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王叔把摩托骑来了。
一辆红色旧嘉陵,后视镜断了一边,排气管的声音比发动机大。
王叔把车撑在桥头,裤腿上的泥已经半干了,一走路就往下掉渣。
“镇上天已经黑了,龙林绣纺八点关门。”王叔把头盔递过来,“从村里骑过去四十分钟。”
苏绣接过头盔,低头看见头盔内衬上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带从里侧粘住了。
她没说什么,把头盔扣上。
左眼虎纹透过暗红底光看见王叔身后的村道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地上拖过去的印子,方向朝着排水沟那头。
她没提这事。
“李婶”
她侧过头,“你回屋去。今晚别打井水。”
李婶站在断墙的阴影里,蓝布头巾被风吹得贴着脸颊,混浊的眼睛看了看苏绣,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樟木匣,点了一下头。
苏绣跨上摩托后座。
王叔拧了一把油门,嘉陵突突突地吼起来,车身一震,后轮压过一片胭脂色的积水。
苏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被车轮碾过之后没有立刻合拢,水面底下浮着几缕暗红色的东西,像断了的线头在水里漂了半圈,又沉下去了。
摩托拐上出村的路。
风灌进头盔的缝隙,吹得苏绣左眼发酸。
虎纹在风里微微发热,持续了一息又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底下翻了个身。
村道两边的田埂上乌漆漆的,没有灯,只有远处山脊线上一抹残红还没完全散。
苏绣的视线扫过路边的排水沟。
那些从棺底散出来的线头贴在水面上,在沟渠的转弯处汇成一小股暗红色的东西,正往低处淌。
苏绣收回目光,盯着王叔的后背。
他骑得很稳,可肩膀绷得死紧,油门拧得僵硬,整条手臂的肌肉都是硬的。
“王叔,你听那个说的十年前镇上去过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绣坊后头?”
王叔的肩膀又绷紧了一些。
摩托颠了一下,他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听村口老黄葛树下打牌的人说的。
老黄葛树底哈有个修鞋(hai)子的摊子,那个人看到起的,说面包车后门开了,往下头搬了两个纸箱箱。”
“那个修鞋(hai)子的现在还摆摊不?”
“去年冬赶子就没得了。”
王叔的声音短了半截。
“病死的。要死滴时候还在给我说,那两箱子东西搬进去的时候还是满的,搬出来的时候有一只箱子都瘪了,角角(guoguo)还在流红色的水。”
苏绣没接话。
摩托拐上一个上坡弯道,车灯照出去的光在雨雾里被截成一团昏黄,光柱边缘飞舞着细密的雨丝。
她的左眼在暗红底光里捕捉到光柱之外的某些东西,田埂上的草叶间夹着极细的暗红丝线,一根一根的,长短不一,像被人随手撒了一路。
它们嵌在草茎的缝隙里,随着摩托经过的气流微微颤动。
丝线的分布方向是从村里往镇上走的,和她们同一条路。
苏绣把头盔的面罩往下拉了一格,风小了,她看清了更多。
路边每隔几十步就有那么一两根,不扎眼,像什么野草的枯茎,可在左眼的暗红底光里它们每一根都泛着微弱的光。
它们不是棺底那些散出来的线头。
那些还在排水沟里往井口方向淌。
这些更细,更老,颜色发褐,像几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被雨水冲到路边的。
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材质。
唯一不同的是它们已经干透了,嵌在泥土和草根之间,像被遗忘在布料夹层里的旧线头。
苏绣记下了每一处的位置。
从村口到镇上的四十分钟里,她数了十七处。
嘉陵在镇口减速,排气管突突突的声音在一排亮着白炽灯的店面之间被放大了好几倍。
龙林绣纺的招牌挂在主街中段,一块白底红字的灯箱,“龙林绣纺”四个字用绣纹的形状做了底纹。
铺面比苏绣想的要大,三间连通的店面,橱窗里摆了五六个假人模特,身上套着成套的绣花嫁衣。
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把嫁衣上的彩线照得鲜亮。
铺面还亮着灯。
苏绣从后座上下来,腿坐麻了,踩到地面的时候脚底一阵针扎似的麻。
“你在外头等一哈。”
她对王叔说了一句,推门进去。
铺子里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色绣花罩衫,正低头对着一张单据。
柜台后面挂满了荷包、手帕、绣片,最里面那面墙码着成匹的布料,堆到天花板。
空气里浮着化纤线和新棉布的气味,干燥的、规整的、没有一丝水分的气息。
年轻女人抬头看见苏绣,视线在她左眼下方的虎纹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要什么?”
“老桑皮丝线。你们仓库里还有多少?”
年轻女人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笑容没变,可眼神慢了一点。
“老桑皮线不好找,现在做活都用化纤线,韧度好、成本低。你做什么用?”
“封针。”
苏绣没绕弯子。
年轻女人的笑容收了半寸,她看了一眼苏绣滴着水的裤脚和沾了泥的布鞋,又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樟木匣。
“你是村里来的?”
苏绣没回答这个。
她把手伸进口袋,红布裹着的银针隔着布料露了一截针尾。
针尾那五圈半螺旋纹在白炽灯下泛着暗哑的灰光。
年轻女人的目光落在针尾上,静了大概两息。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货架旁,从最顶层取下一只硬纸盒。
盒子外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宁厂。”
她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指尖没有离开盒盖。
“这是十年前从宁厂那边收来的最后一批老桑皮线,一整箱,一直压在仓库最里头。你要多少?”
“先看货。”
年轻女人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卷丝线,线身呈浅蜜色,灯光照上去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苏绣伸手碰了其中一卷,指尖触感干爽柔韧,和化纤线那种微涩的质地完全不同。
左眼虎纹没有反应,老桑皮线就是普通的线,干净,没有血,没有煞。
“这箱线?”
苏绣说,手指还搁在盒边。
“当年包走它的人用的单据,你能给我看一眼吗?”
年轻女人合上盒盖的动作停了一下。
“单据早就归档了。”
“跟店里经理说一声。或者……”
苏绣把银针从口袋里整个抽出来,针尖朝下搁在柜台台面上,银针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黯下去。
“你认得这根针的来路。”
年轻女人看着那根银针。
柜台上的白炽灯把针尾的五圈半螺旋纹照得一清二楚。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铺子后面的一道小门。
苏绣站在柜台前等。
左眼的暗红底光扫过整个铺面,那些挂在墙上的绣品在灯光下没有问题,化纤线安安静静地嵌在布料里,没有阴煞的痕迹。
可她注意到铺面角落里有一只矮柜,柜门关着,门缝里露出一截布料夹层。那截布料的颜色让她后颈一紧。
靛蓝色的粗土布。
和母亲留在绣架上的那半只虎爪纹用的是同一种坯布,连经纬线的疏密都一致。
她的脚刚要动,小门开了。
年轻女人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
那人四十出头,身形精瘦,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苏绣的左眼在他出现的瞬间猛地一灼,暗红底光里,那人的后背浮着一层浓稠的黑色丝线,贴着他的脊骨生长,密密麻麻缠了半面后背,边缘一直延到后颈。
王叔口中那只“瘪了!角角(guoguo)还在留红色的水”的纸箱。
十年前搬到绣坊后巷的东西。两只箱子搬进去,一只箱子搬出来。
那东西现在在这人背上。
男人没注意苏绣左眼瞬间的收缩,他走到柜台前扫了一眼那根搁在台面上的银针,下巴上那道旧疤扯了一下。
他笑了,笑得很自然。
“这根针的来路我认得,十年前见过。你是苏老头的孙女?”
苏绣没答。
她把银针收回口袋,指腹擦过针身的时候虎口的红印烫了一下。
“我要一卷老桑皮线”
她说,“钱我明天凑齐送过来。”
男人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樟木匣,嘴角的笑意没退:“行。账挂你家的名下。”
苏绣拿了那卷老桑皮线塞进口袋,转身推门出去。
王叔蹲在摩托旁边抽烟,见她出来就掐了。
“走。”
苏绣跨上后座,声音很短。
摩托掉头往村里开。
夜风比来时大了,吹得苏绣左眼下方那道虎纹又疼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龙林绣纺的店面,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那光影的形状像一匹铺开的绣布。
可她左眼看见的,是那光里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底光,从铺面的地基底下往上渗,像有东西在店里这层地底下的房间里翻身。
车灯照在回村的路面上。
苏绣低头看了自己的左手,虎口那圈暗纹比下午又深了一层,边缘的红线已经延到了腕骨内侧。
她数了一下剩下的螺旋纹,五圈半,可刚才那卷老桑皮线放进口袋的时候,针尾似乎暗了半圈。
是她数错了,还是银针在绣纺店里待那几分钟自己耗了半圈?
嘉陵拐上村道,车灯扫过路边的排水沟。
苏绣的目光追着光柱看去,排水沟里的线头已经不见了。
水还在流,可那些暗红色的丝线没了踪迹,像到了某个地方就沉进了水底。
村口到了。
摩托过了石拱桥,减速滑行。苏绣没回老宅院的方向,她拍了一下王叔的肩膀
“戏台。”
王叔一愣,没多问,拧着车把往村后拐。
嘉陵摩托颠过一段碎石路,
停在戏台前面那片长满草的土坪上。
戏台半边塌了。
台板斜着垮下来一角,露出的木板裂缝里积着黑泥和枯叶。
苏绣从后座下来,跨过土坪上疯长的野草,走到戏台底下。
左眼的暗红底光穿过台板与地面之间的狭缝,看清了里面的样子,台板下面堆着几十年的尘土、碎瓦片、几根断了的竹篾条,还有别的东西。
一卷用油纸裹着的旧绣片,塞在台板最里面那根横梁的夹角处,位置刁钻,不趴下伸手根本够不着。
苏绣趴下去。
膝盖磕在碎瓦片上,她没管。
右臂伸进台板底下最宽处只有两掌高的空间里,手指摸到那卷油纸的边缘。
油纸外层黏糊糊的,不知道是年头久了朽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浸过。
她捏住一角往外拽,油纸裂了一道缝,里面的布料露出来一截。
靛蓝色的。
经纬线和母亲那块、和绣纺仓库矮柜门缝里那截露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把整卷拽出来,头顶的戏台板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像有重物从台板另一头跳下来了。
苏绣的手臂僵在台板底下。
透过台板裂开的缝隙,她看见一双鞋站在台板上面。
不是绣花鞋,也不是雨靴,是一双灰白色的布鞋,鞋底沾着红褐色的干泥印。
那双鞋转了一下脚尖,朝着她趴着的方向,停住了。
然后苏绣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女人的,像是在喉咙里闷住了没放出来的那种。
笑声从台板缝隙里渗下来,混着夜风和泥土的气味,贴着她的头皮擦过去。
她的手指还攥着那卷油纸。
虎口的红印剧烈地烫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剧痛从左眼深处炸开。
视野里的暗红底光猛地变浓了一倍,浓到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了,只剩下台板缝隙里那双灰白布鞋的轮廓还清晰。
鞋面上绣着两朵并蒂莲。
针脚密得发黑。
和苏绣在那口棺底胭脂水里见到的那张脸上眼皮绣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从台板底下退出来。
后脊撞上土坪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左眼闭了一瞬再睁开,戏台上面已经空了。
台板上的泥印和枯叶散落在原地,没有鞋印,没有踩踏的痕迹。
可她的右臂上还蹭着油纸外面那层黏糊糊的东西,凑近了闻,一股极淡的甜腥钻进鼻腔,和她下午在棺椁裂口闻到的气味同出一脉。
苏绣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卷油纸。右臂的袖子湿了一半,沾着的黏糊糊的东西正在夜风里慢慢变干,干成一层薄薄的痂。
她没再去看戏台上面。
她转身走到摩托旁边,把那卷油纸塞进怀里,和王叔说了两个字。
“回锈坊里头。”
嘉陵摩托突突突地穿过村子。
路边的民宅大多熄了灯,几家还亮着光的窗户在她经过时一扇接一扇地暗下去。
王叔在绣坊门口刹车,苏绣跳下来,推门的手顿了一下。
门上黄麻绳系着的木板还在,可她走的时候用铁丝拧的临时门扣被人剪断了。
她离开的时候铁丝扣是完整的,现在断口是新的。
有人在她去镇上的这段时间进过绣坊。
苏绣推开门。
天井里积的落叶被翻过,正屋的门是开的。
她跨进去,脚步踩在青砖地上响了两声。
四面墙上的嫁花绣品还在,可有一幅被人动过了,她十岁那年绣的那幅凤穿牡丹,从墙上摘下来又挂回去了,挂歪了两寸。
画面右下角那方朱砂印边缘的虎爪纹还在,纹路完整。
但她凑近了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虎爪纹第三趾最后一针的扣眼被挑开了。
针脚还在,可扣眼散了,散成一个芝麻大的圆孔,孔里残留着一丝极细的暗红色线头。
有人挑开了她十岁那年绣的虎爪纹的收针扣眼。而那根被挑出来的暗红色线头,和她口袋里那卷老桑皮线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一卷·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