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路寂没有走远。
他在走廊拐角处停了一瞬,确认赵野跟上之后,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校长仍然坐在转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档案柜在书架后面,”校长说,“推开第三层,往里推。”
路寂走到书架前,伸手按在第三层隔板的边缘,轻轻往里一推。
整面书架无声地向后滑开,露出一个嵌在墙壁里的老式铁皮档案柜。
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失踪学生”。
“钥匙在你手里。”
校长说。
路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心。
那道黑色印记不知什么时候亮了起来,幽蓝色的光从掌纹里渗透出来,在指尖凝聚成一把极薄的、半透明的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柜门自动弹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档案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泛黄的档案册,每一本的脊背上都贴着手写的编号和姓名。
路寂伸手抽出最靠近柜门的那一本,翻开第一页。
姓名:苏晓。
年级:高三。
座位号:第四排第三列。
最后一次出现在教室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失踪日期:这所学校被系统标注为沦陷区的那一天。
“她不是被鬼杀的。”
路寂翻到档案的附页,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班级合照。
照片里苏晓的右耳位置被用红色钢笔圈了起来,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右耳失聪,座位靠窗。
窗外的灯坏了。”
赵野凑过来盯着那行批注:“这什么意思?”
“灯坏了。
她的座位靠窗,窗外正对着操场西北角——就是我蹲过的那个单杠位置。”
路寂抽出第二本档案,翻开,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
每一份档案的附页上都贴着班级合照,每一张合照里都有一个学生的右耳被红笔圈起来。
批注的内容各不相同——“右耳听力下降”“右耳旧伤”“右耳有手术疤痕”“右耳先天畸形”。
所有失踪学生都有右耳的缺陷,而所有被圈出右耳的学生,他们的座位都靠窗。
窗外正对着那个单杠位置,正对着那盏坏了的灯。
赵野看到第四本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凉气。
“全都是右耳有问题的人。
他在收集右耳?”
“不是收集——是移植。”
路寂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淡的字:“下一个,阴山脚下的矿洞。”
赵野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着路寂,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是移植?”
路寂翻开第一本档案里夹着的那张班级合照,照片背面粘着一张更小的照片——一个男人的侧脸,左耳位置有一道从耳垂裂到耳尖的旧伤疤。
照片边缘有钢笔标注:“带走者。
并非鬼灵,是人。”
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和失踪学生档案封面上那四个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那是校长的字——“此生若遇此人,杀之。”
“他自己的左耳有旧伤,他带走的每一个学生都有右耳缺陷,”路寂说,“他在用这些学生的右耳碎片,试着修复自己那只裂开的左耳。
失败一次,就带走下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校长坐在转椅上,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面空荡荡的书架墙上。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阴山的山巅在夜幕里沉默地矗立着。
赵野看着校长,又看着档案柜里那一排泛黄的档案册,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他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替他翻这些档案。”
路寂没有回答。
他把那份班级合照翻过来,重新看着照片背面那张男人的侧脸。
左耳那道从耳垂裂到耳尖的旧伤疤,在褪色的照片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他带走学生的时候,你在场?”
校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每一次。”
“每一次他都会敲教室的门,说自己是个老师,来带学生去治耳朵。
他用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敲门方式——第一次我信了,第二次我拦不住他,第三次我只能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
我的鬼域困住了这所学校,但困不住他。他不是S级,但他身上有某种东西能绕过我的规则。”
校长停了一瞬,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像是在算某种代价,“很多年了,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不知道那些学生是不是还活着。
我把每一份档案都整理好,放在这个柜子里,等着有人能打开它。”
他看着路寂,目光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稀释过的疲惫,“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签合同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把这些档案交出来的人。”
路寂把档案册合上,放回柜子里。
他关上柜门,拔出钥匙——钥匙在掌心里重新散成那道黑色的印记。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
“去哪?”
赵野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左肩追上去。
“档案里写了。
那个老师还在继续他的移植实验——下一站,矿洞。”
赵野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里那扇破窗透进来的夜色里,用一种认命的语气说:“你他妈下次签合同能不能提前告诉我目的地?
我好歹也是个D级鬼差,连出差补贴都没有。”
路寂没有回答,但他的小鬼飘在头顶,用一种刚学会说话的腔调替他回答了:“甲——方——不——需——要——解——释。”
赵野瞪着那只残影小鬼看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他骂完之后发现走廊尽头那扇破窗里的夜色似乎比来时更暗了——不是因为天更黑了,而是因为远处阴山脚下的某个方向,有一缕极淡的鬼火正在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点着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那是矿洞的方向。
路寂看着那缕鬼火,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那行铅笔字在黑暗里微微发烫——“下一个,阴山脚下的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