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音未来抵达巴西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她没有房间。
巴西队原本预订的是二十六名球员、教练组、医疗组和工作人员的房间。所有名单都在比赛开始前一个月提交,酒店严格按照名单分配房卡,多一个人都没有。
工作人员拿着《临时监护权转让协议》去前台交涉。
前台经理认真看完文件,又认真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初音。
“她是真人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
“不完全是。”
“那她需要房间吗?”
初音回答:“需要。”
“需要早餐吗?”
“需要。”
“占床位吗?”
“占。”
经理点了点头。
“那就是人。”
工作人员觉得这个判断方式很有道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可酒店已经住满了。
最后,巴西队教练决定把会议室临时改成卧室。工作人员搬来一张折叠床,又在战术板旁放了一张桌子。桌上有矿泉水、充电器和酒店赠送的水果。
初音站在门口,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墙上还没擦掉的战术阵形。
“我睡这里?”
教练说:“只是暂时的。”
“多暂时?”
“等我们回国。”
“回国以后呢?”
教练没有回答。
因为回国以后怎么办,目前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事情发展得太快。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一支刚刚晋级的足球队。几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变成了一群需要讨论虚拟歌姬生活起居的临时监护人。
球队领队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主题不是下一场比赛,也不是球员恢复,而是:
关于妥善安置初音未来的若干问题。
与会人员包括主教练、领队、队长、营养师、队医、新闻官,以及一名临时从网上找到的动漫爱好者。
那名动漫爱好者叫保罗,是酒店后厨的学徒。
他进入会议室时非常紧张。
“我只是听过她的歌。”
领队说:“已经比我们所有人都专业了。”
保罗坐下以后,会议正式开始。
第一个问题是饮食。
营养师翻开记录本。
“她平时吃什么?”
所有人一起看向保罗。
保罗说:“大葱。”
营养师皱起眉。
“只吃大葱?”
“不一定,但大家都说她喜欢大葱。”
“蛋白质呢?”
“不清楚。”
“碳水化合物呢?”
“不清楚。”
“有没有食物过敏?”
“不清楚。”
营养师合上记录本。
“你到底清楚什么?”
保罗诚实地回答:
“她是初音未来。”
会议短暂沉默。
最后,他们决定直接询问本人。
初音正坐在折叠床上给行李箱整理贴纸。听见敲门声,她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七个人。
“有什么事?”
营养师举起记录本。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的饮食习惯。”
“正常吃饭。”
“每天必须吃大葱吗?”
“不必须。”
“网上为什么都说你喜欢大葱?”
“因为他们喜欢说。”
“那你喜欢吗?”
初音想了想。
“还行。”
营养师如释重负,在记录本上写下:
可正常进食,大葱并非刚性需求。
这句话后来被巴西多家媒体转载,被认为是监护权转移后获得的第一项重要信息。
第二天早上,巴西足协发布了一则正式公告。
公告标题为:
《关于初音未来在巴西队期间生活情况的说明》
全文一共九百六十三字。
前九百五十一个字介绍球队如何高度重视监护工作,如何建立临时照护小组,如何确保住宿、饮食、充电与演出条件。
最后十二个字是:
初音目前情况良好,请大家放心。
日本网友当然没有放心。
他们首先发现,公告没有附照片。
“为什么没有照片?”
“孩子到底住在哪里?”
“有没有单独房间?”
“空调温度多少?”
“有没有人给她梳头?”
“为什么只说情况良好?良好到底是多好?”
巴西方面被迫在半小时后补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初音坐在酒店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盘早餐,身后是写满比赛战术的白板。
日本网友看到以后更加担心。
“为什么住在会议室?”
“旁边为什么放着足球?”
“折叠床看上去只有一米八,她的双马尾放哪里?”
“早餐里为什么没有葱?”
“这就是你们说的生活良好?”
巴西新闻官盯着评论区看了很久。
第二份公告很快发布。
《关于初音未来住宿条件的补充说明》
公告强调,会议室采光良好,具备独立空调,距离球队工作人员房间较近,能够确保发生意外情况时及时处理。
日本网友问:
“什么意外情况?”
巴西方面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虚拟歌姬可能发生什么意外。
总不能写声库卡顿或者双马尾打结。
到了中午,第三份公告发布。
《关于初音未来早餐中未出现大葱问题的说明》
公告解释,大葱并非初音每日饮食的强制组成部分,目前酒店蔬菜供应充足,相关部门已经联系当地农场,后续可根据本人意愿合理提供。
日本网友在评论区回复:
“知道了,还是没买。”
当天晚上,大葱到了。
不是空运,也不是农场直供。
是一名巴西球迷从市区超市跑了七家店,最后买到的。
他把葱装进礼品盒,外面系着黄绿色丝带,亲自送到酒店门口。保安不让他进去,他便站在门外高举盒子,大喊:
“请告诉日本网友,我们养得起!”
这段视频在网络上获得了数百万次播放。
日本网友的态度稍有缓和。
有人留言:
“至少态度不错。”
也有人说:
“葱太细了。”
监护工作进行到第三天,巴西方面决定为初音举行一场正式欢迎仪式。
这不是球队的决定。
是球迷的决定。
最初只有十几个人提出,既然初音已经归巴西临时监护,就应该拥有一套符合当地文化的服装。
一个小时后,设计图出现。
两个小时后,服装开始制作。
第二天上午,一套黄绿色的国家队球衣、一条带有亮片的短裙和一顶夸张的羽毛头饰被送到酒店。
初音看着那顶接近一米高的头饰,问:
“必须戴吗?”
工作人员说:“不必须。”
一旁负责制作服装的球迷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初音又问:“戴多久?”
“拍张照片就行。”
“可以。”
照片发布以后,整个网络炸了。
照片中的初音穿着巴西队球衣,青色双马尾从羽毛头饰两侧垂下来,手里仍然握着那根熟悉的大葱。
巴西网友宣布:
桑巴初音正式上线。
日本网友则指出:
这不是桑巴初音,这只是戴了头饰的普通初音。
双方立刻展开长达六个小时的争论。
争论的核心是,一个角色到底需要多少本土元素,才能算完成文化上的本土化。
巴西网友认为,只要换上球衣,就是巴西初音。
日本网友认为,至少要学会葡萄牙语。
十分钟后,一段新视频出现。
视频里,初音面对镜头,用并不熟练的葡萄牙语说了一句:
“大家好,我现在在巴西。”
她的发音很标准。
只是语气听起来像在播报航班延误。
巴西网友胜利了。
日本网友沉默了。
有人在评论区写:
“她以前不会说这个。”
下面有人回复:
“孩子有语言天赋,不是好事吗?”
“她才过去三天。”
“说明我们教得好。”
“她是不是已经忘了日语?”
“别无理取闹。”
这场争论一直持续到晚上。
初音本人没有参与。
她正在酒店排练室里学习桑巴。
教她跳舞的是一名临时请来的舞蹈老师。
舞蹈老师围着她转了两圈,认为最大的问题不是动作,而是双马尾。
普通人的头发不会在转身时横扫半个房间。
初音第一次旋转,左边的双马尾扫倒了一只矿泉水瓶。
第二次旋转,右边的双马尾抽中了负责录像的工作人员。
第三次旋转以前,工作人员主动退出了五米。
舞蹈老师看了很久,提出一个大胆建议:
“要不要先把头发盘起来?”
初音看向镜子。
“不行。”
“为什么?”
“有人会生气。”
“谁?”
“很多人。”
舞蹈老师没有继续追问。
她已经逐渐明白,这位新来的少女身上,每一样看似普通的东西,都可能牵涉到数百万人的情绪。
于是桑巴舞进行了特别改编。
初音不再快速转身。
所有动作都以双马尾不会击中他人为基本原则。
第二天,巴西方面发布了一段十五秒的排练视频。
视频中,初音随着鼓点抬手、转身,最后用大葱轻轻敲了一下鼓面。
视频标题是:
孩子正在积极融入新家庭。
巴西网友非常满意。
“太有天赋了。”
“她生来就应该跳桑巴。”
“日本方面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她。”
“建议下一场比赛让她开球。”
日本网友非常不满意。
“为什么伴奏里有鼓?”
“她原来的伴奏不是这样。”
“你们改变得太多了。”
“她敲鼓的时候看上去并不开心。”
有人把十五秒视频拆成四百多帧,逐帧分析初音的面部表情,最终得出结论:
她在第九秒时眨眼频率异常,可能存在思乡情绪。
这份分析获得了十二万转发。
巴西新闻官看到以后,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上升。
他找到初音,认真询问:
“你想家吗?”
初音正在给大葱浇水。
那名球迷送来的葱被她插进矿泉水瓶,放在窗边。
听见问题,她回头看了一眼新闻官。
“还好。”
“第九秒为什么眨眼?”
“眼睛干。”
“有人说你不喜欢这里。”
“没有。”
“有人说你被强迫跳舞。”
“没有。”
“那你能不能录个视频说明一下?”
初音看着他。
新闻官也看着初音。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心虚。
“主要是为了让大家放心。”
初音放下水瓶,走到镜头前。
新闻官打开录像。
“可以开始了。”
初音面对镜头,停顿两秒。
“大家好。”
“我在这里吃得很好,住得很好,没有被强迫做任何事。”
新闻官满意地点头。
初音继续说道:
“除了需要每天配合发布生活情况,证明我没有被强迫。”
新闻官的笑容僵住了。
视频最后没有发布。
取而代之的是第四份公告:
《关于网络流传初音未来遭受强迫一事的澄清》
公告再次强调:
孩子在这里过得很好。
这句话逐渐成为巴西网友的固定回复。
只要日本网友表示担心,巴西网友便统一回答:
“孩子在这里过得很好。”
有人问她有没有独立衣柜。
“孩子在这里过得很好。”
有人问她每天睡几个小时。
“孩子在这里过得很好。”
有人发现她的演唱会曲目里加入了桑巴鼓。
“孩子在这里过得很好。”
后来即便有人问下一场比赛的首发名单,下面也会有人回答:
“孩子在这里过得很好。”
日本方面终于坐不住了。
几名网友连夜成立了“初音监护权夺回委员会”。
委员会成立时共有一千三百名成员。
第一次线上会议的议题是制定夺回初音的长期计划。
主持人首先提出,需要选举一名会长。
一号候选人认为,自己收藏初音周边超过十年,具备深厚的群众基础。
二号候选人认为,收藏不能代表爱,他曾连续参加七十二小时线上演唱会,更有资格。
三号候选人指出,前两个人都不懂足球,根本无法从竞技层面夺回监护权。
四号候选人则提出,委员会不应该设会长,应当由所有成员共同决策。
会议随即分成四派。
讨论从晚上八点持续到凌晨两点。
夺回计划一个字也没谈。
凌晨两点十三分,一号候选人宣布退出。
凌晨两点二十分,二号候选人另建了“真正的初音监护权夺回委员会”。
凌晨两点二十八分,三号候选人建立“初音足球事务特别行动组”。
凌晨两点四十分,四号候选人发布公告,指责其他人背叛了委员会的民主精神。
第二天上午,最初的“初音监护权夺回委员会”正式解散。
成立时长:十三小时零七分钟。
巴西网友得知以后,纷纷表示遗憾。
“你们连会长都选不出来,怎么养孩子?”
日本网友无力反驳。
与此同时,初音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不是因为她要离开。
只是工作人员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国家队球衣、桑巴裙、羽毛头饰、球迷来信、五种不同尺寸的大葱抱枕,还有一只被画成青色双马尾的足球。
原本不大的黑色行李箱很快装不下了。
球队给她换了一个更大的箱子。
初音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去。
保罗站在旁边帮忙。
“你为什么现在就收拾?”
“养成习惯。”
“下一场还没开始。”
“迟早会开始。”
“你觉得我们会输?”
初音停了一下。
“我没这么说。”
“那为什么要收拾行李?”
“因为无论谁输,都会有人来敲门。”
保罗没听明白。
初音也没有解释。
她把那顶巨大的羽毛头饰塞进行李箱,试着合上盖子。
没合上。
她坐在箱子上,用力压了两次。
还是没合上。
最后,保罗帮她把羽毛拆下来,分别塞进两侧。
行李箱终于关好。
初音拿出一张白纸,认真写下一行字。
保罗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给下一家的提醒。”
“下一家?”
“下一支赢球的球队。”
保罗愣了一下。
“他们不一定赢。”
“嗯。”
“我们也不一定输。”
“嗯。”
“那你为什么写?”
初音把纸贴在行李箱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写着:
下一个国家,请提前告知天气。
保罗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些不吉利。
他转头望向窗外。
酒店外面阳光很好。
楼下聚集着穿黄色球衣的球迷。他们举着桑巴初音的海报,一边唱歌,一边高喊:
“孩子在这里过得很好!”
初音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
然后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