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晋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那个画面——孟千秋的影子被一双手掐住脖子,而那双手的主人没有影子。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回头了。守则第七条说“回头三次才会死”,他只回了一次——但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从后脑勺一直凉到脚底板。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违处科门口。孟千秋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三份新档案,脸上的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天破例。”孟千秋头也不抬,“第三个案子不算你缺量。今天补上。三份,下班前判完。”
苏晋走过去拿档案,余光瞥见孟千秋的脖子——那道勒痕还在。但他今天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遮住了大半。
“孟科。”苏晋试探着开口,“昨天的无口鬼——它说的‘生死簿被人改了’,是什么意思?”
孟千秋的手顿了一下。手中的钢笔在档案封面上戳出一个墨点,缓缓洇开,像一滴黑色的血。
“生死簿是轮回管理局最高机密。 ”孟千秋抬起眼皮,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你一个实习判官,还没资格问。”
他把第一份档案推过来:
案卷编号:LJ-2026-0715-001
鬼魂姓名:周大勇
死亡原因:车祸
生前职业:出租车司机
申诉记录:无
档案里夹着一张现场照片。苏晋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照片上是一辆撞在护栏上的出租车,驾驶座上的男人满脸是血,但副驾驶座上还有一个人影,模糊不清,像是曝光过度。
“副驾驶上是谁?”苏晋问。
孟千秋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去问鬼魂。记住——只听,不问不该问的。 ”
苏晋把档案收好,走向审讯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面镜子。昨天还没有。镜子正对着审讯室的门。
他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倒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
档案封面上,他的名字“苏晋”两个字,正在慢慢变淡。
审讯室里,周大勇被带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额头上有一道贯穿的伤口,但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判官大人!”周大勇一屁股坐下,嗓门大得像打雷,“我冤枉啊!我开了十五年出租车,没出过一次事故!那天我正常行驶,突然有个东西撞上来——”
“什么东西?”
周大勇的表情僵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看清。我就记得眼前一黑,然后就到这儿了。”
苏晋盯着他的眼睛——周大勇在说谎。但和赵丽华不同,周大勇的谎言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心虚。
苏晋闭上眼,让那种“看见”的能力浮上来。他触碰到周大勇的记忆碎片,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出租车在夜间行驶,雨刷器左右摆动,车窗外的路灯光晕被雨水拉成一条条金色的线。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红色外套,低头玩手机。周大勇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丝笑容。
然后画面切换。同一个场景,但时间更早——周大勇坐在一家小饭馆里,对面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西装男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事成之后,再给你二十万。 ”
周大勇接过信封,手指在发抖。
画面再次切换。出租车行驶在高速上,副驾驶的女人睡着了。周大勇的手伸向方向盘右侧——那里有一个按钮,是他在前一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自己改装上去的。按钮连着什么,苏晋看不清楚。
但他看到了周大勇按下按钮时的表情——他在祈祷。
画面碎了。
苏晋睁开眼睛,手心全是冷汗。
“周大勇。”苏晋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你车上改装了什么?”
周大勇的脸瞬间白了:“没、没有啊……”
“副驾驶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是谁?”
周大勇的嘴唇哆嗦起来:“那是……那是乘客啊……”
“乘客上车前,你和她老公吃过饭。”苏晋看着他的眼睛,“他给了你一个信封。”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周大勇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袋被抽空了沙子的麻袋。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判官……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苏晋没有回答。他等着。
周大勇开始说了。
女人叫刘芳,是他这趟夜班的最后一个乘客。她老公——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欠了一屁股赌债,给刘芳买了五份意外险,保额加起来两百多万。他找到周大勇,让他“制造一次意外”。
周大勇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安全带上动了手脚。高速行驶中急刹车,安全带锁扣会弹开,人会被甩出去。但他没算到——刘芳那天穿了一件红外套,视线不好,他没看清她有没有系好安全带。
急刹车之后,刘芳的头撞在前挡风玻璃上。但周大勇自己的车也失控了,撞上了护栏。
“我不是故意的!”周大勇突然哭出来,眼泪混着额头上的血往下流,“他威胁我!说我不干就杀我全家!我也是被逼的——”
苏晋看着他哭,没有打断。
守则第一条:必须听完申诉。
等周大勇哭完了,说完了,苏晋才拿起判决书,写:
鬼魂周大勇,生前参与谋杀,虽为胁迫但主观恶意明确。建议:入“地狱道”服刑十年后转入畜生道。另——阳间真凶为刘芳之夫王某,建议移交“人间执法司”处理。
他签完字,把判决书放好。但有一件事他没写进报告里——他“看见”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脸是模糊的。但在记忆碎片里,那个男人转身离开小饭馆时,苏晋看到了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孟千秋的影子,一模一样。
周大勇被带走了。
苏晋走出审讯室,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违处科的另一位同事,四十多岁,瘦高个,姓李,大家都叫他“老李头”。这人平时不声不响,苏晋入职两天都没和他说过话。
但此刻,老李头站在那面新装的镜子旁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苏晋。
“苏晋。”老李头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刚判的那个案子……周大勇,对吧?”
苏晋点头。
老李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他说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你看见脸了吗? ”
苏晋的心跳加快了。“……没看清。”
老李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就好。千万别看清。 看清了,你就和你前任一样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苏晋说:
“第四条规则,不是被涂黑的。是孟千秋亲手抹的。 他想藏的东西——藏了一千年了。”
老李头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倒影。然后他低头看手里的判决书存根——“苏晋”两个字完全消失了。存根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翻过纸背面。那里多了一行字,像是从纸的另一个面渗透过来的,墨迹模糊却依稀可辨:
“执笔人:第三次修改记录——苏——(字迹断裂)”
苏晋攥紧了那张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孟千秋的声音从科长室传来,隔着门板,闷闷的:“苏晋。还有两个案子。”
苏晋深吸一口气,走进科长室。桌上摆着第二份档案,封面上——没有编号。
老李头站在孟千秋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