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磨坊巷回闪鸟驿站的路，李昂骑得很慢。
脚踏车的链条依旧吱呀作响，在傍晚空旷的巷道里听着格外刺耳，但李昂脑子里比这链条还吵。他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丢件、栽赃、原主发高烧无人问津、疾风之翼莫名其妙外包一个剧毒包裹给他送、收件人手腕上的圆形烫疤和巴托一模一样。
一条线，从头串到尾，清清楚楚。
巴托是内鬼。
这事不是临时起意，不是见财起意，是蓄谋已久。疾风之翼买通了闪鸟驿站内部的人，偷走加急件，目的就是搞臭驿站跟荆棘花商会的关系。而巴托这个王八蛋，不但接了这单脏活，还把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原主头上。
原主因此被扣了三个月工钱，又气又急，发了高烧。巴托在院子里阴阳怪气地笑他“以为挺不过去了”的时候，心里大概在盘算着：这人死了最好，死无对证，谁也不会知道包裹是他偷的。
但他没想到，莱昂·哈特确实死了。可活过来的，是李昂。
李昂把车停在驿站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点着几盏昏暗的魔石灯，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几个学徒正围在院子中间的方桌旁吃饭，巴托也在，大大咧咧地坐在正中间，嘴里嚼着鸡腿，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今天跑了一趟什么了不起的大单子。
“那个客户，我跟你们说，狂风拍卖行的管事，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要不是我反应快，那箱货差点就被城卫队扣下了……”
旁边的学徒们有的附和，有的低头扒饭不吭声。厨房门口，那个曾经偷偷往原主碗底塞肉的胖厨娘正端着锅出来添菜，看见李昂推门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冲他招招手：“小莱昂，今天怎么这么晚？锅里给你留了热饭——”
“谢谢婶儿，等会儿吃。”李昂冲她笑了笑，把车停稳，转身走向方桌。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方桌前的时候，巴托正讲到兴头上，一根鸡骨头拿在手里比比划划，看见李昂过来，嘴角条件反射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哟，烧退了还能跑一天？我还以为你今天得趴半路上等人抬回来呢——”
话没说完，李昂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拎了起来。
碗筷翻了一地。鸡腿骨碌碌滚到了桌子底下。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空气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连魔石灯发出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巴托比李昂高了半个头，壮了不止一圈，但他被拎起来的那一瞬间，居然没来得及反应。等他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不是还手，是愣住——面前这个人的眼神，跟昨天判若两人。昨天那个莱昂·哈特，被他阴阳两句就低头绕道走，连对视都不敢。现在这个莱昂·哈特，眼睛里头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那是一种冷静的、克制的、但随时能把他撕碎的怒意。
“李——莱昂！你疯了？！”巴托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挣开李昂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你动我一下试试！你知道我舅舅是谁——”
“你舅舅是谁我不关心。”李昂从怀里掏出今天在废弃磨坊巷拿到的那张回执单，展开，举到巴托面前，“你只告诉我，这个标记，你认不认识。”
回执单上，收件人签名那一栏，画着一个歪歪扭扭但特征分明的飞剑标记。疾风之翼的徽记。
巴托的脸色在魔石灯的光线下，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这这这……这什么东西？我怎么会认识！”
“不认识？”李昂往前逼了一步，巴托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撞上了方桌边缘，“那我再提醒你一下。今天傍晚，城西废弃磨坊巷最里面的仓库，你穿着灰斗篷，兜帽压得跟做贼似的，接了一个外包急件。你连签收都要画疾风之翼的标记，是多怕别人不知道你背后是谁？”
围观的学徒们开始交头接耳。胖厨娘放下了手里的锅，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就连二楼窗户边，一个平时从不掺和这些事的老会计，也摘下了老花镜，探出头来往下看。
“你放屁！”巴托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我去城西仓库，证据呢？谁能证明！”
“证据？”李昂笑了，伸手一把抓住巴托的右手腕，往上一翻。
袖子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个陈旧的圆形烫疤。
“这个疤，是你刚来驿站那一年，自己不小心把烙铁掉手上烫的。整个驿站里，只有你手上有这个形状的疤。今天你在仓库接包裹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你手腕上这个疤，跟现在一模一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巴托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凶狠取代。他猛地把手抽回来，反手就往李昂脸上挥了一拳：“你敢诬赖老子！”
这一拳来得突然，但李昂早有准备。
前世送了八年快递，虽然不是练家子，但搬货卸货练出了一身蛮力和反应速度。他侧身闪过巴托的拳头，脚下一绊，借力打力，直接把巴托摔在了地上。方桌被撞得往旁边滑了半米，碗筷哗啦啦碎了一地。
巴托后背着地，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翻身，李昂已经一膝盖压住了他的胸口，手里多了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剑刃钝得切菜都费劲，但抵在喉咙上的冰凉触感是实打实的。
巴托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仰面朝天，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昨天还是他随便欺负的窝囊废，今天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你想怎么样？”巴托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想怎么样？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李昂的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第一，那天的加急件，是不是你偷的？”
巴托咬着牙，不说话。
李昂把短剑往前送了半寸。钝刃压在皮肤上，不破皮，但很疼。
“是不是？”
“……是。”巴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围观的学徒们一片哗然。有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平时跟巴托走得近，没少跟着他一起欺负原主，现在听到这句话，一个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当场划清界限。
“第二，谁指使你的？”
“没、没有人——”
短剑又往前送了半寸。巴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说！我说！是……是疾风之翼的一个管事，姓马库斯，他找到我，说只要帮他们搞臭闪鸟驿站跟荆棘花商会的合作，就给我十个金币，外加……外加在疾风之翼给我留一个位置。”
十个金币。李昂心里冷笑了一声。原主被扣掉的三个月工钱加起来还不到一个金币，巴托为了十个金币，就把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往死路上推。
“第三。”李昂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天晚上我发高烧，你知不知道？”
巴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知不知道！”
“知……知道。”
“有人帮我叫大夫吗？”
沉默。
“有人给我送口水吗？”
还是沉默。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他从巴托身上站起来，把短剑收回了腰间。他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巴托，表情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差点害死一条人命，巴托。不是差点搞黄一单生意，不是差点坏了驿站的名声——是差点害死一条命。就为了十个金币。”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巷子里的狗叫声。
巴托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沾满了油污和碎碗碴子，狼狈得不像话。他环顾四周，发现平时围着自己转的那些学徒全都在往后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他舅舅——驿站的管事——到现在都没露面，二楼那间屋子的门关得紧紧的，像是根本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巴托的嘴唇抖了抖，忽然破罐子破摔地吼了一句：“对！就是我偷的！怎么着吧！反正我在这个破驿站也待够了！你们闪鸟驿站欠了一屁股债，下个月能不能发出工钱都两说，早走早超生！疾风之翼是大商会，去那儿不比窝在这破地方强一百倍？我是看得清形势！”
他这段话骂得很大声，像是说给院子里所有人听的，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但他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口就传来了一声比他更响亮的怒吼。
“那你就现在滚！”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身上还围着那条油光发亮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把比李昂那把锈剑亮十倍的大铁勺。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干瘦、头发花白、戴着小圆眼镜的老会计，正是驿站里唯一一个教原主认过字的老克劳德。老克劳德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脸上没有表情，但看向巴托的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老板娘迈着那两条粗壮的腿，噔噔噔地走到巴托面前，铁勺往他鼻子尖上一指，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老娘早就觉得不对劲！那天丢件的库房是你值的班，锁是你检查的，钥匙是你保管的！老娘查了三天没查出来，你倒好，自己在这嚷出来了！十个金币？你就值十个金币？老娘养了你六年，从你十二岁把你从街上捡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穿教你手艺——你就值十个金币？！”
巴托被她喷得连连后退，脸上的凶狠终于碎了一地，露出了底下真切的慌乱。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板娘根本没给他机会。
“行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来人，把他的铺盖卷扔出去！”
没有人动。学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复杂。巴托在驿站里待了六年，虽然平时仗势欺人，但毕竟跟大家混了这么久，突然来这么一出，谁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李昂动了。
他走进学徒住的那间大通铺，三下五除二把巴托的铺盖卷——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一个装着杂物的破布袋、还有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小袋铜币——全部拎了出来，大步走到院门口，往外一扔。
棉被滚落在巷子的泥地上，铜币袋的绳子松了，几枚铜币叮叮当当地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老板娘说了，滚。”李昂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巴托，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刚才不是说疾风之翼给你留了位置吗？去吧，去你的一百倍的地方。但记住了，你欠莱昂·哈特的，不是十个金币的事。是一条命。”
巴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一个人挽留他，连平时跟他关系最近的那两个学徒都低下了头。他咬了咬牙，弯腰捡起地上的铺盖卷，把那几枚没掉进沟里的铜币胡乱塞进兜里，转身走出了院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他看了一眼李昂，那句话最终也没说出来，喉结滚了滚，扭头钻进了夜色里。
院门在他身后被李昂关上了，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胖厨娘第一个鼓起了掌，接着是几个学徒，连二楼窗户边的老克劳德都慢悠悠地拍了几下手。老板娘把大铁勺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都看什么看！吃饭！菜都凉了！”
学徒们纷纷回到桌边，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去厨房重新拿碗筷，有人蹲在地上收拾碎碗碴子，气氛居然比平时还要热络几分。好几个人经过李昂身边的时候，都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意思很明白。
李昂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帮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是原主。他跟闪鸟驿站的感情，满打满算也就三天。但原主在这里活了十八年，虽然受了不少委屈，但也吃过胖厨娘塞的肉、跟老会计认过字、被橘猫蹭过脚踝。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东西，对原主来说，可能就是撑着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兄弟，”李昂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内鬼我替你揪出来了。这只是第一个。疾风之翼那边的账，改天再算。”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叮叮咚咚地响了一串，他暂时没心思看。他现在只想吃饭。
胖厨娘给他留的饭菜热在锅底，是炖得稀烂的土豆牛肉，牛肉不多，但汤汁浓郁，浇在粗麦面包上能把面包泡得又软又香。李昂端着碗坐在厨房门槛上埋头扒饭的时候，老板娘端着一杯麦酒坐到了他旁边。
“今天这单子，你干得漂亮。”老板娘难得没有用吼的，声音压得很低，甚至有几分沙哑，“巴托那个小崽子，是我当年从街上捡回来的，养了六年，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我瞎了眼。”
李昂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说：“人心隔肚皮，您别太自责。”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巴托跑了，驿站少一个人。你有没有可靠的人介绍？”
李昂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选。准确地说，不是人，是一个比人还要靠谱的存在。前世在鑫通快递，每个金牌站点都有一个隐形的“王牌调度”——负责把每天几百上千件包裹按路线最优分配，把每个人的运力最大化，把投诉率压到最低。
这个人选，他已经找到苗头了。
但他现在还不敢说。他得先验证一下。
“有一个人，”李昂放下碗，擦了擦嘴，“但我得先跟她聊聊。”
老板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谁？”
“明天您就知道了。”
李昂站起来，把空碗送回厨房，跟胖厨娘道了声谢，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小破屋。他关上门，往床上一躺，终于有时间看一眼系统面板了。
刚打开，叮叮当当的提示就弹了一屏幕。
【主线任务进展更新：调查闪鸟驿站丢件事件——已完成。】
【任务评价：超额完成（揪出内鬼+获得关键证据+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