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敬被捕的消息传到赵崇耳中时,他正在书房里喝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用的是去岁窖藏的雪水,泡出来碧绿澄澈,香气扑鼻。但赵崇端着茶盏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茶汤荡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今日午后。”管家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刑部的人直接去了户部衙门,当着满堂官员的面把何文敬带走的。韩缜亲自坐镇,说……说……”
“说什么?”
“说要彻查户部十二年来所有经手过军饷账目的官员,一个都不放过。”
赵崇将茶盏搁在桌上。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他坐在那里,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管家跟了他二十年,从来没见过主子这副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和某种隐约不安的复杂情绪。
钱明倒了,他可以接受。钱明是他亲手推出去的弃子,注定要死的人。但何文敬不一样——何文敬是户部郎中,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之一,这些年替他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账目,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更重要的是,拿下何文敬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不是萧景琰的手笔。他了解晋王,那人是一把直来直去的刀,砍谁都是正面来,从不绕弯。但这一次不一样——钱明先倒,何文敬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在他最痛的地方,每一步都让他措手不及。
有人在布局。
“备轿。”赵崇站起来,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脸色依然铁青,“去晋王府。”
管家愣住了:“大人,晋王正在查咱们,您现在去晋王府,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自投罗网?”赵崇冷笑了一声,“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晋王在查户部。本官身为户部尚书,下属接连出事,若不去问个明白,反倒显得心虚。再说,本官也想见见那位苏先生。”
“苏先生?”
“晋王新招的那个幕僚。”赵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管家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钱明出事之前,这个人没来。他来了不到五天,钱明下狱,何文敬被抓。你觉得这是巧合?”
管家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巧合。”赵崇跨出门槛,“去,准备一份厚礼。本官倒要看看,这个苏云昭,究竟是何方神圣。”
半个时辰后,一顶青呢大轿在晋王府门前落下。
赵崇整了整衣冠,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谄媚也不倨傲,三分恭敬中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为下属忧心忡忡的上官,特地来向查案的王爺虚心求教。
门房通报之后,引他去了正堂。萧景琰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他下首坐着一个白衣年轻人,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手里拈着一枚白子,正低头端详着棋局,似乎对外界的动静毫不在意。
赵崇的目光在苏云昭身上停顿了两息。这就是苏云昭?太年轻了。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苍白得多,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因为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年轻人的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一次都没有抬头看过他。不是傲慢,是笃定,是一种“你还不值得我放下棋子”的从容。
“下官赵崇,见过晋王殿下。”赵崇躬身行礼。
“赵大人免礼。”萧景琰抬手虚扶了一下,“赵大人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殿下,下官是为钱明与何文敬的事来的。”赵崇直起身,语气恳切,“钱明是下官的副手,何文敬是下官的属官,两人接连出事,下官身为户部尚书,难辞其咎。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钱明贪墨,罪证确凿,下官无话可说。但何文敬——殿下,何文敬在户部十二年,兢兢业业,从无过失,为何突然将他下狱?”
“他有没有过失,刑部审了便知。”萧景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韩大人执掌刑部三十年,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赵大人若是对刑部的办案有异议,不妨去向陛下陈情。”
赵崇的笑容僵了一瞬。向陛下陈情?那就是公开质疑刑部办案,等于跟韩缜撕破脸。韩缜是三朝老臣,在朝中树大根深,他赵崇虽然也是尚书,但根基远不如韩缜深厚。更重要的是,他来找晋王的目的不是吵架,是摸清对方的底。
“殿下言重了,下官岂敢质疑韩大人。”赵崇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目光转向萧景琰下首的白衣年轻人,“这位想必就是苏先生了?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苏云昭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崇心里忽然打了个突。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睛。活人的眼睛里总有些杂念——欲望、恐惧、算计、疲惫。但这双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澄澈到极致的冷。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在棋盘上被围死的弃子。
“赵大人。”苏云昭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大人的来意,殿下已经清楚了。大人不妨坐下来喝杯茶,听草民说几句闲话。”
赵崇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依言坐下,端起了茶盏。
“草民听闻,赵大人在户部十二年,经手的账目不下千万两,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从无差错。连先帝在世时都称赞大人是‘铁算盘’。”苏云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与人闲聊,“但草民有些好奇——十二年前,大人刚入户部不久,便经手了一笔极要紧的账目。天盛五年,北境军军饷拨银十万两。那笔账,大人还记得吗?”
赵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茶汤轻轻晃了一下。动作极细微,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苏云昭看到了。
“天盛五年的账目,年代久远,下官记不太清了。”赵崇笑了笑,将茶盏放回桌上,手指不易察觉地在袍子上擦了擦,“不知先生为何忽然提起这笔旧账?”
“因为一个巧合。”苏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天盛五年北境军军饷的拨付记录。上面写着,拨银十万两,实到北境——九万两。”
赵崇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纸,像是在盯着一条突然从记忆深处窜出来的毒蛇。那张纸他很熟悉——那是十二年前他亲手做的账。实到九万两,短少一万两。那一万两去了哪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不明白的是,这份账目本该在五年前那场档案库大火中焚毁,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草民只是好奇,这一万两的缺口,去了哪里。”苏云昭的声音依旧温和,温和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赵大人是户部尚书,又是当年的经手人,想必比任何人都清楚。当然,这只是草民个人的好奇心,与殿下无关。”
赵崇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今天来晋王府,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他以为自己是来探虚实的,没想到对方早就把坑挖好了,等着他自己往里跳。
“先生说笑了。”赵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十二年前的账目,经手的人那么多,下官哪里记得清楚。殿下,下官衙门里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他站起来,行礼的动作仓促而僵硬,转身时袍角带翻了茶几上的杯盖,却顾不得去捡。
“赵大人慢走。”苏云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依旧,“改日有空,草民再向大人请教天盛七年和天盛九年的账目。”
赵崇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步伐消失在正堂门外。他没有回头。
萧景琰看着赵崇狼狈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苏云昭。苏云昭已经重新将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下了几手闲棋。
“先生方才问他天盛五年的账,他慌了。”
“他当然会慌。因为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天盛五年、七年、九年,三笔军饷短少,他一笔都逃不掉。接下来他会做两件事:第一,派人去查我的底细;第二,派人去销毁所有可能留下的证据。”
“销毁证据?那我们岂不是——”
“就是要让他销毁。”苏云昭落下一枚白子,封死了黑棋的一处缺口,“风将早就盯着他那三处庄子。只要他的人动手,就会有人赃并获。殿下,地账局的核心不是翻旧账——是让他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萧景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回她对面,低头看着棋盘。棋局已过半,白子看似散落,实则环环相扣,每一步都与上一步遥相呼应,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都在为最后一步铺路。
“先生,”他说,“你到底是跟谁学的棋?”
苏云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天元位置。那一子落下去,整个棋盘的局势忽然变了——原本各自为战的白子,不知何时已经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将黑棋的大龙无声无息地锁死在中央。
“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她说,“他教我下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战局如棋局,每一步都要算到十步之后。如果你只看到眼前的三步,那你永远赢不了。我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他已经不在了。”
窗外,老梅枝头那粒芽苞终于绽开了。一朵白梅,五片花瓣,在灰蒙蒙的秋色里格外醒目。
萧景琰忽然想起韩缜问他的那句话——“殿下不觉得这个人可怕了些吗?”
他看着苏云昭苍白而平静的侧脸,在心底默默回答了韩缜。
可怕?也许吧。但如果可怕能掀翻那座压在沈家坟头十二年的墓碑,那他宁愿与虎谋皮。
更何况——她不是虎。她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而他,也在地狱的边上站了很久了。
与此同时,赵崇的轿子刚出晋王府所在的巷口,便被他喝令转了个弯,直奔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那是他私人的别院,连他最亲近的心腹都不常去。他需要静一静。他需要想一想。
苏云昭怎么会有天盛五年的账目?那份账目本该在五年前的档案库大火中焚毁。除非——除非有人在档案库失火之前就把账目调了出来。谁有权限调取十二年旧档?刑部。韩缜。
赵崇在轿中攥紧了拳头。晋王、韩缜、苏云昭——三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在暗处布网。他一直以为是晋王在咬他,现在看来,晋王不过是个出面唱戏的。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那个面色苍白、言笑晏晏的病秧子。
“苏云昭。”赵崇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到底是谁?”
他决定不再等了。郑平那条暗线,是时候动用了。他要让郑平去查苏云昭的底细,同时派人连夜赶往京郊,将三处庄子里所有可能被查到的东西全部销毁。证据?他不会再留下任何证据。
轿子转进窄巷,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轿影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