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竟重新拿起琴弓,把注意力调回琴弦上。勃拉姆斯的第二乐章需要极细腻的揉弦,刚才周教授说他太紧了,他调整了一下手腕的夹角,重新起弓。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比刚才好了不少,共鸣更通透,尾音没那么虚了。
他闭上眼,顺着旋律往下走,把脑子里那个黑发绿瞳的声音强行按到角落里去。
练了一个小时,琴房门被敲响了。
姚竞的室友兼篮球队友宋野探头进来,一身篮球服,手里转着个球:"竞哥,下午三点半,老地方打一把?"
姚竞停下弓,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下午三点半的话,他还有时间再练两个小时然后吃个饭。
"行。"他点了下头,"我下午去。"
宋野比了个OK的手势,缩回去之前又探头多看了一眼:"话说你昨晚干啥了?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一样。"
"滚。"
宋野笑着跑了。
姚竞把琴放回盒子里,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连续拉了一个小时,手指尖有点疼,但那种专注之后的清空感让他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至少脑子里那个声音消停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后台里小助理又给他发了两条私信,后面跟着两个群的二维码。
他没扫,也没回复,直接退出了私信界面。
先晾着吧。
他心想。
反正那个主播也不急着找我,昨晚谢榜的时候我已经下线了,估计他那边也没当回事。
他完全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头,被他晾着的"那个主播"正因为他的事,把头发挠成了鸡窝。
林听刚刚结束排档。
关掉软件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进电竞椅里,浑身的肌肉都在尖叫。
他的地下室很冷也就现在夏天会好一点,林听把薄外套脱下来搭在了椅背上,然后被地下室的低温激得打了个哆嗦。
"……嘶。"
他搓了搓胳膊,快步走上一楼的客厅。这栋小别墅是他去年咬牙租下来的,位置偏到外卖小哥都经常迷路,但胜在隔音好,地下室改过声学装修。
他每个月赚的钱一大部分都砸在设备和房租上了,但也没办法他怕扰民,也不想让邻居知道他在做什么。
客厅的沙发上有一块儿被阳光覆盖到了,看起来暖洋洋的。
林听缩在沙发里闭了会儿眼,他想着大概很少有人过得比他更狼狈,在大夏天的时候还被冻得够呛。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他不想动,但还是伸手捞了过来。
是策划老师的消息。
"鹤星,昨天那个打赏的大哥有维护吗?"
林听盯着这条消息,头皮有点发紧。策划老师姓陈,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负责他们几个头部主播的运营对接。
陈姐对林听挺好的,但每次问"维护了吗"的时候,林听都有种小时候被班主任问作业写了吗的既视感。
他慢吞吞地打字回复:"昨天我谢榜的时候他已经下线了,发了私信也没有回复,小助理那边也没联系到那位老师,好像是注册的小号,没什么动态。"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应该不是常驻粉ID第一次见,可能就是半夜路过随手刷的,所以我还没点回关。"
他其实心虚。
昨晚那十个绿洲新野砸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懵的,血条反超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来得及看送礼人的ID。
他当时还想着快下播的时候好好谢一波的,但抬头一看,人家已经离线了。
快一天一夜过去了也没什么信息。
他当时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陈姐那边很快回复:"如果能联系到的话,要好好维护一下。这个级别的打赏用户,拉过来稳定了对你流水帮助很大。另外小七说已经私信他加群了,他还没回,你这边也留意一下。"
"好。"林听回了个字。
陈姐又补了一条:"还有,最近PK尽量少打验资局和砸钱局,昨晚那个切片热度虽然不低,但万一对面觉得我们故意安排人冲榜,对你和公会名声不好。你后面几场PK多打娱乐局或者去野区看看做做节目。"
"好的陈姐,我知道了。"
林听把手机扣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维护。
这两个字让他头疼。
他其实很感激那些给他打赏的粉丝,发自内心的。有些老粉从他还是小主播的时候就跟着了,看着他粉丝从几千涨到几十万,每场直播都不落下。
但"感激"和"维护"是两回事,前者是情绪,后者是社交。
林听最不擅长社交。
他在麦上可以跟几万人谈笑风生,接梗抛梗控场一条龙,甚至能在PK的时候把对面主播逗得笑到说不出话。
但关了直播之后让他去私信跟一个粉丝说"谢谢你的支持",他能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半小时,最后发出去一句"谢谢姐姐。"
然后盯着对方的回复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热络"。
也不知道对方发了个表情包过来他是该回个表情包还是该回句话,最开始他都是拿着签约时发的回话手册,一边翻手册一边挠头回复。
所有线上社交的潜规则在他这里都像某种需要解码的密文,他读不懂,也懒得读。
更别说加微信、拉群、私聊这种深入社交了。他连自己亲妈的消息都经常隔半天才回,你让他去维护一个打赏大哥?
"……好难啊。"
林听把脸埋进毯子里闷声哀嚎。
他在沙发上瘫了大概十分钟,肚子叫了一声。昨晚直播期间他只吃了两片吐司,喝了三杯水,中午醒了之后就直接开始排档了,现在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一遍。
但他不想做饭,不想洗菜、不想做饭、不想刷锅,光是想一下要自己动手这件事,他的脑子就开始罢工了。
他摸出手机点了份常点的那家黄焖鸡米饭,老板已经认识他手机尾号了,每次接单都会备注"不要香菜、多放土豆"。
这栋小别墅除了他就没别人了。
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直播,一个人睡觉。偶尔有三次元的朋友叫他出去玩,他会纠结很久,但最后基本都会去。
虽然他社恐,但朋友们人都挺好,知道他话少也从不逼他活跃气氛,大家就安安静静吃个饭看个电影,他坐在角落里也挺自在。
那些朋友没人知道他是个几十万粉的头部虚拟主播。
他对外只说自己"做点线上兼职",朋友们偶尔会开玩笑说"阿听你声音这么好听怎么不去做主播",他就笑着敷衍过去,其实后背一层冷汗。
不想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外卖到得挺快。
林听去开门,全程低着头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就关门了。
他甚至没看清外卖小哥长什么样。
黄焖鸡米饭的热气氤氲在客厅里,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扒了两口,被烫得直哈气。手机的呼吸灯还在闪,他点开一看,小助理小七在运营群里汇报:"路老师还没回,可能没看私信。"
陈姐回:"再等等,这种级别的用户不着急,别催太紧。"
林听看着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小七,如果那位老师回你了你拉他进VIP群就可以了,拉太多了人家可能会觉得麻烦。"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补了这句,可能是觉得一上来甩好几个群让人家选确实不太礼貌,换他自己也会嫌烦。
小七秒回了个"好的鹤星哥!"然后发了个转圈的表情包。
林听把手机放下了,低头继续扒饭。手机屏幕还亮着,旁边弹出了一个新的微信通知,是他的高中同学群在约周末聚餐。
他看了一眼那个群,没点进去。
周末啊……再说吧。
他把碗里的土豆块戳起来塞进嘴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昨晚那个绿光特效炸开的画面,一会儿是陈姐说的"好好维护"四个字,一会儿又是那个叫"路"的ID,全黑头像,零动态,打赏完就跑。
"有钱人晚上都不睡觉吗……"林听咬着筷子嘟囔,"砸完钱就跑,早知道就先谢榜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也许就是个有钱路人,随手刷了个高兴,第二天酒醒了就忘了。
这种事情在直播圈不少见,他以前也遇到过几次大额打赏,过几天那些ID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开始他还会心里惦记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他现在最关心的其实是,昨晚那笔钱最好不是未成年消费,不然退款的时候他真的会躲在地下室哭。
林听不敢往下想。
他把吃完的外卖盒收拾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划开了小七的私信对话框。
他看到小七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截图,"可以加入VIP粉丝群和任意一个粉丝群哦~"下面,对方没有任何回复。
看起来也许真的是随手一刷,不用他绞尽脑汁去维护了,之前遇到了一个大哥给他连续刷了三天“群星之约”非要和他谈恋爱,吓得他停播了好久。
那个月工资条差点儿变成负的。
林听删掉了对话框里的草稿,本来想写"如果那位老师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联系我。”
然后改成了一句更官方的:"好的,麻烦小七了。"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地下室的动捕服应该要洗了,今天下午不用排档,他打算补个觉,然后晚上再研究一下下周的歌单。
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都照得一清二楚。林听踩着那些光斑往卧室走,路过地下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幽暗的光,他忘了关直播间的背景灯。
他推开门走进去,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又打了个哆嗦。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换一个地方!
林听关掉了电脑屏幕,把背景灯也熄了。地下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然后摸黑上了楼。
他钻进被窝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小七又发了一条:"鹤星哥!那位老师回了!他说'好的',但没扫二维码!"
林听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没扫二维码?"
"对,他就说好的,然后就没然后了……"
林听盯着那个"好的"看了三遍。
他想象不出来说这两个字的人是出于什么心情说的。
可能是敷衍,可能是忙忘了,可能是点开看了一眼就关了,也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好麻烦啊。
但那个ID他又记了一遍。
"路"。
……行吧。
林听闭了眼,决定先睡觉。
至于那个"路"是路过的还是蹲点的、是随手刷的还是故意的、以后还会不会出现什么的,等他睡醒了再说。
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暖烘烘地搭在他眼皮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再过几个小时还要直播、还要提前构思一下直播内容、歌单还没顺完…
还有那个没加群的人。
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林听懒得理,翻了身,让睡意把他淹没了。
同一片阳光底下,某知名音乐学院的琴房里,姚竞正把琴弓收进盒子里,随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后台小助理的消息还停在那个二维码上。
他划掉了那条消息,给宋野回了条:"下午三点半,球场见。"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提着琴盒出了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黑眼圈还挺明显,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的是:晚上那个主播还播不播?
他今晚再去蹲一下。
顺便看看那个群是不是真有性价比。
有点麻烦,但……算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