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远处的爆炸声已经停了,但那团从烟尘里爬出来的东西还在移动——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像有人用大锤敲打地基,一下接一下,频率很慢,但力道很重。
他站在精神病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大楼里还有灯光在闪,有人在窗口探头探脑——是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正看着他的方向。张医生站在三楼的窗户边,冲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你他妈真要走?”
林奇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街道。
路灯全灭了,只有天空那道裂缝发出的紫光,把整条街照得像浸泡在劣质鸡尾酒里。路边停着几辆车,有的车门开着,有的撞在电线杆上,引擎盖还在冒烟。
林奇走到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往里看了看。
没人。
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竟然着了。
林奇挂上档,踩油门,面包车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青山精神病院的楼影越来越小。那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此刻看起来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堡,窗户里透出的光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林奇收回视线,盯着前方的路。
面板上新解锁的“诡异感知”一直在工作,像雷达一样,在他的意识里投射出一幅地图——街道、建筑、车辆,上面覆盖着星星点点的紫色光点。
那些光点就是诡异。
远的,近的,大的,小的。
他开过一条十字路口时,感知到右边那条街上有一团很大的紫色光团,正在缓慢移动,直径大概有二十米。那个方向,就是刚才发生爆炸的地方。
林奇没往那边去。
他现在不饿。
面包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片老居民区。这里的建筑比较矮,大多是五六层的楼房,墙体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
林奇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货架倒了一地。门口的地面上有几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了,散发出铁锈味。
林奇下车,走到卷帘门前,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红色液体,指腹搓了搓——是人血,凝固了,说明至少是两个小时前留下的。
他站起身,推开卷帘门,弯腰钻了进去。
便利店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货架横七竖八地倒着,零食、饮料、方便面散了一地,有些包装被踩碎了,薯片渣和碎玻璃混在一起。
收银台后面的柜子开着,里面的现金被翻得乱七八糟。
林奇走到冰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还有几瓶矿泉水,冷冻区里的速冻水饺已经化了,包装袋鼓鼓的。他拿了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外面传来一声响动。
林奇停住动作,侧耳倾听。
是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不止一个人。
林奇把水瓶放在收银台上,弯腰捡起一根断裂的拖把杆,握在手里,走到便利店门口,贴着墙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人。
两男一女。
走在前面的是个光头男人,穿着皮夹克,手里攥着一根铁管,铁管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的香烟和打火机。
最后面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脸色苍白,穿着睡衣,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和伤口。她的眼神空洞,像已经被吓傻了。
三个人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进去看看。”光头说,声音很粗,“说不定还有吃的。”
“这门是开的,”瘦高个说,“有人来过。”
“那更好,省得我撬锁。”
光头掀开卷帘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很暗,只有收银台上那瓶水反射着外面的紫色光。
“好像没人。”光头说,然后弯下腰,准备钻进去。
他刚迈进一只脚,一根拖把杆就从侧面伸过来,横在他胸前,把他挡住了。
“等等。”林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是我的店。”
光头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林奇靠在墙上,手里横着拖把杆,表情平静得像在路边等人。
“你的店?”光头打量他,“你是谁?”
“先来的。”林奇说,“先来后到,懂规矩吧?”
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你看清楚了,现在这情况,还讲规矩?”
他举起铁管,在卷帘门上敲了两下,发出咣咣的声响:“这世道变了,懂吗?现在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林奇看着他手里的铁管,又看了看他那张横肉脸,忽然笑了:“你说得对,世道变了。”
他放下拖把杆,摊开双手:“行,你厉害,你说了算。吃的在里面的货架上,冰柜里还有水,冷冻柜里应该还有几盒没化完的冰淇淋,你随意。”
光头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愣。
一般情况下,正常人看到铁棍,要么吓得发抖,要么硬着头皮冲上来打。但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人,反应太淡定了,淡定得像在菜市场让价。
“你哪来的?”光头问。
“青山精神病院的。”林奇指了指自己胸口,“脑科,重度病患。”
光头和瘦高个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那种“今天真他妈倒霉,遇到个疯子”的表情。
“别跟他废话了,”瘦高个说,“进去拿了东西就走。”
光头点头,对林奇说:“你滚一边去,别挡路。”
林奇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光头领着瘦高个和那个女人,走进了便利店。
林奇跟在他们后面,也走了进去。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着水,看着三个人在翻东西。
光头把倒地的货架推起来,扒拉着上面的商品:“泡面、饼干、火腿肠……行,够吃几天的了。”他回头冲瘦高个说,“把背包拿来,装上。”
瘦高个把背包拿下来,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你他妈倒是帮忙啊!”光头冲女人吼道,“傻站着干嘛?没看见在搬东西?”
女人被吼得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声音很小:“我……我脚疼……”
“脚疼?”光头走过去,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把她推到货架上,“我他妈还心疼呢!你老公欠我们老大二十万,把你抵押过来干活,你他妈摆什么大小姐架子?”
女人的头撞在货架上,额角磕破了皮,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她捂着伤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没敢出声。
林奇喝了一口水,看着这一幕。
他放下水瓶,慢悠悠地开口:“你们是放高利贷的?”
光头转过头,皱眉看他:“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林奇耸耸肩,“我就好奇,现在诡异都入侵了,城里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们还在收债?”
“什么时候都得还钱,”光头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钱。”
林奇点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
然后他走到收银台旁边的一个冰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根冰棍——老冰棍,一块钱一根的那种。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含糊地说:“你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嚼着冰棍,转头看向那个女人的方向。
女人靠在货架上,头垂着,血滴在地上。
瘦高个已经把背包塞满了,拉链都拉不上,凸出好几个角。他对光头说:“差不多了,走吧。”
光头扫了一眼便利店,目光落在林奇身上:“你,把鞋脱了。”
林奇愣了一下:“啊?”
“鞋,”光头用铁管指着林奇的脚,“脱了,给我。”
林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一双灰色的帆布鞋,穿了大半年,鞋底已经磨得差不多,鞋面上还有几个洞。
“这鞋不值钱,”林奇说,“你要它干嘛?”
“少废话,脱不脱?”
林奇叹了口气,弯腰解开鞋带,把两只鞋都脱了,摆在地上。
光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这破鞋,比我爷爷的裹脚布还臭。”
“说了不值钱,”林奇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头动了动,“你非要要。”
光头没理他,转头对女人说:“走,扛上背包。”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手去拿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背包太重,她差点没拎起来。
林奇叫住他们:“等等。”
光头转过身,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还他妈有屁事?”
林奇没看他。
他看向那个女人。
他问她:“这俩人平时对你怎么样?”
女人愣住,没反应过来。
光头笑了:“怎么着,你还想英雄救美?”
林奇没理光头,继续看着女人,语气很平和:“你只要回答我,他们平时打不打你。”
女人眼睛里闪着泪光,嘴唇抖了抖,小声说:“打……他拿烟头烫我……”
林奇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光头。
“你有病啊?”林奇说。
光头愣住了。
“我说你有病。”林奇重复了一遍,指着光头的太阳穴,“你这里,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光头脸色变了,攥紧铁管:“你他妈找打是吧?”
“我不找打。”林奇摇摇头,“我只是善意地提醒你,如果你有病,就该去青山精神病院住几天。”
“你去过?”
“我就是在那里进修的。”林奇认真地说,“那边的床位环境不错,伙食一般,但主治医生张建国是个好人。”
光头举着铁管,一步步朝林奇走来:“我看你是真疯了。”
林奇看着他走近,没有后退,甚至连身体都没动。
只是他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淡金色的光。
面板无声无息地弹出来:
【精神冲击(初级):释放精神力冲击波,对低阶诡异造成眩晕效果】
【当前目标:普通人类】
【提示:该技能对人类同样有效,视觉效果为‘震慑’】
林奇看着光头,微微眯起眼睛。
光头走到他面前,举起铁管,刚要挥下去。
林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光头的脑子里:“你想清楚。”
光头的动作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举着铁管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所有的念头在一瞬间被震碎,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回音——“你想清楚……你想清楚……你想清楚……”
他手里的铁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光头后退两步,眼神涣散,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发虚。
林奇弯下腰,捡起那根铁管,在手里颠了颠。
“我说了,我有病。”他把铁管夹在腋下,重新穿上那双破帆布鞋,系好鞋带,“重度臆想症,伴有妄想症状。”
他走到光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病人:“我建议你去做个检查,早期治疗,痊愈率很高。”
光头瞪着他,说不出话。
瘦高个站在旁边,已经看傻了。他见光头被打蔫了,连忙放下背包,举起双手:“大哥,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他小弟,他让我干啥我干啥——”
“你走吧。”林奇说。
瘦高个愣了一下:“啊?”
“我说你走吧,”林奇指了指便利店外面,“门在那儿。”
瘦高个看了一眼光头,又看了一眼女人,犹豫了两秒,撒腿就跑。
光头也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中了风一样,抖成了筛糠。
“你也走吧。”林奇对光头说,“回去跟你们老大说一声,现在世道变了,收债之前,先想想你能不能活过明天。”
光头咬着牙,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奇又叫住他:“喂。”
光头回头。
林奇举着那根铁管:“你东西忘了。”
他把铁管扔了过去。
光头没接住,铁管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滚到了街对面。
光头看了林奇一眼,弯腰去捡,捡起来就跑了。
便利店里只剩下林奇和那个女人。
女人靠在货架上,还在发抖,额角的血已经凝固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看着林奇,眼神里既有感激,又有恐惧。
林奇走到收银台后面,翻出一包纸巾,塞到她手里:“擦擦脸上的血。”
女人接过纸巾,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谢你……”
“不用谢。”林奇走到货架前,拿起两袋面包、两根火腿肠、一瓶水,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完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你……你不走吗?”
“我待会儿走。”林奇又拿了一袋薯片,撕开包装,嚼得嘎嘣响,“你先走吧,记得把门带上。”
女人点点头,抱着吃的喝的,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回头看着林奇:“外面……外面还有很多那种东西……”
“我知道。”
“你……你不怕吗?”
林奇嚼着薯片,想了想,说:“怕。”
他咽下薯片,笑了一下:“但我有病。医生说,精神病患者的世界里,恐惧是可以自我调节的。”
女人没听懂,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林奇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身,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找了袋方便面,用店里的热水壶泡上。
他撕开调料包,倒进碗里,用叉子戳了戳面条,等它泡软。
面板上忽然刷新了一条消息:
【诡异入侵第二阶段倒计时:64小时29分钟】
【支线任务触发:城市异变】
【描述:城市中的诡异正在聚集,它们正在寻找一个“出口”】
【建议:前往城市中心,寻找诡异聚集的根源】
【奖励:未知】
林奇看了一眼,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方便面上。
他吹了吹热气,吸溜了一口面条。
“第二阶段还有六十多个小时,”他自言自语,“先吃饱再说。”
他又吃了两口面,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锁骨处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比之前更密了,像一张精致的蛛网,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脖子根。他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在里面流动,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感,像冬天的暖水袋贴在皮肤上。
他放下塑料叉,闭上眼睛,试着用意念去感知那个“精神力冲击”的技能。
面板给出了详细的说明:
【精神冲击(初级):释放精神力冲击波,对目标造成眩晕/震慑效果】
【消耗:50诡异点/次】
【冷却时间:30秒】
【效果持续时间:目标精神力越弱,效果越强】
【上限:无法对高阶诡异造成有效控制】
林奇咀嚼着面条,在心里琢磨这个技能的用法。
消耗50诡异点,不算多。他现在有1557点,够用三十次的。
这玩意儿对付普通人类有用,对付低阶诡异也能造成眩晕效果,但对高阶诡异就没什么用了——至少面板是这么说的。
问题是,他不知道“高阶诡异”是什么级别的。
刚才那团黏糊糊的“核心”算低阶还是高阶?
按面板的分级,那个核心的威胁等级是“中高”——这说明它的层级应该不低,但也不到“高阶”的程度。
也就是说,高阶诡异,他还不一定打得过。
林奇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塑料碗丢进垃圾桶。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便利店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他走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病号服已经脏了,全是灰和血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着方便面的汤汁。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对他笑了一下。
三年前,他刚进精神病院的时候,也是这副邋遢相。
那那时候他是在装疯。
现在?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林奇用纸巾擦了擦脸,又把衣服上的灰拍了拍——没什么用,白大褂上的污渍已经渗进去了,擦不掉。
他走出便利店,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裂缝。
紫色的光还在倾泻,但比刚才稍微暗了一点,像一盏正在慢慢熄灭的霓虹灯。
他能感觉到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不是人类的视线,是那种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好奇,但没有温度。
林奇收起视线,拉上卷帘门,锁好。
他钻进那辆面包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青山精神病院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影,融入了夜色。
林奇倒车,转头,顺着感知中那团最大的紫色光点的方向驶去。
那个方向,就是城市中心。
他打了一棍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街道。
面板上,那个支线任务还在闪烁:
【前往城市中心,寻找诡异聚集的根源】
林奇踩了一脚油门。
他饿了。
不是吃东西的那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