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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30 11:32:45

师父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徒儿,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重伤耗力后的虚弱,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语速平缓又沉重:“徒儿,我师父法号道二,早年云游四方,机缘巧合之下,寻得一件无名木牌。他在临终弥留之际,避开所有同门,独自一人将我唤至榻前,悄悄把这件宝贝传于我,再三叮嘱,此生务必潜心参悟此物暗藏的玄机,不可轻易示人。”

道长缓口气继续说道:“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不知被谁随口外传,几经别有用心之人添油加醋、恶意杜撰,传到我师弟耳中,直接被谣传成了能逆天改命、登顶修为巅峰的天道秘籍。一时间江湖人人觊觎,同门更是心生贪念。其实我早前动过心思,索性当众公开木牌真相,平息所有纷争,可转念一想,师父一生坦荡磊落,行事光明正大,若非万般不得已,绝不会瞒着另外三位弟子,私下此物独传于我。他此举隐忍隐秘,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也自有他筹谋已久的道理,我不能违背师命。”

鬼新娘双膝跪在道长身侧地面,一双澄澈的眼眸蓄满滚烫泪水,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与酸楚地看着着油尽灯枯的师父,指尖微微攥紧,强忍着哽咽不敢出声。

道长深深看向眼前最疼爱的徒弟,眼神郑重无比,语气裹挟着托付余生的厚重:“时至今日,江湖纷争已起,同门反目,我也走到了油尽灯枯这一步,如今,我将这个尘封上百年的秘密,连同这件至宝一并传授于你,望你潜心静心,终有一日参透其中所有隐秘。”

道长动作迟缓费力,微微抬起颤抖的右手,慢慢探向腰间缝制的素色布袋,取出一块纹理古朴、泛着温润浅木色的老旧木牌,木牌历经岁月摩挲,边角光滑温润,他抬手,郑重将木牌递到鬼新娘面前,目光恳切又期许:“徒儿,此生为师所有期许,皆寄于此物,你万万不要让我失望。”

鬼新娘身躯早前被道长点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维持跪坐的姿势,闻言心头大悲大恸,鼻尖酸涩难忍,晶莹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绝美的脸颊簌簌滚落,她咬着下唇,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师父放心,徒儿拼尽一切,也定会解开木牌所有秘密,绝不辜负师父托付!”

“不要哭。”道长看着素来坚强、极少落泪的爱徒这般悲恸,心口骤然一软,满是怜惜,强忍体内翻涌的内伤,放缓语调轻声安抚,眉眼尽是疼惜,“为师时日无多,有些过往,今日一并告知于你。我的师父道二,一生共收四位亲传弟子,入门之时,师父依四季为我们取名,大师兄冬风,二师兄春风,三师兄夏风,最小的师弟,便是方才欲取我性命的老四秋风。我便是四季之首,冬风。”

他顿了顿,喉间涌上腥甜,强行压下伤势,沉声道:“老四秋风,自幼心性偏执,长大后更是心狠手辣、自私凉薄,眼里唯有功法至宝、师徒恩义于他而言一文不值。方才我与他全力交手,已然摸清底细,这些年他隐姓埋名苦修,修为早已高深莫测,远非如今的你能够抗衡。往后你行走阴阳、巡查你的身世,若是撞见秋风,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不必交手,即刻避让躲藏,保全自身性命,永远不要与他为敌。”

道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体内紊乱的气息,缓缓道出心底深藏多年的心意:“其实,我向来不喜师父赐下的‘风’字名号。风无定形,飘忽无根,终日漂泊四海、居无定所,一辈子都在纷争里浮沉,从无安稳。我本性不喜江湖厮杀,只偏爱山野僻静之地,寻一间茅屋,一人一屋,静心度日,安稳自在。”

道长望着洞穴穹顶,眉眼变得极尽柔软,轻声赐字:“为师思量多日,今日为你赐字,名唤春喜。只因这世间至美晚霞之时,恰逢春日暮晚,光景温柔纯粹,我愿你此生,远离风霜厮杀,永沐春光,岁岁安然。”

春喜眼眶通红,鼻尖还泛着哭后的酸涩,声音软糯又哽咽,重重点头应声,眼底满是珍视:“嗯,谢谢师父,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春喜。”

道长枯槁的脸上,终于扯出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他开始泛出淡淡的透明虚影,生机一点点飞速流逝。他满眼缱绻不舍,一瞬不瞬望着眼前悉心教养的爱徒,声音微弱缥缈,气息断断续续,每一字都用尽残存力气:“师父这一生,资质平庸,修行道法本就学得一般,毕生所学、毕生心得,方才尽数渡给你了。往后世间路,再也无人护你,万事只能依靠你自己。日后永远要把自身安危放在第一位,找到害你之人,要先下手,万万不可大意。切记,切记!”

道长周身白光缓缓涣散,身躯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化作细碎的莹白光点,消散在地穴之中,彻底没了踪迹。

“师父——!!”

春喜瞳孔骤缩,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极致的悲痛席卷全身,此时她穴道突然解开,全身伏地失声痛哭,直至哭晕过去。

不知道多久,春喜苏醒过来,她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刻入骨髓的习惯使然,下意识侧头,眉眼温顺轻声开口:“师父好!”

话音落下,幽深空旷的地穴之内,只有她的声音来回折返,只剩清冷空洞的回音缭绕,四下死寂一片,再也没有那道温柔护她、耐心唤她徒儿的声音回应。

地上道长消散的痕迹彻底消失,只剩女鬼一人,残酷的现实赤裸裸摆在眼前,女鬼指尖颤抖,心底万般抗拒,却不得不接受师父已然离世的事实。

她抬眸望向头顶一方狭小的天井口,她心底生出执念,想要离开这里去寻求自己的身世。

心念刚落,怀中那块师父临终托付的古朴木牌,顺着衣襟滑落,“啪嗒”一声轻响,砸在青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打破地穴寂静。

她捡起木牌,指尖反复摩挲木牌粗糙温润的表面,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她不通草木木料,分辨不出这是何种珍稀古木,只觉这块鸡蛋大小的木牌轻得反常,握在掌心几乎感受不到重量,轻飘飘的,格外怪异。

她飞身到洞穴上方摘下悬挂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她将夜明珠紧紧贴合木牌表面,温润珠光尽数浸染木牌表层,下一秒,木牌表层浮现出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深浅纹路,纹路杂乱扭曲,弯弯绕绕,绝非世间通用文字,根本无从辨认。

突然春喜听到头顶天井口外,骤然响起急促粗暴的敲击声!

“嘭嘭嘭——!!”

重物狠狠砸击井口石板,力道凶悍暴戾,整座地底洞穴剧烈震颤,岩壁碎石簌簌脱落,尘土飞扬,气氛瞬间紧绷至极。

女鬼骤然一惊,手里的木牌不自觉地掉在地上,她心底瞬间了然:来的人,正是心狠手辣、追杀师父的秋风道长!

洞穴震颤不止,头顶敲击声愈发狂暴,土石簌簌坠落,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女鬼垂眸望着动荡的井口,心底澄澈通透,坦然无比:“我出去就是死。”

历经师父离世、生死别离,她早已看淡生死,心底没有半分惧意,只剩一片平静。她缓缓敛去周身慌乱,放平心绪,调整紊乱的呼吸,腰背挺直,就地盘膝坐于青石之上,闭目凝神,静心打坐,静待即将到来的宿命。

“我的木牌呢?”

春喜心头一紧突然发现手里的木牌不见了,她猛地睁开双眼,眉宇染上几分慌乱,立刻低头环顾四周搜寻木牌踪迹。恰在这一刻,洞穴穹顶被上方重击震裂,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脱岩坠落,破空而下,“啪”的一声脆响,重重砸落在地面的木牌之上。

春喜心口一揪,顾不上周遭危险,快步俯身,指尖飞快将木牌攥入掌心,满眼都是心疼。可指尖触碰的瞬间,她敏锐察觉到异样,原本浑然一体的木牌表面,被碎石砸出一道笔直细密的裂痕,将木牌分成两半卡扣结构。

刹那间春喜豁然通透,眼底闪过恍然:原来是一个盒子!这根本不是实心木牌、而是伪装成木牌的机关木盒。

她指尖用力,顺着裂痕轻轻一掰,卡扣应声松开。木盒夹层极小,里面静静封存着一枚黄豆大小、通体剔透的圆珠,色泽温润,毫不起眼。

春喜凝望着掌心迷你圆珠,满心疑惑不解,暗自思忖:师父穷尽一生守护此物,同门师兄弟反目厮杀,甚至搭上性命,这颗不起眼的小珠子,到底藏着何等惊天秘密?

她抬手拿起同样掉落在地的夜明珠,缓缓凑近圆珠,借着夜明珠柔和光亮,想要看清珠子内里纹理肌理。可就在夜明珠微光贴近圆珠的刹那,圆珠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魔幻金光,金光凌厉霸道,瞬间翻涌而出,直接将夜明珠光华尽数吞噬、消融殆尽。

炽盛金光顺势席卷整片洞穴,牢牢将春喜整个人包裹笼罩。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眼夺目,灵力冲撞席卷神魂,女鬼起初身形一颤,眼底泛起惊慌失措,下意识想要躲闪抵御。可转瞬她便想起师父离世、自己早已无惧生死,心绪瞬间平复,眉眼归于淡然,低声自语笃定道:“死我都不怕,还怕一束光?”

话音落下,眼前金光骤然暴涨闪烁,强光一晃而过,裹挟着春喜神魂,让她瞬间坠入空灵入定的状态。而入定封闭五感的前短短几秒,她耳尖清晰捕捉到头顶巨响——厚重的天井口盖板承受不住外力重击,轰然碎裂,石块崩裂巨响刺耳无比,碎石泥“沙哗啦啦”大面积坠落。

下一秒,金光隔绝一切形成一个结界,风声、碎石声、外界动静尽数消散,春喜双耳失聪、双目失明,彻底坠入无边静谧的金光幻境之中,原地身形彻底隐匿消失。

与此同时,井口盖板彻底碎裂,秋风道长踏着漫天坠落碎石,纵身一跃,稳稳落地踏入地底洞穴。

秋风道长看着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洞穴,心底满是费解茫然。方才他与冬风道长交手落败撤离后,并未走远,而他的徒弟则一直隐匿在洞穴外的暗处静观一切,亲眼看见有一个女鬼抱着身受重伤的冬风道长,纵身跳入天井之内,而后迅速将洞口封死。他的徒弟也一直死守井口四周,全程紧盯出入口,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人从井口逃离、踏出洞穴。

可眼下洞穴空无一人,冬风不见踪迹,女鬼也凭空消失。

秋风周身戾气翻涌,面色阴沉,转头看向井口外值守的徒弟,嗓音低沉沙哑,满是不解与愠怒,低声开口发问:“徒儿,你方才分明亲眼盯着此地,笃定冬风躲在这里,他人呢?那只女鬼,又去了哪里?”

秋风道长怨毒的眼神盯着他徒弟再次说道:“徒儿,给我说实话!”

此时徒弟双脚发抖,一双圆滚滚的眼珠瞪得近乎凸出眼白,瞳孔里满是极致的惶恐与惊惧,他脖颈僵硬,慌乱至极地转头四顾,视线扫过空旷死寂、连一丝鬼影都无的洞穴角落,声音破碎又颤抖,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开口:“师父,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我刚才真真切切看见一身白衣的女鬼,径直抱着冬风纵身跃进这个洞穴里了!我绝对没有看错!”

话音落下的刹那,秋风道长周身气息骤然变冷。他一身灰布道袍无风自动,原本平和淡漠的眼眸骤然沉下,翻涌而起浓黑刺骨的凶恶杀意,戾气顺着眉眼肆意蔓延,整张老道的面容瞬间变得阴鸷可怖。他垂眸看向眼前吓得浑身瘫软的徒弟,齿缝间挤出低沉沙哑、满是戾气的话音,字字淬着狠厉:“好大的胆子!竟敢捏造谎话欺瞒为师,留你无用,去死吧!”

话音未落,秋风道长没有半分迟疑,右手骤然抬起,掌心凝聚起淡青色光,不带丝毫留情,直直朝着早已吓破胆子的徒弟头顶拍去。

徒弟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心底最后一丝求生念想彻底崩塌,满眼只剩彻骨绝望,他瞳孔涣散,无力地紧紧闭上双眼,连求饶的话语都吓得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下一秒,洞内响起一声极轻、短促的“啪”声,这名胆小愚钝、沦为弃子的徒弟身形骤然虚化消散。修真界自有法则,活人身死入地府化为阴鬼,可阴魂被道法彻底击碎,便是魂飞魄散、六道除名,彻底归于虚无。

秋风道长冷冷扫过空荡荡的石洞每一处角落,鼻尖轻嗅,洞内除了湿气与自身道气,丝毫察觉不到躲在近在咫尺结界里的春喜。他心头戾气更盛,扭头对着坚硬石壁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砸在石面上发出脆响,语气阴狠暴戾:“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说罢足尖轻点地面,身形腾空而起,顺着天井纵身一跃,灰影转瞬掠过洞口,飞速遁走。

结界里光内敛澄澈,透光不透影,春喜能将外面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可外面之人,无论道法修为多高深,都无法窥探结界分毫。

结界自成一方小天地,时间仿佛彻底静止。此时刺眼夺目的金色光缓缓收敛光芒,亮度一点点柔和变暗,金光照在一棵古松树。树下一道身披土黑色僧衣的僧人身影缓缓浮现。僧人背脊挺直,始终背对着春喜的,嗓音浑厚空灵,带着渡化众生的平和禅音,缓缓传入结界之内:“你我能于此处相逢,便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摒除杂念,静心凝神,接下来我所言法门,仅此一遍,能否参悟习得,全凭你的自身造化与机缘。”

春喜缓缓垂下眼帘闭上双眼,收敛周身躁动不安的阴气,放空脑海杂念,全身心凝神静气,做好聆听修习的准备。

历经方才秋风道长狠辣弑徒,她心中早已通透明晰:以她如今阴魂修为,一旦踏出这层金光结界,根本抵挡不住秋风的道家一掌。眼下唯有静心修习僧人的法门,才有自保求生的余地。

古树之下,僧人语调平缓悠远,语速缓慢且一字一顿,耐心指引着春喜,声音清缓落进女鬼耳中:“深呼吸,摒除杂念,沉敛周身阴魂之气汇入丹田,循着乾、坤、震、巽八卦既定方位,引气顺时针流转,凝聚自身本源真气……”

春喜垂眸凝神,谨遵僧人每一句指引,缓缓调整呼吸节奏,压下心底残存的惊惧,操控体内稀薄阴力,一步步循着八卦轨迹运转,分毫不敢出错,踏准每一处行气节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僧人空灵的嗓音再次响起,语气带着几分淡然赞许,穿透结界传入女鬼耳畔:“你悟性极高,学得极快,短短片刻便能融会贯通、气运合一。如今洞外刚才那名秋风道士,修为已被你超越,此刻早已不是你的对手。切记,此法每日晨昏练习两次,心性不可浮躁,修行不可一日懈怠。”

话音停顿片刻,僧人语气骤然沉肃,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郑重告诫道:“我传授你的法门,属于修仙秘法,此法禁忌极重,万万不可随意向外人泄露分毫,一旦外传,必遭九天惊雷劈魂,身死道消。自此一别,红尘殊途,往后你我,再也没有相见的机缘。”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春喜心口猛地一空,没来由泛起一阵慌乱心悸,一股莫名的不安席卷神魂,她心头一颤,当即睁开双眼。

眼前温润护体的金色佛光尽数消散,古松僧人、结界幻境荡然无存,她依旧端坐在洞穴青石板之上。洞内空空荡荡,既无金光笼罩,也不见秋风道长的身影,只剩石洞原本阴冷沉寂的模样。

春喜低头看向脚边散落一地的碎石碎土,都是方才秋风道长打碎天井盖时震落碎裂的石块,她抬眸望向洞穴顶端的天井,原本严丝合缝封住洞口的厚重石盖,早已被外力暴力击碎,石块残缺垮塌。

触感真实、痕迹确凿,所有经历历历在目,绝非虚妄幻梦。春喜红唇轻启,低声喃喃自语,语气笃定无比:“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跟着冬风道长修行很长时间,熟知世间所有正道修仙法门:正道功法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固本培元,净化阴邪,修为精进之时神魂澄澈,心性向阳,全然是积极向上、渡己向善的修行路。而方才僧人传授的这套功法截然不同,行气之时,本能牵引周遭活人的纯阳生气,同时掠夺游魂野鬼的本源阴魂之力,以生人阳气滋补己身,以众魂阴气壮大修为,功法本源阴毒诡谲,和堂堂正道修仙之法完全背道而驰。

“这就是秋风道长所说的天道秘籍?”春喜一脸不屑的自言自语问道。

这段时间的修行过后,自身修为绝非小幅提升,而是跨越境界、脱胎换骨般的质的飞跃。如今她修为尚且欠缺底蕴,还未能踏入一方阴域至尊的鬼王境界,但她能清晰感知功法潜力,只要持之以恒吸纳阳气魂魄,用不了多久,她便能突破桎梏,登临鬼王之位。

春喜看了看四周,嘴角上扬,扯出一抹凉薄又诡异的浅笑,低声笃定自语:“蛰伏许久,如今修为大成,是时候出山,彻彻底底查清我的身世了,报仇雪恨的时机到了!”

她抬眸望向头顶残破的天井,细碎夜风顺着破损洞口灌落,裹挟细碎风声。往日里她跟随师父静心修行时,最惧怕的便是这道风声,每一次风声响起,她心底都会升起强烈的恐惧感。可历经习得邪法、修为质变之后,此刻再听这穿洞风声,心底再无半分怯懦惧意,曾经慑人的异响,反倒婉转绵长,如同入耳优美靡靡之音,悦耳又平和。

春喜莲步轻移,缓步走到天井正下方,素白裙摆拂过满地碎石,身形轻灵无重,足尖轻点地面,周身阴气微微托举身躯,轻轻纵身一跃,毫不费力便跳出山洞天井。

当春喜走出山洞,一缕清冷月光洒落,将洞口轮廓映照得朦朦胧胧,微光格外显眼。

“原来是黑夜。”春喜垂眸凝望着月色,这是她在山洞苦修、躲藏数年以来,第一次踏出这座封闭洞穴,踏足外界山野。

春喜微微舒展凝滞许久的魂体,深深吸入一口人间夜气,眉眼微动,轻声喃喃:“恰逢深夜,月色皎皎,人间夜色,还是如此美丽,师父应该把我的名字改成喜春才对。”

片刻惬意散去,她眼底温情尽数褪去,面色骤然覆上一层阴森寒意,眉眼冷厉。她身上依旧穿着当年李家为她配阴婚时,李麻子一家人为她换上的纯白婚纱。

“那就顺藤摸瓜,先找到李瘸子,问清楚当年他到底从何处买来我的尸骨。”春喜语气冰冷,打定主意。

抵达荒郊坟地,阴气浓重刺骨。春喜落定坟前,一眼便看见自己原本孤零零的孤坟旁,多出一座崭新黄土坟冢,土色新鲜,一看便是近期新垒。两座坟茔相依相连,此地荒僻无碑,没有刻字墓碑分辨身份,可凭借她如今暴涨数倍的阴魂感知力,神魂一扫,便笃定眼前这座合葬坟,就是她与阴婚丈夫李瘸子的双人合葬墓。

坟地突然飘忽阴冷的嗓音,声调黏腻诡异:“媳妇,是你吗?我是你老公,我是你老公啊……”

这声音沙哑又熟悉,春喜不用侧目,仅凭气息便能断定,来人正是当年和她配下阴婚、同葬一穴的丈夫,跛腿李瘸子。

下一秒,身后响起极致狂喜、嘶哑扭曲的嘶吼,满是偏执贪恋:“媳妇,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一股粗重浑浊的阴风骤然从身后袭来,是李瘸子激动之下,不顾一切纵身扑向她,带起的破风声响。春喜神色淡漠,眸底不起半点波澜,身形极其轻盈地侧身一闪,便轻松避开扑击。

李瘸子满心欢喜毫无防备,加之天生腿脚跛瘸、身法笨拙,发力过猛刹不住身形,直直往前扑倒,重重摔在黄土坟土之上,狼狈至极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春喜藐视着身下狼狈不堪的男人,苍白死寂的脸颊上,险些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这丝转瞬即逝的戏谑很快便被彻骨的寒意彻底压灭。

春喜右手迅速抬起,纤细的食指笔直伸出,精准地对准李瘸子。指尖微动的瞬间,黑色阴气缭绕涌动,一股浩瀚且冰冷刺骨的磅礴法力骤然迸发而出,如同千斤磐石般狠狠砸落,死死镇压在李瘸子身体上。

沉重无比的威力,像是有无数冰冷的铁钳死死锁住了李瘸子的身体,碾压着他的每一寸经脉。

“疼!好疼!别这样!老婆,我错了,我真是你老公啊!饶了我!”

剧痛让李瘸子浑身剧烈抽搐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痛感,他根本撑不住这股恐怖的法力威压,整个人死死贴在坟土之中,脸蹭着冰冷湿黏的泥土,喉咙里挤出凄厉又卑微的求饶声。

春喜此刻听见这无耻男人到了这般境地,依旧不知悔改,张口闭口还敢胡乱喊她“老婆”,心底积压的怒火瞬间轰然爆发。

幽黑的瞳孔骤然缩紧,周身阴冷的黑气剧烈翻涌,萦绕在李瘸子身上的法力威压,下意识又陡然加重了数分。

愈发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压得李瘸子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移位。他彻底扛不住了,所有的嚣张和侥幸尽数崩塌。

“老婆!不不是的,你是姑奶奶!活祖宗!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求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极致的恐惧和剧痛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李瘸子再也绷不住,放声痛哭哀嚎。

春喜身形微微浮动,清冷阴森的声音陡然响起,没有半分温度问道:“你是从哪里买的我?”

这问题让惊慌失措的李瘸子瞬间愣住。

他浑身的剧痛还未消散,整个人处于极致的慌乱之中,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没能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他怔怔地“啊?”了一声,眼神呆滞又茫然,僵硬地缓缓扭过头,一双布满血丝、满是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身侧阴气森森的女鬼。

几秒的空白过后,他才猛然回过神,连忙语无伦次地慌忙解释道:“姑奶奶!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来路!真的不关我的事!是我爹!都是我爹当年买回来的!我从头到尾都不清楚底细啊!”

此时李瘸子眼底满是极致的惊恐慌乱,眼神澄澈,没有半分撒谎闪躲的迹象,加之她知道李瘸子早她几年前就已经死去,不知道从哪里买的她,也在情理之中。

春喜心中的疑虑稍稍落地,可周身的寒气却未有半分消减,语气依旧冷得如同寒冰,不带一丝波澜,字字逼人:“你爹在哪里?”

听到这话,濒临绝望的李瘸子像是忽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瞬间迸出一丝希冀。他猛地转头,僵硬颤抖的手指奋力指向不远处那座崭新的土坟。

他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着那座新坟声嘶力竭地疯狂嘶吼:“就在那里!那座新坟就是我爹的坟!爹!你快出来!救命啊!快救救我!”

突然间凄厉嘶哑的嘶吼骤然从一旁的坟冢里炸响。

“你个婊子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话音未落,一道灰蒙蒙的鬼影猛地从新坟的土层之下钻了出来。正是李瘸子的父亲李麻子,双目赤红狰狞,满头乱发张牙舞爪地四散炸开。看着自己儿子被死死镇压在坟土之上、痛哭求饶的狼狈模样,李麻子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发疯一般张牙舞爪,径直朝着春喜的方向猛扑而来,一副誓死护子、鱼死网破的疯狂姿态。

面对扑面而来的老鬼,春喜身形岿然不动,静静悬立在月光之中,不见半分慌乱。惨白清冷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若有若无、诡异又冰冷的弧度,眼底盛满了漠然与不屑。

她纤细白皙的右手随意轻轻一扬,动作轻柔散漫,如同拂去一粒尘埃,看似毫无力道。

只听半空之中骤然响起一声清脆响亮的“啪”!

一道无形的法力劲风骤然迸发,结结实实掼在李麻子老鬼的脸上。狂暴的力量瞬间将这只发狂的老鬼狠狠掀飞出去数米远。李麻子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坟土之中,方才滔天的戾气瞬间被打散大半。

李瘸子亲眼目睹这一幕,彻底吓得魂飞魄散。他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指望父亲能出手救自己,可转瞬之间,看见父亲都被对方随手一击碾压。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神,他浑身剧烈颤抖,哆哆嗦嗦地老老实实地趴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春喜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看着老鬼李麻子,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封的冰冷语调,字字寒凉,再度沉声质问:“你是从什么地方把我买来的?”

被打在地上的李麻子余光瞥见儿子李瘸子依旧被无形法力禁锢、动弹不得,再想到自己方才莫名其妙挨的一记隔空巴掌,心中瞬间冰凉到底。

他老实了一辈子,死后化鬼,最是懂得审时度势。他瞬间清楚,眼前这只女鬼修为高深、戾气滔天,是自己父子二人万万招惹不起的硬茬子,再逞强只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所有的凶狠戾气瞬间烟消云散,李麻子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春喜面前,头颅死死抵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极致,慌忙颤抖着开口求饶交代:“姑奶奶饶命!我说!我全都告诉你!”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语速飞快,带着浓浓的惊惧:“我是从隔壁小西庄,花了整整两千块钱把你的尸体买回来配阴婚的!据说当时你性子烈,誓死不肯顺从,不肯跟人上床,最后就被他们活生生打死了!”

说完这些,李麻子生怕春喜动怒,连忙抬头,满脸谄媚又惶恐的哀求神色,小心翼翼补充解释,试图洗脱自己的罪责:“姑奶奶,不是我们害你的!我买你的时候,你的尸体都已经发腐发臭了,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也就是当年是寒冬腊月,天气冷,尸体才没有彻底烂掉,所以他们才舍得卖给我儿子配阴婚的,从头到尾没敢害过你分毫啊!”

“小西庄……他们叫什么?”

这短短三个字,几乎是从春喜齿缝之中挤出来的。

此刻的她,周身阴气疯狂暴涨、翻涌肆虐。她的胸腔之中积压着滔天怒火,早已愤怒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走屠尽一切。

李麻子感受到春喜身上愈发恐怖的戾气,不敢有半点拖沓,一股脑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小西庄, 当年卖你和打死你的人,名叫周三!有四十多岁,是个心狠手辣的恶人!村里人都知道,他常年专门买来外地女人,稍有不顺心就活活打死,之后再把尸体转手卖掉,专门给别人家配阴婚,靠赚这种死人黑心钱过日子!”

春喜听完所有真相,她心中翻涌的凛冽杀心正在成倍增长。

她看得通透,眼前的李氏父子,不过是事后买尸配婚的无知之徒,真正害死她、残害她性命、碾碎她一生的恶人,是小西庄的周三。

春喜咬紧牙关,淡淡开口:“你们躲起来吧。”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动,压在李瘸子身上的法力瞬间尽数收回。

重获自由的李瘸子哪里还敢多留半分,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身,一把拽住还跪在地上的老鬼李麻子,父子二人不敢回头,连滚带爬、飞速钻进了李瘸子那座新坟之中。

坟地再度恢复死寂。

片刻后,春喜双目寒芒乍现,双手快速变化结印,纤细的指尖翻飞不停,口中默念晦涩低沉的咒语。

嗡——

无形的鬼力震荡开来!

原本静谧平静的深夜骤然狂风四起,呼啸的阴风卷起自己坟墓上的黄土。

瞬息之间,原本完整隆起的坟包就被狂风硬生生刮开,一口陈旧腐朽的棺椁赫然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起!”

清冷肃杀的喝声骤然响彻荒野,春喜的目光死死锁定棺椁之中那具早已腐朽殆尽的遗骸。那是她的真身骸骨。

伴随着话音落下,周遭肆虐的阴风骤然聚拢,化作一道道柔和却强劲的风托,稳稳将冰冷的骨骼整个托起悬浮在半空。

春喜看着骨骼时,也是大吃一惊。因为她的骨骼居然是黑色的而且没有一次是完整的,显然她死之前已经中了毒和被严刑拷打过。

春喜看着看着,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愤怒的火焰此时已经将她自己差点燃烧起来。

“此仇不报非君子,我要加倍奉还回去。”春喜咬牙切齿的发誓喊道。

春喜对着自己的骨骼心疼不已,咬咬牙指向骨髓。“呼”的一声,骨骼开始燃烧起来。紧接着一缕青烟随风飘荡,骨骼消失了。

春喜看了看坟墓,再挥挥手狂风再度席卷而来,黄土、碎石纷纷回落,层层叠叠、严严实实地将敞开的坟坑重新填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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