始终没有转头,抬脚迈入教学楼。
门内是一条狭长走廊,水泥地面斑驳破损,墙面白漆大面积剥落。走廊两侧教室房门全部敞开。空气里混杂粉笔灰、受潮旧木料的气息,还萦绕一丝淡淡的灰烬味道。
他站在走廊中央,接连深呼吸两次,躁动的心跳慢慢平复。
环顾四周,走廊尽头房门连通后院;左侧楼梯通往二楼;右侧一排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来的光线昏沉泛黄。
陈秋生打算先探查一楼区域。
第一间教室门牌标注:一年级。课桌椅摆放整齐,桌面洁净,粉笔盒内整齐码放全新粉笔。黑板留有拼音板书 a、o、e,字迹看着十分新鲜,没有积灰,仿佛老师刚刚停下粉笔。
第二间教室,二年级。同样整洁有序,黑板写着算术习题:25+18=?一旁标注答案 43。
第三间教室,三年级。讲台上摊开一本教案,钢笔横放在纸页上,像是授课人临时离开。
陈秋生停在教室门口,没有贸然踏入。
眼前一切太过规整。
观感好似刚刚放学,师生方才离开。可这里明明是废弃多年的校园,处处充满违和矛盾。
很快,一条新线索被他捕捉。
三年级窗台放着一只旧蓝色帆布书包,布料洗得发白,拉链半敞,露出一角纸张。
陈秋生迟疑片刻,伸手取下书包。
背包重量很轻,里面东西不多。拉开拉链,仅有一本作业本。
翻开扉页。
【柳河村小学・1998 年・六年级・王小明】
孩童字迹工整,下笔力度均匀。
他向后翻阅,前面页面写满算术习题,每一道题目都被打上红色对勾。翻到最后一页,内容不再是作业。
铅笔字迹仓促潦草:
「1998 年 6 月 15 日,今天老师说要带我们做游戏。」
下方追加一行小字。
「老师说,游戏的名字叫 ——」
陈秋生缓缓合上作业本。
他想起导师赵文远手记中的记载:柳河村小学,1998 年山洪暴发,几名教职人员为保护学生被困三楼。当年操场上孩童传唱乡土曲调,曲调顺序遭到人为颠倒……
1998 年 6 月 15 日,正是山洪发生当天。
思绪尚未理顺,头顶传来动静。
叮 ——
并非电铃,是铁器相互撞击的声响。
他抬头望去,走廊尽头楼梯墙面悬挂一只手摇铜铃。铃铛由铁丝固定,铁丝末端系着一截红绳,绳尾轻轻晃动,像是不久前才被拉动。
叮 ——
又是一声。
这次声源不在走廊,来自教学楼外部。
上课铃响了。
沉闷断续的手摇铃声,和他刚刚踏入这片空间听见的声响一模一样。
第一条规则骤然浮现脑海:上课铃响后必须进入教室,迟到者后果自负。
陈秋生站在走廊当中,身前就是三年级教室。
他必须走进去。
可没有人能够预料,踏入教室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