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钢笔在“林婉清”三个字上悬了三秒。
纸页被撕下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旧窗帘。碎纸机吞掉那页时，她没看屏幕，只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是三年前在精神病院，一个女孩咬的。
她以为林昭只是情绪障碍。母亲是疯子，女儿迟早也会疯。她签过太多这样的评估表，见过太多“遗传性精神崩溃”的案例。她甚至在林昭的档案里备注过：“建议长期监护，避免刺激源。”
可今天早上，她在走廊拐角看见林昭走进旧校医室。
那地方三年前就封了。墙皮剥落，门锁生锈，连清洁工都绕着走。可林昭推门进去时，门栓没响。她没用钥匙，也没推，只是轻轻一碰，门就开了——像有人每天都在等她。
苏棠的指尖在办公桌上划出一道浅痕。她起身，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瓶药。白色小粒，无色无味，安眠药。她每天午休前，都会在林昭的水杯里加一粒。林昭从不碰别人递的水，但她的杯子，总在午休后被放在饮水机旁，杯沿有浅浅的唇印。
苏棠知道她会喝。
她倒了半杯水，药粒沉底，像一粒被埋进土里的种子。
她没走。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杯水，直到铃响。
林昭走进办公室时，苏棠正低头整理文件。阳光从百叶窗斜切进来，照在她右耳后——那里有一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枯叶。
林昭没说话。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没碰，也没看苏棠。她只是从书包里掏出日记本，翻开，写了几行字，合上，转身。
苏棠的喉咙动了动。
“林昭，”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林昭没回头。
“你昨晚又去旧校医室了。”苏棠说。
林昭停住。背对着她，站了五秒。然后，她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疯。
她只是看着苏棠，像在看一个走错房间的人。
苏棠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不是记得什么？”她问。
林昭没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不是江逾白捡的那支，是新的。黑色笔身，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37。
她把笔放在苏棠的文件夹上。
然后走了。
苏棠盯着那支笔，手指发冷。她拿起水杯，想倒掉，可杯底——
她猛地把杯子翻过来。
杯底，用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你下药时，心跳比我还快。”
她没尖叫。没摔杯子。没喊人。
她只是把杯子放回原位，水没洒，墨迹没晕开，像从来没人写过。
她坐下，打开电脑，调出林昭的心理评估表。她想删掉“建议长期监护”那行字，可系统锁了权限——只有院长能改。
她点开三年前的存档，翻到自己签的那一页。
“林婉清，诊断：重度精神分裂，建议转入长期监护病房，家属签字：苏棠。”
她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她记得那天。林婉清在病房里笑，说：“我女儿会看见火。”
她当时以为是幻觉。
她以为林昭只是继承了母亲的病。
可现在，她想起林昭每天午休去旧校医室，不是为了躲人。
她是为了找东西。
苏棠起身，走到档案柜最底层，拉开一个贴着“废弃”标签的抽屉。里面全是旧病历，灰尘厚得能写字。她翻到林婉清那本，抽出病历卡。
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704。”
她手一抖，病历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看见地板缝里，卡着一小片纸。
是烧焦的画纸残角。
红漆盖过的地方，隐约露出半行字——
“陈烬画的，不是火。”
她没动。没喊人。没报警。
她只是把那片纸塞进袖口，转身，关上抽屉。
下午三点，心理辅导室没人。
苏棠坐在桌前，盯着那杯水。她没倒，也没喝。她只是把药瓶放回抽屉，锁上。
她想，也许林昭早就知道。
也许她从第一天就看见了。
她想起上周，林昭在食堂写日记时，有人故意撞了她一下，汤泼在她袖口。林昭没躲，也没擦。她只是低头，继续写：“赵琳，鞋底有食堂后门的泥，但裤脚干净——她没去后门，是别人替她拿的汤。”
那天，赵琳是周雨棠的跟班。
而周雨棠，上周三，偷了林昭的日记本。
苏棠的手机震动。
是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你还在给她吃药？她不是疯子。她是唯一记得7.14的人。
她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三秒后，她没删。
她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窗外，风卷起一片枯叶，贴在玻璃上，像一只不肯落下的手。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阳光照在桌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林昭的钢笔留下的。
她低头，看见自己袖口，那片烧焦的画纸残角，正贴着皮肤。
她没动。
她只是轻轻，把袖口拉下来，盖住。
下午四点，林昭走进美术社。
门没锁，锁扣松了，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
她没开灯。
她走到最里头的抽屉，拉开。
里面空了。
日记本不见了。
她站了五秒，转身，走向窗台。
窗台上，有一瓶红漆，没盖。
她没碰。
她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支铅笔。
在窗框内侧，画了一道细线。
像锁孔的形状。
她画完，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陆知遥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本素描册。
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没停，也没看她。
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陆知遥低头，翻开素描册。
新一页，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脖颈有胎记。
旁边，用铅笔写着：
“7.14 03:27。她没死。她只是被关在704。”
窗外，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暗红。
旧校医室的门，不知何时，又开了。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和苏棠办公室里，那瓶安眠药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