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火车的哐当声,磨得人耳膜发木。
许阳靠在硬座椅背上,闭着眼,眉头轻轻蹙着。
怀里的帆布包紧紧贴在胸口,里面装着五万块现金,硬邦邦的一沓,隔着布料沉沉地硌着皮肉,也硌着他的心。
窗外的高楼渐渐往后退,化作连绵青山,天色在赶路中慢慢明暗交替。他一路沉默,无心吃喝,全程只守着怀里的包。
这是奶奶的救命钱,他半点都不敢松懈。
列车哐当一声停靠在县城站台。许阳拎着简单的行李出站,搭上一辆公交车颠簸几站后,径直朝着县城医院走去。
清晨的医院人来人往,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和那晚酒店里疏离清冷的香氛截然不同,却依旧让他心口隐隐发紧。
许阳攥紧帆布包带,垂着眼,缓步走进住院部病房。
病房里,奶奶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婶子坐在床边,正端着水给老人润唇。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阳阳!”婶子先站起来,眼眶都红了,“你可算回来了,你奶奶念叨你一晚上。”
奶奶挣扎着要起身,许阳快步过去按住她:“奶,别动。”
他握住奶奶冰凉干瘦的手,声音压得平缓:“手术费我凑齐了,今天就能办手续。”
奶奶愣住,随即眉头皱紧:“你哪来这么多钱?”
“勤工俭学攒的,加上奖学金。”许阳说得稳,指尖却在老人手背上微微发僵,“够用了,您别操心。”
奶奶盯着他,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婶子在旁边抹眼泪:“阳阳懂事,奶奶有福。”
许阳垂着眼,没接话。
手续办得很快。许阳跟着护士去缴费窗口,把现金一沓一沓递进去。
柜员数钱,唰唰响。一沓沓崭新的钞票递出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身上冷冽昂贵的香气。
这是他用尊严和身体换来的救命钱,每一张都烫得灼人。
“办好了。”
他接过单据,指尖发僵。转身时,稍微一动,大腿内侧到后腰就泛起一阵酸胀滞涩的撕裂感——那是昨夜被温沉躯体碾压过留下的痕迹。
他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撞上身后的推车。
护士皱眉看他,他垂眼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慢慢往走廊走。
走廊很长,消毒水味很重。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阳阳。”
婶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阳回头,看见她搓着手,眼神躲闪,显然是有话要说。
两人走到僻静的楼梯拐角,婶子压低声音:“你跟婶说实话,这钱到底哪来的?你奶奶不信,我也不信。一个学生,哪攒得下这么多?”
许阳攥着缴费单,指节发白。他垂着眼,声音轻却稳:“婶,真是我攒的。还有……跟相熟的学长借了点。”
他撒了谎。
婶子盯着他憔悴的脸,忽然伸手重重拍在他圆润的肩膀上。
力道透过衣料压下来,让他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难为你了。”婶子语气复杂,“婶不多问,但你要记着,别干傻事。你奶奶就指着你呢。”
许阳喉间紧了紧,点头。
婶子转身往回走,许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一点光,落在他圆润的身形上,却暖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单据,五万块,换了一张纸。
昨夜的一切,都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成了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他整理了一下衣角,朝着病房走去,脚步平稳,眼神却空。
奶奶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许阳几乎没合眼。白天跑手续、买用品、陪奶奶说话;晚上就趴在床边,腰后的淡淡钝痛一阵阵往上涌,他咬着牙忍过去,不敢翻身,怕吵醒老人。
婶子看他熬得不成样子,撵他回去休息:“有婶在,你睡会儿。”
他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累。”
其实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酒店的天花板、沉重的呼吸、腰侧被掐进软肉的疼。
第四天,手术。
许阳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婶子在一旁念佛,他盯着地面,数自己的心跳。
五个小时,像五年。
手术室门开,医生出来:“手术顺利,观察一晚,没事就能转普通病房。”
许阳猛地站起来,后腰旧伤轻轻一抽,差点栽倒。他扶着墙,说了三遍“谢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奶奶术后恢复得很安稳,一天天慢慢见好。十天后,伤口顺利结痂拆线。
医生检查过后,表示恢复得很稳妥,可以出院回老家慢慢静养。
办好出院手续,许阳带着奶奶回到乡下小院。熟悉的环境让老人神色舒缓了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许阳贴身守在家里,每日按时熬药、做饭,陪着老人晒太阳、慢慢走动,细心照料着日常起居。
这几日在村里进出,村口老树下的闲聊声总会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几个大妈凑在一起闲唠,看见他的身影,都会悄悄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
“这不是小阳嘛,看着熬得都没精神了。”
“这孩子命苦,摊上那样一个家,谁都没办法。”
“上一辈留下来的烂摊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祖孙俩过得太难了。”
这些话像长了苔藓一样,黏糊糊地贴在耳边。他早就习惯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默默承受着那些打量的目光。
就在许阳打算多留几日照料奶奶时,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学校辅导员。
他走到屋外接通,听筒里传来辅导员温和的声音:“许阳,什么时候能返校?缺课太久,学分这边我压不住。”
许阳指尖攥紧手机,心头一沉。他一心扑在奶奶身上,全然忘了学业的紧迫,经辅导员提醒,才意识到自己耽误的课业早已拖不起。
“老师,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返程,回校后立马补上所有课程。”
挂了电话,他看着眼前安静的小院,满心不舍,却也不得不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临走之前,他特意去镇上买了两箱牛奶和几样水果,送到婶子家里。
许阳把东西放下,先诚恳开口:“婶,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在医院多亏你时时帮着照看我奶奶。”
婶子连忙摆手:“都是邻里街坊的,客气什么。”
“婶,你要是不肯收,我后面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你帮我照看我奶奶了。”
许阳语气很认真,“我回杭城上学,没办法时时守在这边。我奶奶身子刚好,后续还要慢慢养,就麻烦你平时多帮我照看几分。她但凡有一点不舒服,不管大小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千万别瞒着我。”
“你放心去吧!”婶子拍着他的胳膊安抚,“家里有我盯着,你安心读书,这边有事,我绝对不会耽误。”
安顿好一切,许阳回到小院和奶奶道别。
老人拉着他的手,红着眼眶,细细打量着从小被她疼爱养胖的大孙子。
能看得出来,他脸色透着疲惫,精神差了很多,只是身上依旧是温润胖胖的模样,看着只是稍稍清减了些许。
奶奶指尖轻轻摸着他的手背,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阳阳,你都瘦了,是奶奶拖累你了。”
许阳心头一酸,却立刻扬起笑容,弯下腰轻轻抱了抱奶奶,柔声哄着:“奶,说什么呢,我没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凉水都能长胖,等回学校吃几顿好的,立马就长回来,一点事都没有。”
他抱着奶奶,轻轻拍了拍老人的后背,刻意说得轻快,想驱散奶奶心里的愧疚。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眼眶也微微泛红,却依旧笑着:“奶,我得回学校上学了。你在家里好好养身体,别操心别的,有任何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奶奶抹了抹眼角,连连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多余的话,只一遍遍让他在外照顾好自己。
告别老家,许阳拎着简单的行李,再次踏上返回杭城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