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在身后关上之后，林川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他到了。紫荆学院。边境五个王朝最好的魔法学院。他背着那个小小的旧包袱站在三楼走廊上。
窗外是谷地里初秋的傍晚，远处白塔顶端的紫色晶石刚刚开始发光。
苏寒已经把自己的包袱扔在了靠窗那张床上。
他正蹲在地上翻他的行李，一本接一本的笔记本、炭笔、手绘地图、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召唤魔法入门》。
最后从包袱底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苹果。"给。从家带的。临渊镇的苹果，比王城的好吃。"林川接过去咬了一口。脆的，甜中带一点酸。"谢了。
""客气什么。
以后咱俩就是室友了，苹果分着吃，打架一起上。"林川嚼着苹果在靠门那张床上坐下来。
床板有点硬，但比青石镇家里的木板床宽了将近一半。
他把父亲的枣木剑从包袱里抽出来靠在床边。
又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牛皮册子和包在布里的银色徽章，一并放在枕头下面。苏寒瞥了一眼。"你家传的？""嗯。我爹的。银翼公会的冒险者。
秘境探索的时候没回来。"苏寒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说"对不起"或者"节哀"之类的话。
沉默的时间不长，苏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趁天还没黑，带你去学院里转转。"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食堂旁边有个公告栏，上面贴着社团招新和训练室预约的告示，去晚了明天就抢不到了。"
林川把枣木剑靠好，跟着苏寒出了宿舍楼。紫荆学院的校园比从马车上看到的还要大。
从宿舍楼出来是一条石板主路，两侧种着不知名的阔叶树。
树干上爬满了发着淡绿荧光的苔藓，这种苔藓在魔力浓度越高的地方长得越密。主路尽头分岔。往左通向教学楼和图书馆。往右通向演武场和公会训练区。
中间那条往山上走的小路通向学院后山，苏寒说后山有个旧靶场，杂草半人高，平时没人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下午你收拾床铺的时候我出来逛了一圈。
路过教师办公区看到一张全学院地图，顺手抄了一份。"苏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地图画得很详细。
每一栋楼、每一条路、甚至每个训练室的开放时间和预约规则都用极细的炭笔标注在旁边。字迹很挤但很清楚。"你这手速也太快了。""做笔记练出来的。
记东西不快的话跟不上。"两人沿着主路往教学楼方向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林川停下来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贴满了各种通知。
新生入学须知、各系别课程表、社团招新海报、秘境实训预报名通知、图书馆借阅规则、食堂分楼层用餐指南。
最大的一张告示用红墨水写着:"一年级新生实战课由赵烈教官主授。训练期间学院医疗室免费开放。
伤筋动骨一百天以内的由学院承担全部治疗费用。"苏寒指了指那张告示。"看到了没？
伤筋动骨都免费治，说明赵烈的课是真的会把人打到伤筋动骨。""你怕？""怕什么。我召唤系，站后排。你剑士，你站前排挨揍。"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林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这座五层的白色石砖建筑比他想象中更大。
透过一楼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高耸的穹顶和一排排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书架。
穹顶上绘制着巨幅星图，即使在傍晚光线不足的时候，那些星点也发着微弱的荧光，是镶嵌进去的荧光石在自动补充光亮。门口立着两座石雕魔法师像。
左边手持法杖的老者，右边拄剑而立的女剑士。
雕像的眼睛都用发光的晶石镶嵌，像是活人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苏寒在旁边说:"听说图书馆四层以上要有导师批准才能进。
禁书区在五层，据说收藏了一些远古魔法战争时期的原版手稿和失传的魔法阵图。"
"你那个五元素魔法如果找不到参考资料的话，也许可以去申请禁书区的阅览权限。"林川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从图书馆拐过去是公会训练区。
银翼公会的招募通知贴在训练区门口的公告栏上。
旁边还有铁盾公会、星辰之眼和另外几个林川没听说过的公会的招新海报。训练区里面是一片露天的碎石场地。
几个高年级学生正在场地上做对战练习，一个金系剑士和一个水系法师在碎石地上打得碎石乱飞，旁边站着他们的教官在大声纠正动作。
"以后我们也得加入公会。"苏寒看着那张银翼公会的招募通知。
"我打听过了，加入公会后才能接秘境任务。
秘境任务的收益六成归自己，三成归公会，一成是抚恤金。
学院里的新生如果没有公会背景的话，很多高级训练资源根本排不上号。""你想加哪个？""不知道。先看看。
银翼公会的口碑最好，秘境存活率全紫荆王朝排前三。但他们的考核也最严。"苏寒顿了一下。"对了，你爹以前不就是银翼的？""嗯。"
"那你肯定加银翼。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塔顶端的紫色晶石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石板路被晶石的光照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
主路两侧的阔叶树上，那些发光的苔藓在夜晚更加明显，淡绿色的荧光沿着树干纹路缓缓流淌，像是树木自己的魔力在血管里运转。
路过教学楼时林川看到一间教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独自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魔法理论教材。手里的炭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是洛雪。
她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在看，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她的动作很专注，每隔一会儿就翻一页教材，然后低头继续记笔记。苏寒也看到了。"这都快半夜了，她不吃晚饭的吗？""也许吃过了。"
"吃过了也不可能这个点还在预习明天的课吧。这也太卷了。"林川没说话。他想起了青石镇那些清晨。
他在枣树下挥剑的时候，镇上其他孩子都还在睡觉。洛雪大概和他是一类人。
不是不想休息，而是有一个必须努力的理由。
他不知道她的理由是什么，但他认得那种专注的表情。两人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但苏寒显然还不想睡。
他从床上翻下来，点了一小截蜡烛，又从包袱里掏出那本《召唤魔法入门》翻开。
"我再看看明天的预习，古德曼据说上课会随机点名提问。被点到答不上来的话丢人丢到家。"林川坐在床边擦剑。
枣木剑今天没出鞘，但他习惯每天晚上把剑身擦一遍。擦剑的布比他自己洗脸的布还干净。"你那个召唤魔法，到底能召唤什么？"
"现在什么都召不出来。
书上说初阶召唤师的第一步是感知自己体内召唤魔力特有的波动频率。"
苏寒把书翻到夹了书签的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
"召唤魔力和其他魔力不一样，它不是用来直接攻击的。它是一把钥匙。
你得用这把钥匙去'敲门'，门外面是以太间隙里的各种灵体生物。
敲对了门，灵体生物就会回应你，和你签订契约。
契约一旦成立，你就可以在战斗中把它召唤出来。""你敲过门了没？""还没有。我现在连钥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苏寒叹了口气，把书盖在脸上。
"你呢？五元素什么感觉？
五种元素同时在身体里运转，是不是特别混乱？""确实挺乱的。
五种节奏互相干扰，经常刚引导出一种，另一种就乱了。但乱归乱，五种元素各自的感觉很清楚。
火是灼烧，水是流动，金是锋锐，土是沉稳，木是生长。我闭着眼就能分出来。""那不就挺厉害的？""分得出来和用得出来是两回事。
我现在只会把火元素附在剑上，其他四种还摸不着门路。"
苏寒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那你有没有试过把两种元素同时附在剑上？比如火和水一起，会不会直接在剑上炸开？"
"试过。确实炸了。上个月在院子里练的时候把枣树劈掉了一小块树皮，被我娘念叨了好几天。"
苏寒笑得把枕头拍得砰砰响。林川等他的笑声停下来才继续说。
"但炸完之后我发现剑身上留下了一道很细的纹路。不是裂痕，是火和水两种元素互相抵消之后残余的能量轨迹。两种相克的元素同时输出的时候，不是完全抵消，而是在交界面上产生了一种新的力。那种力既不是火也不是水，是冲突本身。我觉得如果能控制那个冲突的力度，也许能打出比单一元素更强的攻击。"
苏寒不笑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有点像召唤魔法的反咒原理。书上说反咒不是取消魔力，是用相反的魔力频率去干涉对方的魔力结构。干涉的过程本身会产生能量。"
两个人在蜡烛光里聊了好一阵。
苏寒讲了他老家临渊镇的磨坊，他哥哥苏岳在里面帮工，他小时候常趴在磨坊二楼的窗口看河对岸的魔法检测队来镇上测天赋。
林川讲了青石镇的枣树和陈师傅的道场，讲了王胖那个C等土元素还要坚持打铁的傻劲儿。
聊到蜡烛烧了一大半，苏寒打了个哈欠把书放回包袱里。"明天第一天上课，不能迟到。睡了。"他吹灭蜡烛。
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紫晶石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林川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教学楼方向隐约传来的钟声，那是学院报时的魔法钟，每半个时辰敲一次，声音很轻但穿透力很强，整座山谷都能听到。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下午在公会训练区看到的那几个高年级学生对战的画面，金系剑士的剑气把碎石地上的石子削飞了好几块，水系法师的水墙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他们的配合很默契，一看就是长期搭档训练的结果。
总有一天他也会站在那片碎石场地上，和搭档一起训练。不知道那时候他的搭档会是谁。苏寒？洛雪？还是别的还没认识的人？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窗外紫晶石的光安静地照着。
初秋的夜风吹过谷地，外墙上的爬山虎在月光下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