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晋把纸条塞进口袋，当作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到岗——走廊里依然灰蒙蒙的，没有窗户，没有日光灯，只有墙上一排排绿色的应急指示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水底的尸体。
孟千秋已经坐在科长室里了。桌上摆着三份档案，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待处理”印章。
“今天三个案子。”孟千秋把档案推过来，“处理完再下班。——记住守则第一条：判决前，必须听完鬼魂的申诉。 不管它说什么，听完。听完了，你再决定让它去哪道轮回。”
苏晋翻开第一份档案——
案卷编号：LJ-2026-0714-003
鬼魂姓名：王德发
死亡原因：猝死（心梗）
生前职业：房地产中介
申诉记录：无
“这个为什么没有申诉记录？”苏晋问。
孟千秋头也不抬：“因为他还没来得及申诉就死了。 你去问他，他自然会说。——哦对了，提醒你一句。”
他抬起眼皮：
“王德发这个人，嘴特别碎。你让他说，他能说三天三夜。但你必须在今天之内判完三个案子。 ”
苏晋懂了——这是一个陷阱。守则第三条要求日判三案，守则第一条要求听完申诉。如果每个鬼魂都像王德发一样能说，他根本完不成任务。完不成就会被除名。
苏晋被带进审讯室——一个十平米的小房间，中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苏晋知道那是单向玻璃——有人在后面看着。
王德发被带进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寿衣，一脸茫然。
“同志，”王德发一屁股坐下，“我这是在哪？我不是在家看电视吗？怎么一睁眼——”
“王德发，”苏晋翻开档案，“你已死亡。我是实习判官苏晋，现在听取你的申诉。你说完，我根据你的生前功过，判决你进入哪道轮回。”
王德发的脸白了——虽然本来就挺白的。“死……死了？我？不可能！我昨天还签了个大单！五百万的别墅！我——”
然后他真的说了三个小时。
从自己从小怎么吃苦、怎么打拼、怎么被客户骂、怎么被领导PUA，说到最近一次体检医生说他“指标还行”他就不当回事了，说到最后捂着胸口说“我就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
苏晋一直听着。守则第一条：必须听完。
但在听的過程中，苏晋发现自己能看到一些“别的东西”。每当王德发说到某个关键节点——比如“那天我骗了一个老太太签了合同”——苏晋眼前就会闪过一个画面：老太太蹲在售楼部门口哭，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能“看见”鬼魂生前的关键记忆。
这不是守则里写的任何一条。这是他自己的——某种能力。
三个小时后，王德发终于说完了。
苏晋在判决书上写下：
鬼魂王德发，生前虽有业绩突出，但多次以虚假信息诱导客户签约，尤其对一名七旬老人隐瞒房屋产权瑕疵，致其倾家荡产。综合判定：入“畜生道”轮回一世，以偿业债。
王德发当场就炸了：“畜生道？！我？同志你不能这样！我——”
苏晋把判决书推过去：“你的申诉我全部听完了。这是判决。 ”
王德发被带走了。
苏晋走出审讯室，孟千秋站在走廊里，表情有点微妙。
“三个小时。”孟千秋说，“你还有两个案子。今天下班前。——另外，你是怎么知道他骗老太太的？他申诉的时候可没提这个。”
苏晋愣了一下。他刚才“看见”的画面——不是王德发说的，是他自己“看到”的。
“……猜的。”苏晋说。
孟千秋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猜得好。下一个。 ”
第二份档案：
案卷编号：LJ-2026-0714-007
鬼魂姓名：赵丽华
死亡原因：溺水
生前职业：无（家庭主妇）
申诉记录：无
但档案里夹着一张额外的纸条，手写体：
“此鬼魂死因存疑。建议深入调查。——前任实习判官·留”
苏晋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任实习判官——就是那个“上个月刚死”的人。
他翻开赵丽华的档案细看：女，42岁，2026年6月30日在自家浴缸溺亡。警方结论：意外。但档案里有一行被划掉的字——苏晋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来：
“……死者颈部有不明原因的勒痕……”
审讯室里，赵丽华被带进来了。一个瘦削的女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不断地从她身上滴下来——滴到地上，却没有任何水渍。
苏晋刚要开口问，赵丽华先说话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判官大人。我不申诉。 ”
苏晋愣住了：“……什么？”
“我不申诉。”赵丽华重复了一遍，“我是自杀的。我老公出轨，我受不了。我自己淹死的。你判吧，去哪都行。 ”
苏晋看着她的眼睛——她在说谎。
但他没有证据。守则第一条：必须听完申诉。她说了“我不申诉”——这算不算“申诉”已经结束了？
如果算，他可以直接判决，完成任务。
如果不算——他得让她开口。但她不想开口。
苏晋低头看着那份档案，前任实习判官留的字条在他脑子里转——
“此鬼魂死因存疑。建议深入调查。”
他抬起头，看着赵丽华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不想申诉，可以。但我有一个问题——你脖子上的勒痕，是怎么来的？ ”
赵丽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
审讯室的灯灭了。
黑暗中，苏晋听到一个声音，不是赵丽华的，是从墙上的单向玻璃后面传来的——
“苏晋。你问得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