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恐惧。
不是面对强敌时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紧张,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像有人用冰水一寸寸漫过她的脊背,让她握着剑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认得这个声音。
前世,这个声音的主人曾在她耳边低语:“沈清辞,你该死。”然后他的手指刺入她的丹田,捏碎了她的金丹。那种被生生掏空的感觉,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百年修为毁于一旦的绝望——她全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神魂深处,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上去的疤痕,永远无法抹去。
而现在,这个声音又出现了。
隔着十里夜色,隔着太虚仙门的护山大阵,那个男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找到了她,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叫出了她的名字。
“太虚仙门……沈清辞。找到你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最深处。恐惧没有用,前世她就是因为恐惧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路,最后落得个金丹碎裂、烈火焚身的下场。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系统,”她在识海中冷静地问,“他为什么能穿透护山大阵找到我的位置?”
【正在分析……分析完成。】
【原因一:同源系统之间存在定位功能。魔尊殷无邪的系统虽已自爆,但残余的定位标记仍存在于宿主系统中。格式化过程中未能完全清除。】
【原因二:太虚仙门护山大阵对化神期以上修士的防御力较弱。前世的魔尊殷无邪在巅峰时期为大乘期,即便重生后修为未恢复,其神魂品级仍为——】
系统停顿了一瞬。
【神魂品级无法评估。超出本系统探测上限。】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系统是经过天道认证的上古之物,探测上限是大乘期。超出上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殷无邪的神魂品级,至少在大乘期之上。
那是什么境界?
修仙界的修为等级从低到高依次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渡劫、大乘。大乘之上便是飞升,那已经不是人间该有的力量。前世她和殷无邪同归于尽时,他是大乘期巅峰,她是化神期大圆满。如果说他的神魂品级在大乘之上,岂不是意味着前世那一战,他根本没有出全力?
这个念头让沈清辞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现在的修为是多少?”她问。
【根据十里外传来的灵力波动判断,魔尊殷无邪当前修为为金丹初期。】
金丹初期。
沈清辞稍微松了一口气。金丹和炼气之间隔着筑基一个大境界,差距确实悬殊,但至少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如果是前世的化神期,她现在连站在这里思考对策的资格都没有。
十里。
金丹初期的修士,神识覆盖范围大约是二十里。也就是说,殷无邪现在就站在她能感知到的边缘地带,不远不近,正好是让她知道自己来了、但又看不清他具体位置的距离。
这是一种挑衅。他明明可以直接出现在她面前,却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就像猫在吃掉老鼠之前,总要先用爪子拨弄几下。
沈清辞握紧铁剑,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入,带着太虚山特有的松柏清香。月光如水,洒在外门这片低矮的院落上,远处的主峰灯火通明,是内门弟子修炼的灵光。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可沈清辞知道,在这片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一道危险的目光正穿透夜色,牢牢地锁定着她。
她做了一个让系统差点宕机的决定。
“殷无邪,”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用神识传了出去,直直飞向十里之外那道气息所在的位置,“既然来了,就现身吧。”
十里外的夜色中,殷无邪倚着一株古松,听到这句话,眉梢微微扬起。
他今日穿着一袭玄色暗纹长袍,墨发随意束在身后,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容。眉眼狭长,薄唇微勾,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仿佛这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蝼蚁,包括那个正在跟他隔空对话的少女。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团黯淡的金色光球——那是他的系统,自从太虚仙门方向传来那股奇异的灵力波动后就突然自爆了一半,变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居然不怕。”
【尊上,属下建议立即撤退!】
金色光球发出微弱的光芒,声音哆哆嗦嗦的。
【那个女人把她的系统格式化之后注入了未知指令,灵力量级飙升了三倍,极其危险!属下的自爆模块就是被她那股灵力波及才失控的——】
“所以,她真的把系统炼化了。”殷无邪打断了系统的哀嚎,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他记得沈清辞。前世,这个女人是太虚仙门第一圣女,化神期大圆满的剑修,一手太虚剑法使得出神入化,被誉为修仙界五百年不遇的天才。她在正邪大战中杀了无数魔修,最后甚至不惜以自爆金丹为代价,和他同归于尽。
在自爆的那一刻,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平静,好像死对于她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那个眼神,殷无邪记了很久。
他本以为那一战就是结局了。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回到了三百年前,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更荒唐的是,一个自称“正道攻略系统”的东西赖在他识海里,整天叽叽喳喳地让他去攻略什么“天命之女”。
【尊上,攻略目标苏挽月就在太虚仙门内门,与您相距不到五百里!请尊上即刻前往,送上一束月光花——】
“闭嘴。”殷无邪淡淡道。
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系统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疯狂闪烁红光,然后嘭的一声自爆了一半。紧接着,一股陌生而熟悉的灵力波动从太虚仙门外门的方向传来——那股灵力里,分明带着沈清辞的气息。
她还活着。
她也重生了。
而且,她也绑定了系统。
更有意思的是,她把系统格式化成了自己的法器。而他的系统,因为与她那边存在“同源共振”,直接被她的格式化余波给炸了。
“你说,”殷无邪低头看着手中半死不活的金色光球,声音低沉,“她是怎么做到的?”
【属、属下不知……】
“那本座要你何用?”
他指尖微微用力,金色光球发出一声惨叫,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尊上饶命!属下有用!属下可以帮尊上攻略沈清辞——】
“攻略她?”殷无邪的动作停了停,薄唇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本座什么时候说过要攻略她?”
【可是尊上,您刚才一醒来就问她的下落……】
“那是因为,”殷无邪的声音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本座要亲手杀了她。前世那笔账,还没算完。”
系统不敢说话了。
就在这时,那道清冷的声音穿过十里夜色,准确无误地传入他的识海。
“殷无邪,既然来了,就现身吧。”
殷无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他俊美的脸上绽开,像暗夜里忽然盛放的曼珠沙华,妖冶而危险。她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了,不仅不逃,还敢主动叫板。这份胆色,倒是一点都没变。
“既然沈姑娘盛情相邀,”他将金色光球随手塞入袖中,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太虚仙门外门的方向掠去,“本座怎好拒绝。”
十里的距离,对于金丹期修士来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当殷无邪的身影出现在外门院落上空时,沈清辞已经提着她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站在院中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挺拔的身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外门弟子服,乌发随意束成马尾,手里那柄铁剑锈迹斑驳,看起来寒酸得不能再寒酸。可她就那么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冷而沉静,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毫不退让。
殷无邪落在院墙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一高一低地对视着,隔着前世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隔着三百年的时光,隔着血海深仇和无数未解的谜团。
夜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飘落。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错重叠,像是某种无声的对峙。
“你来得比我想象的慢。”沈清辞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普通熟人寒暄。
“你比我想象的弱。”殷无邪回道,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炼气大圆满?连筑基都不到,就敢叫本座现身。沈清辞,你是重生之后吧胆子练大了,还是把脑子练没了?”
“你也不过是金丹初期。”沈清辞淡淡道,“前世你是大乘期的时候,也没能在我手下全身而退。如今只比我高一个大境界,你觉得我会怕你?”
殷无邪的眼神微微一沉。
前世那一战,沈清辞自爆金丹,他确实没能全身而退。那是他修炼千年来第一次受伤,而且伤得很重,重到他不得不在最后关头动用禁术保命,代价就是和她一起重生回了三百年前。
这件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伶牙俐齿。”他从院墙上跃下,落在距离沈清辞三丈远的地方,玄色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不过你既然敢叫本座出来,想必不是只想叙叙旧。说吧,想做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先告诉我,你的系统还活着吗?”
殷无邪挑了挑眉。他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半死不活。”他从袖中取出那团黯淡的金色光球,在指尖转动,“说起来,这还是拜你所赐。你把你的系统炼化了,我的系统被你波及,自爆了一半。”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团金色光球上,确认了一件事——殷无邪的系统果然是和她同源的。光球的形制、灵力波动、乃至表面的纹路,都和她在识海中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系统已经被炼化成银白色,而殷无邪的这个,还是原本的金色。
“它给你发布的任务是什么?”沈清辞问。
殷无邪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不能说!尊上千万不能说!】系统在他识海中疯狂尖叫。
殷无邪完全没有理会它,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清辞:“你先告诉我,你的系统任务是什么?”
“攻略你。”沈清辞说得毫不犹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任务目标是让你对我的好感度达到一百,否则抹杀。”
殷无邪愣住了。
他愣住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息,但沈清辞捕捉到了。这个前世杀人如麻、喜怒不形于色的魔尊,在听到“攻略”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确确实实地震颤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在安静的夜色中回荡,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所以你把它格式化了?”他边笑边问,“就因为它让你攻略本座?”
“不是,”沈清辞纠正道,“是因为它试图用雷击惩罚威胁我。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威胁,系统也不行。”
殷无邪的笑声慢慢收住。他盯着沈清辞看了一会儿,那双狭长的凤眸在月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巧了,”他把玩着手中那团瑟瑟发抖的金色光球,漫不经心地说,“本座的系统任务也是攻略——攻略太虚仙门的‘天命之女’苏挽月。”
沈清辞挑眉。
苏挽月。她的“好师妹”,居然是天命之女?
“那你为什么不格式化它?”她问。
殷无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本座没有?”
他抬起手,那团金色光球在他掌心剧烈颤抖。沈清辞这才注意到,金色光芒的表层下隐隐透出一丝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被强行注入神识烙印的痕迹。他不是没有格式化系统,而是正在格式化,用一种比她更粗暴、更直接的方式。如果说她的格式化是将系统变成一件中立的法器,那殷无邪的做法,就是将系统变成自己的奴隶。
那团金色光球显然还残留着部分自我意识,所以才会瑟瑟发抖,才会在殷无邪手中发出微弱的哀鸣。而殷无邪就那么漫不经心地握着它,像是握着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小虫子。
“你的系统发布的任务是攻略苏挽月,”沈清辞将目光从那团可怜的光球上移开,重新看向殷无邪的脸,“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殷无邪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他朝沈清辞走近了一步。三丈的距离变成了两丈。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金丹期修士的必杀范围,沈清辞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像一片冰冷的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因为,”殷无邪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说出口的,“前世你死之后,本座发现了一件事。”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剑柄上的锈迹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粗糙的凉意。
“什么事?”
“你我的金丹,”殷无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同源。”
沈清辞猛地抬眼。
金丹同源。这在修仙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每个修士的金丹都是以自身灵力、血脉、神魂为基础凝聚而成,就像凡人的指纹一样独一无二,绝无可能出现两个完全相同的金丹。除非——
“你我的金丹是同一枚金丹的一体两面,”殷无邪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继续说了下去,“本座查了整整三年才查到。太虚仙门禁地中有一枚‘阴阳双生丹’,是上古一位飞升失败的仙人所留。这枚金丹被太虚仙门的创派祖师一分为二,阳丹传给历代魔尊,阴丹传给历代圣女。”
“你是说,”沈清辞的声音微微发紧,“我的金丹不是我自己修炼出来的,而是继承的?”
“不只是你,”殷无邪看着她,唇角的笑意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真相,“本座也是。”
沈清辞沉默了。
前世的很多事情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答案。为什么她的修为进境如此之快,快到远超同辈。为什么她的金丹自爆能杀死一个大乘期的魔尊。为什么殷无邪前世在捏碎她的金丹时,自己也吐了血。
她一直以为他受伤是因为她的拼死反扑,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阴阳双生丹的感应。一枚金丹破碎,另一枚也会受创。
“所以你来找我,”沈清辞缓缓开口,“不是为杀杀我?”
“本来是的。”殷无邪没有否认,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座原本打算找到你,直接杀了,以绝后患。但你的系统格式化之后,我的系统探测到了一段隐藏信息。”
他将那团金色光球往空中一抛,一道金色光幕缓缓展开,上面浮现出一行行古老的文字。沈清辞认得那种文字——上古仙文,太虚仙门藏经阁最深处有几卷古籍就是用这种文字书写的。
【阴阳双生丹绑定成功。】
【双丹合一条件:阴丹宿主与阳丹宿主完成神魂交融,双修至合体期。】
【双丹合一奖励:开启上古仙府,获取飞升机缘。】
【警告:双丹不可分离。任何一方死亡,另一方将在一个甲子之内修为散尽,神魂俱灭。】
沈清辞盯着最后一行文字,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修为散尽,神魂俱灭。
也就是说,如果她杀了殷无邪,她自己也活不过六十年。反之亦然——如果殷无邪杀了她,他也得陪葬。
“现在你明白了?”殷无邪收回金色光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前世你自爆金丹的时候,本座就该跟着你一起神魂俱灭。之所以还能重生,是因为阴阳双生丹的阴面虽碎,阳面还在,靠着最后一点灵力将你我送了回来。但这一次,如果再有任何一方死亡,就真的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她的衣袂,将那柄铁剑上的锈迹吹得簌簌落下。月光越来越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也照亮了殷无邪那张俊美而危险的脸。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面,“你是来找我合作的?”
“合作?”殷无邪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不。本座是来提条件的。”
他朝沈清辞走近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丈的距离。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像一只盯住猎物的鹰。
“第一,从今天起,你我休战。在前世仇怨和身家性命之间,本座选后者。”
“第二,你炼化你的系统,本座炼化本座的系统,互不干涉。但系统探测到的共用信息,必须共享。”
“第三——”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三,既然双丹合一需要双修,那你我迟早要走到那一步。本座不强迫女人,所以给你时间。但记住,你是本座的人,从前世就是。只不过前世你不知,本座也不知。如今既然知道了,你躲不掉。”
沈清辞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很想一剑刺过去。很想。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的底线上,尤其是最后那句“你是我的人”——前世他杀了她,现在又跑来告诉她“我们被绑定在一起了所以你得跟我双修”,凭什么?
可她忍住了。
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那段上古仙文。如果阴阳双生丹的绑定是真的,那她确实不能杀他,至少在找到解除绑定的方法之前不能。六十年,一个甲子的时间。对一个修士来说,六十年转瞬即逝,她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更何况,她要飞升。前世她困在化神大圆满多年不得突破,如今重生归来,系统辅助,再加上阴阳双生丹的秘密,飞升的希望就在眼前。她不能让任何人或任何事阻碍她的道途,包括殷无邪,包括前世仇怨。
“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前两条。”她抬起头,迎上殷无邪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但第三条——双修的事,免谈。我会找到双丹合一的其他方法,不需要用你的方式。”
殷无邪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随你。”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本座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向院墙,玄色衣袍在月光下翻飞如墨色的蝶。走到墙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半张脸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
“对了,沈清辞。”
沈清辞握紧剑柄。
“你的那个师妹,苏挽月,”殷无邪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毒蛇在草丛中滑过,“不是善类。你前世被她害得那么惨,这一世打算怎么办?”
“与你无关。”
“确实与本座无关。”殷无邪轻笑一声,“不过本座不妨告诉你一件事——前世在正邪大战的最后关头,将你的行踪泄露给正道联盟的人,就是她。”
沈清辞的瞳孔猛地收缩。
前世的最后一场大战,她作为太虚圣女率领仙门精锐突袭魔宫。按照她的计划,突袭路线极其隐秘,只有她最信任的几个亲信知道。可那一战,她的队伍被魔修提前设伏,全军覆没,只有她一个人杀出重围,最后不得不在魔宫前与殷无邪同归于尽。她一直以为是魔修的情报系统太过强大,没想到——
“苏挽月。”她的声音冰冷如霜。
“没错。”殷无邪转过身,背对着月光,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双凤眸亮得惊人,“本座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不屑于骗你。那一战,本座收到的密报上署的是她的名字。她在你的队伍里安插了内应,每一步路线都提前传给了魔宫。”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清辞盯着他的背影。
殷无邪没有回答。
他跃上院墙,月光重新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唇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算是赔你前世的命。”他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散,越来越远,“虽然本座从不欠人什么,但金丹那件事,确实是本座误杀了你。一个消息,抵一条命,扯平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消失在天际。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如练,照着沈清辞一个人站在院中的身影,还有她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他说的是真的吗?苏挽月泄密的事。”
【正在验证……验证方式:交叉比对宿主前世记忆碎片与系统数据库中的正邪大战记录。】
【比对完成。】
【结论:魔尊殷无邪所言属实。苏挽月在前世正邪大战中,通过安插在宿主队伍中的内应,将宿主的突袭路线泄露给魔宫。内应身份确认为——楚行云。】
沈清辞闭了闭眼。
楚行云。前世她信任的好师兄,她的双人战搭档,她以为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他每次嘘寒问暖的背后,都是在替苏挽月收集她的情报。他每次送来的丹药,都是在慢慢侵蚀她的根基。她前世到死都没有怀疑过他,甚至在最后一战前还将作战计划告诉了他,让他“帮忙参详”。
而他就那么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就把她的一切都卖给了魔宫。
“好。”沈清辞睁开眼,眼底的寒意比月光更冷,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剑,剑身上满是锈迹,但剑刃依然锋利,就像她自己——被岁月锈蚀过,被背叛摧折过,可骨子里的锋芒还在,不曾折损半分,“苏挽月,楚行云。前世你们欠我的,今生我十倍讨还。”
她转身走回房间,盘膝坐下,开始稳固炼气大圆满的修为。距离断魂崖秘境开启还有三天,她要在那之前将状态调整到巅峰。前世楚行云拿到的极品洗髓丹,这一世必须归她。至于殷无邪说的那些话——双丹合一、双修、飞升——她暂时不想去想。
那个男人太危险了。即便他今天表现得像一个可以合作的盟友,她也不会忘记前世他的手指刺入她丹田时的冰冷触感。有些伤痕刻在神魂里,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抹去的。
但有一点他说得对:前世仇怨和身家性命之间,她也会选后者。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因为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人要杀,太多的真相要查。
窗外,月华如水,太虚仙门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宁静。在那片宁静之下,暗流正在缓缓涌动。
远处的主峰上,内门弟子苏挽月的院落里灯火通明。苏挽月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精致的面容,嘴角噙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楚师兄,”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媚入骨,“沈清辞今日驳了你的面子,你打算怎么办?”
楚行云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三日后的断魂崖采药,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不是要去吗?我让她有去无回。”
“她若不去呢?”
“她会的。”楚行云冷笑一声,“断魂崖有一株百年灵芝的消息,我已经让人散播出去了。以她的性子,绝不会放过这个提升修为的机会。”
苏挽月满意地点了点头,纤纤玉手拿起梳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烛光下轻轻转动。
“那就交给你了,楚师兄。”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唱催眠曲,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记住,不要让她活着回到太虚仙门。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了。”
玉簪在她指尖无声断裂,化作两截落在梳妆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