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
赵丽华还在,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恐惧。她盯着苏晋身后那面单向玻璃,嘴唇哆嗦着:
“他……他听见了…… ”
苏晋没有回头——守则第七条,严禁回头。但他从赵丽华的眼睛里看到了倒影:玻璃后面,站着一个人影。
“谁?”苏晋压低声音,“玻璃后面是谁?”
赵丽华摇头:“我不知道……每次我来,他都在。他让我‘配合调查’……但每次我问问题,他就不让我说话了……”
苏晋明白了。前任实习判官为什么会死? 因为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孟千秋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隔着门板,闷闷的:“苏晋,第二个案子处理完了吗?时间不早了。”
苏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23:47。守则第五条:午夜12点后,不得在办公室停留。
他还有13分钟。
苏晋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赵丽华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赵丽华。我不是来审你的。我是来听你说话的。 ”
守则第二条:严禁与鬼魂产生共情。
他正在违反第二条。
赵丽华看着他,眼泪从湿漉漉的脸上流下来——但那些眼泪流到一半就变成了水汽,消散在空气里。鬼魂没有眼泪,他们只有记忆。
“……我老公,”赵丽华终于开口了,“他有一个情人。那天我回家,发现他们在我们的床上……”
苏晋眼前闪过画面: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赵丽华站在门口。然后——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赵丽华的嘴。那只手上有戒指——婚戒。
“你老公杀了你。 ”苏晋说。
赵丽华点头:“他把我的头按进浴缸里……我挣扎,他就用毛巾勒我的脖子……等我醒过来,已经在这里了。”
“你为什么不说?”
赵丽华低头:“他说了——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杀了我儿子。 ”
苏晋闭上眼睛。三秒后他睁开,拿起判决书,写:
鬼魂赵丽华,死因为他杀。凶手为其丈夫。建议:暂缓轮回,移交“枉死城信访办”立案调查。生前无辜,待真凶伏法后,再行判决。
他把判决书折好,塞进口袋——不准备上交。
“这个案子我判不了。”苏晋对门外的孟千秋说,“死因存疑,需要移交。”
门外沉默了三秒。
“随你。 ”孟千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今天的任务量不够。你还有第三个案子。——现在23:52了。”
第三份档案——
苏晋拿到手里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这份档案是空白的。封面上没有编号,没有姓名,没有死亡原因。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此鬼无口。无法申诉。——前任实习判官·留”
审讯室的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苏晋不确定那还能不能叫“人”。它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最诡异的是它的脸——嘴的位置被黑色的线缝合了,密密麻麻,像缝麻袋一样。线头从嘴角垂下来,还在滴着黑色的液体。
它不能说话。但它拼命地指着自己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守则第一条:必须听完鬼魂的申诉。 ——但如果它不能申诉呢?
苏晋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绝望。
他想起他妈失踪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一样的。
苏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撕开那些线。
“你干什么?!”孟千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而尖锐,“苏晋!守则第二条!严禁共情!你——”
苏晋没理他。他伸手,捏住了一根黑线。
指尖触碰到线的瞬间,他眼前炸开一片画面——
一个古代的书房。一个穿官服的男人(是他自己)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开一本巨大的册子——生死簿。他在上面写下一个名字。
然后画面切换。同一个书房,不同的人——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他身后,声音低沉:
“执笔人。这个人的名字,必须从生死簿上抹去。你来做。 ”
穿官服的男人(他)抬起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是规则。 ”
画面再次切换。穿官服的男人(他)拿着笔,手在抖。生死簿上那个名字在发光——苏——
画面碎了。
苏晋睁开眼睛。他手里攥着一把黑线——那些缝合嘴巴的线,被他全部扯断了。
无口鬼的嘴张开了。从里面涌出一团黑雾,雾中凝聚成四个字,悬浮在空中——
“生死簿……被人改了。”
然后无口鬼消失了。
苏晋的手心里,多了一张纸条。和昨天那张一样的笔迹:
“下一个,是你前世的你。”
走廊里的灯全部灭了。
苏晋独自坐在审讯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墙上的钟指向——00:00。
守则第五条:午夜12点后,不得在办公室停留。
但他动不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
黑暗中,他听到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个人同时在说话:
“执笔人……你回来了…… ”
门被推开了。孟千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在他脸上,苏晋第一次注意到——孟千秋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
和赵丽华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走吧。”孟千秋说,“下班了。”
苏晋站起来,走到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声问了一句:
“孟科长。你脖子上的那道印子——谁勒的? ”
孟千秋没有回答。
但苏晋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忘了守则第七条。
他看见了。
孟千秋站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背对着门口。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的脖子上,有一双手。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而那双手的主人,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