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的笑声还在房间里回荡，那七八道赤红色的符文光柱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将它牢牢钉在地上。光柱上流转的符文我认得几个——昨晚老道士在我手心画的那个符，跟这玩意儿有七八分相似。
“目标已锁定，灵力禁锢阵运行正常，怨气浓度正在下降。”窗外传来技术人员的汇报声。
方思瑶的声音依旧冷静得不像人：“保持输出，准备进行实体捕获。”
我盯着地上的谢必安，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家伙太淡定了。它被光柱钉在地上，姿势狼狈得像一只被叉起来的青蛙，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张，反而带着某种戏谑的意味。
“小娃娃，”谢必安的嘴巴没动，声音却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你觉得这几根破光柱子，能困住我？”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三百年前，真正的谢必安用捆仙索都没能捆住我。现在你们拿这山寨货来糊弄我，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人了？”
话音未落，谢必安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充气那种膨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内往外撑，把它的皮肤撑得半透明，能看见下面涌动的黑色雾气。那件黑色寿衣被撑裂了，露出里面——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
无穷无尽的黑雾从谢必安体内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符文光柱在黑雾的侵蚀下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铁块被扔进了水里。光柱上的符文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每熄灭一个，方思瑶那边的仪器就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怨气浓度突破临界值！五百、八百、一千二——我的天，仪器要炸了！”
“撤退！所有人撤退！”
窗外乱成一团。我听见方思瑶在喊什么，但听不清楚，因为我的耳朵里全是那咯咯咯的笑声——和今天早上阿坤在片场听见的那个笑声一模一样。
黑雾像潮水一样退去。
不，不是退去，是被吸回去了。所有的黑雾都被吸回到谢必安体内，连同那七八道光柱上的符文一起，全被它吸了进去。
它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的寿衣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它歪着头看我，嘴角依旧咧到耳朵根，那双漆黑的眼洞里多了一点暗红色的光，像是炭火，又像是凝固的血。
“灵力炸弹的滋味不错，”它舔了舔嘴唇，“还有吗？”
窗外的动静停止了。我猜方思瑶他们也懵了——倾尽全力的攻击，在人家面前就是道开胃菜？
方思瑶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居然还是那么稳：“目标能吸收灵力攻击，启动备用方案，切换物理拘束模式。”
“得了吧，”谢必安头都没回，对着窗户的方向摆了摆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苍蝇，“你们那点玩意儿，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我玩剩下的。别费劲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们的。”
它转回来看我，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灿烂笑容。
“我是来找他谈生意的。”
“谈……谈生意？”我嗓子发干。
“对，”谢必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谢必安，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白无常。三百年前他卸任的时候，我接手了这个位置，属于……嗯，你们阳间的话怎么说的来着？哦，临时工。”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黑色的卡片上印着烫金的字：
【幽都集团·灵魂业务部】
谢必安
高级业务经理（临时代理）
业务范围：拘魂、索命、债务催收、执念清理
地址：酆都城CBD中央大厦B1层18号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我脱口而出。
“我的名片啊，”谢必安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幽都现在讲究正规化运营，名片是最基本的商务礼仪。你以为还跟三百年前似的，拿根铁链子上门就绑人？那是野蛮人的做法。”
我必须承认，这张名片比刚才方思瑶的红头文件给我的冲击力还大。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谢必安不是装的，它是真的在按照现代企业的模式运营——有职位，有业务范围，甚至他妈的有工位地址。
“你刚才说……接手白无常的位置？那真的白无常去哪儿了？”
谢必安的笑脸僵了一下，眼睛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猛地跳了跳：“这是另外的价钱，不在今天的业务范围内。”
它把名片塞进我手里，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说正事。你师父欠我三斤元宝蜡烛，那是两百年前的账，按阳间复利计算，到现在大概折合人民币……”
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八亿六千万。”
我差点没站稳：“八亿？！你怎么不去抢？”
“我这不正在抢吗？”谢必安笑得很坦诚，“不过我查过你的账户余额，你总共就一万三千六百块，连个零头都还不起。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方案——以工代赈。给我干活，还债。”
“干什么活？”
“你们阳间现在的灵异事件处理机构，就是外面那个方什么的单位，他们缺人手。我要你加入进去。”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我加入抓你的机构？”
“没错。”谢必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因为我很忙，没时间盯着那些不守规矩的东西。幽都的规矩很多，但总有些鬼喜欢钻空子跑上来闹事。我需要一个在人间的代理人，帮我处理这些破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在我的怨气冲击下活下来，”谢必安说，“刚才我放出的黑雾，普通人吸入一口就会魂飞魄散。你吸了至少十口，屁事没有。”
我想起方思瑶仪器上的数据——怨气浓度217%，超出致死量三倍。原来那不是因为我接触过它，而是因为我直接从它身上吸收了怨气还活着。
“更重要的，”谢必安凑近我，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在你身上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不是符水的味道，是比那更古老的东西。你身上有‘戏子’的命格。”
“戏子？”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你知道真正的谢必安为什么能做白无常吗？因为他生前是个戏子，演了一辈子的鬼，死后就真的成了鬼差。你跟他是一类人，天生就有代入角色的能力，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
我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在我念出那句口诀的时候，我感觉到某种东西从体内涌出来，像是一种力量，又像是一种本能。我当时以为是老道士画符的效果，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口诀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起作用的，是我自己。
“你让我加入抓鬼的单位，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谢必安的笑容变了，从职业假笑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想让你帮我查清楚，真正的谢必安到底去哪儿了。因为——”
它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张脸，是租来的。租期快到了，如果找不到正主续租，我就会消失。真正的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找那个三百年前失踪的白无常？”
“不只是找，”谢必安站起身，身体又开始化为黑雾，“还要查清楚，是什么东西让一个鬼差放弃自己的岗位，人间蒸发三百年。不过以你现在这点本事，也就是被鬼掐死的命。所以我建议你，先乖乖加入外头那个单位，多抓几只鬼练练手，等本事大了，再来跟我谈合作。”
它彻底化为一团黑雾，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我最后听见它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烧掉就能联系到我。顺便告诉你，那个姓方的女人现在正拿仪器扫描你的房间，准备等你被吓瘫之后冲进来。我建议你配合她一下，装得怂一点，别暴露自己。毕竟——”
“一个刚入行的龙套，演得太好，可是会被主角嫉妒的。”
房门被踹开的那一刻，我已经完成了表情管理，呈现出一个标准的、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跑龙套演员应有的状态——瘫坐在地上，全身发抖，嘴唇发白，眼神涣散。
方思瑶冲进来，先是环顾了一圈房间，确认谢必安已经不在，然后蹲到我面前，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二。”我哆嗦着说。
“能认数，还好。”她站起来，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说，“目标已离开，人质存活，意识清醒，但有轻度受惊反应。”
我心想，大姐，你要是能看穿我现在的心情，你就不会说我是轻度受惊了。
但她接下来的话让我真的吃了一惊。
方思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语气公事公办：“陈零，根据《灵异现象处理法》第十七条，凡与超自然存在发生正面接触并存活的公民，有义务配合相关部门进行后续调查和处理。鉴于你目前已与目标恶灵绑定，且在接触中展现了超常的抵抗力，我代表灵异现象处理局，正式征召你为临时外勤人员。”
“薪资每月一万二，五险一金，提供宿舍。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两万起。因公殉职的话，抚恤金五十万。”
她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考虑到你目前的财务状况和生存状态，我认为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征召令，又看了看手里那张黑色的名片。
方思瑶以为我在犹豫，正要继续加码，我直接接过征召令，在上面签了字。
“什么时候上班？”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