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许栀到图书馆的时候,顾屿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
桌面上摊着一本崭新的空白笔记本,还有一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钢笔。
他的头发今天吹干了,梳得比昨天整齐些,虽然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
身上的外套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夹克,领口干净,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腕上一块低调的银表。
他坐得很直,脊背绷着,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几乎是弹跳着抬起了头,眼底那种亮晶晶的光在看清许栀的脸时立刻又缩回去了几分,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藏着掖着的观察。
许栀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今天学数学,数列。你把课本拿出来。"
顾屿手忙脚乱地去翻帆布袋,掏出来的不止有课本,还有一杯奶茶,一杯咖啡,还有一小盒包装精致的曲奇饼干。他把那堆东西笨拙地在桌面上摆成一排,用指尖往许栀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怕推重了她就不要了似的。
"……路上买的。"他说,视线飘到窗外,下巴微抬,语气里强装的那股子随意劲儿太明显了,"奶茶三分糖,听说你们女生都喜欢喝这个。咖啡是我的。饼干是……顺手。"
许栀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杯壁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
她拿起奶茶看了一下标签,品牌是学校后街那家要排二十分钟队的网红店。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顾屿侧脸上,他装作在看窗外,但耳廓又红了,从耳垂往上蔓延到整个耳朵尖,太阳穴边甚至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没喝,把奶茶放到一边,翻开课本:"数列,从等差开始。"
顾屿那点期待被晾在半空,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低着头翻了翻课本,翻了半天没翻到数列那一章,书页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越响越急,最后他终于烦躁地"啧"了一声,把课本往桌上一放。
"许栀。"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下巴微收,视线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你跟我说话能别这么冷吗?"
许栀停笔,抬头看他。
顾屿被她这一眼看得更不自在了,手指抠着课本的边角,抠出几道褶皱来。
他抿着嘴,喉结上下动了动,想说"老子又不是故意来气你的",可话到嘴边就变了调:"……我好好学了。你别总是这副嫌我的样子。行不行?"
最后三个字说得特别轻,尾音带着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软和讨好,像一只炸了毛的大狗拼命想把自己的刺收起来,露出底下一碰就颤的软肉。
许栀把笔放下,靠着椅背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的顾屿,那个成天对她颐指气使、用钱和权力逼她服从的顾屿,永远昂着下巴用命令句跟她说话,永远不会用这种语气问她"行不行"。
她忽然觉得有些嘲讽。
原来剥掉那层金钱和权势的外壳,他骨子里也不过是这样一个人。
"顾屿,"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是来给你补习的,不是来陪你聊天的。你要学就认真学,不学的话我现在就走,补习费我不收了,你另请高明。"
说完她作势要站起来。
顾屿猛地伸手——手掌"啪"地按在桌面上,指节撑开,青色的血管从手背凸起。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嘴唇绷紧又松开,最后低声说:"……我学。你别走。"
那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狼狈的慌张。
许栀重新坐下,翻开课本,笔尖点在例题上:"看这里。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
顾屿低下头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许栀的肩头了。
他闻到那股干净的气息就在寸许之外,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砸得他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拼命把注意力拉回到那些扭曲的数字符号上,可余光里全是她垂落下来的碎发和微微弯着的脖颈线条。
他从前天到今天,总共见了她三次。
第一次是大屏幕上那张清冷的照片,第二次是走廊里擦肩而过的背影,第三次就是昨天在图书馆的两个小时。
加起来不到两天半的时间,他就觉得自己的魂好像被她捏在手心攥着了。
他告诉自己这不正常,他顾屿什么时候这样过,可每次看到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他就一句话都硬不起来。
操。
顾屿把脸往课本方向埋了埋,用笔帽用力抵了抵眉心。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千句没出息,可抬起头看她侧脸的时候,又觉得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他认了。
"这道题你试着做一下。"许栀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写了一道例题。
顾屿接过来,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又碰到了她的指尖。
这次他咬了咬牙没缩回去,反而多碰了一秒,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凉凉的,像刚触过冰水。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半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
许栀好像没察觉,抽回手翻教案去了。
顾屿攥着草稿纸,低头在纸上胡乱写了几笔,把那道例题套了个公式硬算了一遍,算出来的结果他自己都知道肯定不对。
但他写完了,把纸推回去,强撑着镇定看她:"做完了。"
许栀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行错误的计算过程上停了两秒,然后抬眼看着顾屿。
顾屿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喉结滚了一下:"……不对?"
"你自己算一遍看看。"许栀把草稿纸推回去。
顾屿低头又算了一遍,这次仔细算了,算到第三步就发现前面代错了数值。
他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这次是从脸颊蔓延到耳朵再蔓延到脖颈,连T恤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都泛着粉色。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牙齿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唇瓣泛了白。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教我。"
许栀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那点愉悦感又冒出来了。
她拿起笔,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把步骤一步步写下来,写得比昨天更细,每一步旁边还标注了对应的定理公式。写完她把纸推过去,目光扫过他攥成拳头的那只手。
"手松开。纸揉皱了怎么看。"
顾屿愣了愣,听话地把拳头松开,掌心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被他自己蹂躏成了一团废纸。
他看着许栀新写的那页纸,字迹干净整齐,步骤清晰,角落里还画了一个小箭头标注重点。
他盯着那个小箭头看了好几秒,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她明明不耐烦他,可还是给他写得这么仔细。
那个小箭头画得那么认真,好像这世界上除了他顾屿,她也没对谁这么花过心思。
虽然他知道她只是拿钱办事。
但那又怎样。
顾屿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捋平,夹进崭新的笔记本里,指腹在纸张边缘轻轻摁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努力把嘴角那点藏不住的弧度压下去,压成一副"老子只是勉强同意你讲得还行"的表情,可眼底亮晶晶的光出卖了他。
许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垂下眼帘,翻了一页教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冰冰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了。
明天。她想。明天该给他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十月的第二周,连续三天阴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桌面上永远蒙着一层潮气。
许栀推开玻璃门进来的时候,顾屿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脊背挺得比前几次都直。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压在背上,头发像是刚剪过,鬓角修得利落干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好看的眉骨。
耳朵上那粒银色的耳钉换成了黑色磨砂的,在她看过去的一瞬,他恰好抬起眼,睫毛的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
他看到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很轻的"嗯"。
桌上照例摆了一杯热奶茶。
这次是去冰的,杯壁干净清爽,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很潦草的字写着"三分糖少冰加椰果"。
笔迹力透纸背,那个"椰"字最后一捺拖得特别长,像写的人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分了神。
许栀坐下来,拿起奶茶看了一眼便签纸,然后把它翻了个面,什么也没说,放回桌面。
顾屿的耳尖又红了,这次他偏了偏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雨,用后脑勺对着许栀,手指把笔帽拧开又拧紧,来回好几次。
"今天英语。"许栀翻开一本语法讲义推过去,"动词时态,你最薄弱的部分。"
顾屿转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他低头看讲义,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蹭了两下,像在确认它的质感。
许栀注意到他今天带了新笔记本,封面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被人用力擦过好几回。
"你画了什么?"许栀问。
顾屿猛地合上笔记本,动作大得"啪"一声响,手压着封皮不让她看,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垂:"没画什么。就随便……记了几笔。"
许栀没追问,把语法讲义翻开,笔尖在"一般现在时"下面划了一道:"这个你懂吗?"
顾屿盯着那个词看了三秒,嘴唇抿紧又松开:"……懂。"
"那你说一下,第三人称单数动词后面加什么?"
顾屿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