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断魂崖。
沈清辞站在崖顶一块突起的巨石上,山风猎猎,吹得她的衣袍翻飞作响。
她闭着眼,神识如水般铺展开来,将方圆三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纳入感知范围。断魂崖的地形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崖顶是一片开阔的乱石滩,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零星几株枯松扭曲着枝干抓向天空。崖壁陡峭如削,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即便是筑基期修士也不敢轻易攀爬。而崖底深不见底,她的神识探下去百丈便被一股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弹了回来。
【魔气浓度:极高。判断为上古战场遗址残留。】
【秘境入口预计开启时间:两个时辰后。】
【开启位置:崖壁中段偏下,具体坐标已标记。】
系统的提示简洁明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自从被沈清辞删除了好奇心模块,这个银白色的光团就变得格外安静,只在必要的时候出声,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说。
沈清辞对此很满意。她不需要一个会聊天的系统,她只需要一个有用的工具。
“楚行云到哪了?”她在心中问道。
【目标楚行云正在向断魂崖移动,当前距离:十五里。预计到达时间:一炷香。】
【检测到目标携带了三名外门弟子,均为炼气八层以上。】
【补充信息:三名弟子中有一人携带了缚灵网。该法器可短暂禁锢筑基以下修士的灵力运转,有效时间十息。】
缚灵网。
沈清辞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楚行云倒是做足了准备,带了三个人不算,还特意带了专门克制她的法器。缚灵网这东西在外门并不常见,炼制不易,价格也不便宜,以楚行云的身家未必买得起。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苏挽月给的。
看来她的这位“好师妹”是铁了心要让她死在断魂崖上。
“缚灵网的覆盖范围和触发条件是什么?”沈清辞问道。
【缚灵网:二品法器,抛出后可覆盖三丈方圆。被困者十息内灵力运转受限,无法使用法术,但肉身力量不受影响。弱点:网面惧火,凡火即可烧毁。】
凡火即可烧毁。
沈清辞记住了这个信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铁剑,这柄剑锈归锈,但剑刃她这几天已经磨得锃亮。十息时间,够她杀三个炼气期弟子了。至于楚行云——炼气大圆满对炼气大圆满,她没有输的理由。
不过她今天的目标不是杀人。
太虚仙门门规森严,同门相残是死罪。即便楚行云先动手,她反杀之后也需要向刑堂提交充足的证据才能免罪。她现在修为尚低,不想节外生枝。
她要的是秘境里的极品洗髓丹。至于楚行云的命,可以留到以后再取。反正按照前世的轨迹,楚行云在修炼魔功之后会做出更多伤天害理的事,到时候杀他不仅不违反门规,还能赚一个“清理门户”的好名声。
“先布个阵。”沈清辞从怀中取出几枚灵石,开始在崖顶布置。
前世的她是化神期的剑修,阵法造诣并不算高,但布置几个低阶的迷踪阵还是绰绰有余的。她选的这个位置是崖顶通往崖壁的唯一路径,地势狭窄,易守难攻。她用八枚下品灵石布了一个简易的困阵,只要楚行云踏入阵中,就会被困住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足够她进入秘境,拿到洗髓丹,然后从容离去。
至于楚行云会不会气得跳脚——那就不是她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布置好阵法后,沈清辞找了一块背风的巨石坐下来,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状态。
修为:炼气大圆满。
灵力储量:九成。
剑意:稳定。
法器:铁剑一柄(已磨锋利),下品灵石若干,复灵丹一枚(楚行云送的,品质低劣,但聊胜于无)。
一切就绪。
她正准备闭目调息,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
【检测到魔尊殷无邪正在接近。距离:五十里。】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他来做什么?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殷无邪走后,她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应对这个不请自来的“盟友”。他提的三个条件——休战、共享信息、双修——前两条她可以暂时接受,第三条免谈。但她也清楚,殷无邪不是一个会因为她拒绝就轻易放弃的人。他既然说出了“你是我的人”这种话,就一定会用各种方式逼她就范。
断魂崖秘境的消息,她知道是因为系统分析出了楚行云前世的行动轨迹。殷无邪又是怎么知道的?
“能屏蔽他的探测吗?”沈清辞问道。
【无法屏蔽。同源系统之间存在不可逆的定位绑定。格式化过程中未能完全清除该绑定,目前正在尝试修复——修复失败。定位绑定已深入神魂层面,强行清除可能导致宿主神魂受损。】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还有多久到?”
【当前速度推算:一炷香。】
一炷香。和楚行云差不多同时到。
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剑柄。楚行云和殷无邪同时出现在断魂崖,这绝不是巧合。要么是殷无邪一直在监视她的行踪,要么是——
【补充分析:楚行云与魔尊殷无邪之间可能存在系统层面的联系。楚行云前世获得的魔道功法玉简,来源即为魔尊殷无邪的系统。】
原来如此。
前世楚行云在断魂崖捡到的魔道功法,不是偶然,而是殷无邪的系统特意安排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在太虚仙门内部培植魔修势力。这一世虽然她的系统格式化了、殷无邪的系统半死不活,但某些预设的任务机制可能仍在自动运转。
也就是说,楚行云今天来断魂崖,依然是受到了系统任务的引导。而殷无邪出现在这里,很可能是因为他的系统探测到了任务触发,所以过来查看。
“有意思。”沈清辞喃喃道。
她本来只是想拿一枚洗髓丹,现在看来,今天的断魂崖比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一炷香后。
楚行云带着三个外门弟子出现在断魂崖顶。
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腰佩长剑,面色阴沉。身后跟着的三个弟子也都是外门中修为不错的,个个身强体壮,目露凶光。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面银灰色的丝网,正是系统提到的那张缚灵网。
“楚师兄,沈清辞真的会来吗?”提网的那个弟子问道。
“会。”楚行云冷冷地扫视着崖顶的乱石滩,“她三天前就打听过断魂崖的路径,还去藏经阁查了有关断魂崖的典籍。这里有一株百年灵芝的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外门,她不会不来。”
“可是这里空无一人啊。”另一个弟子皱了皱眉。
楚行云也觉得有些不对。按照他的估算,沈清辞应该在今天上午就到达断魂崖。可眼下崖顶一片空旷,除了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搜。”他冷声道,“她可能躲在什么地方。记住,找到人之后不要急着动手,先把她引到崖边,然后用缚灵网困住她。十息之内,我亲手解决。”
三个弟子应声散开,开始在乱石滩上搜索。
楚行云独自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三天前在沈清辞住处的那场对峙,至今想起来都让他脊背发凉。那个丫头的眼神、气势、还有那股让他喘不过气的剑意——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沈清辞谦逊温顺,对谁都客客气气,像一只没有脾气的绵羊。现在的沈清辞,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靠近。
“不管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楚行云咬着牙低声自语,“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正要转身,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碎石滚落悬崖,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响。楚行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崖壁下方约五十丈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沈清辞正手脚并用地往下攀爬。她的动作极快,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岩石的缝隙和凸起上,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快速移动。
“在那里!”楚行云失声叫道。
三个弟子立刻围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她疯了吗?徒手攀断魂崖?”提网的弟子不可置信地说,“这崖壁上全是青苔,就算是筑基期的师兄都不敢这么干——”
楚行云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他死死盯着沈清辞越来越小的身影,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不只是在攀崖,她是冲着崖壁中段那个隐秘的凹陷去的——那个位置,和三天前苏挽月给他的情报中描述的“秘境入口”完全吻合。
她知道秘境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楚行云后背一凉。断魂崖秘境是苏挽月从一个古修士的笔记中发现的秘密,整个太虚仙门应该只有她和自己两个人知道。沈清辞是怎么——
“追!”楚行云厉喝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条绳索法器,一端固定在崖顶的巨石上,另一端抛向崖下,“都给我追!不能让她进入秘境!”
三个弟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他们虽然没有沈清辞那种徒手攀崖的本事,但有绳索辅助,速度也并不慢。四个人沿着崖壁飞速下降,朝沈清辞的方向追去。
就在这时,楚行云忽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从崖顶传来。他抬头一看,正好看到八道灵光从崖顶的不同位置亮起,形成了一个简易的困阵。
“混蛋!”他破口大骂。
沈清辞在崖顶布了阵。他刚才根本没注意脚下,直接踩进了阵法的中心。现在阵法已经被触发,他虽然还能行动,但如果现在返回崖顶,就会被困阵困住。如果不返回,就意味着他放弃了一条后路——一旦在崖壁上出了什么意外,他想退回崖顶就难了。
“楚师兄,怎么办?”提网的弟子也发现了困阵,脸色发白。
“继续追!”楚行云咬牙道,“她一个人,我们有四个。困阵只能挡我们后退的路,挡不住我们前进的路。把她杀了,从秘境里拿了好处,回来再慢慢破解这个破阵!”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在打鼓。
沈清辞既然提前布了阵,说明她早就知道他们会跟来。她知道他们要来,还敢只身下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而从三天前那场交锋来看,沈清辞显然不是疯子。
她是真的不怕他们。
沈清辞听到了上方的动静。
楚行云那声“在那里”喊得太大声了,山风把声音传遍了半面崖壁。她抬头看了一眼,四道身影正沿着绳索快速下降,距离她大约还有三十丈。
比她预期的快了一些。不过没关系,她离秘境入口已经不远了。
系统标记的位置就在下方二十丈处,那里有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石裂缝。如果不是系统精确标注,就算站在裂缝面前也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沈清辞加快了下攀的速度。她的手指扣住岩石的棱角,脚尖踩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身体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快速移动。前世的她在化神期之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这种程度的攀岩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她伸手拨开藤蔓,果然看到了一道一人宽的裂缝。裂缝深处隐隐透出幽蓝色的光芒,那是秘境入口特有的空间波动。一股浓郁的灵气从裂缝中涌出,带着上古时代特有的苍凉气息,闻一口都觉得丹田中的灵力在微微躁动。
【秘境入口已开启。剩余时间:一个时辰。】
“够了。”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上方——楚行云他们还在二十丈开外,正在手忙脚乱地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她冷笑一声,纵身钻入了裂缝。
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翻转。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整个人被拖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中星光点点,四周的岩壁变得虚幻而扭曲。等她再次脚踏实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穹顶高达数十丈,上面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冰冷的光芒。地面铺着不知名的青石砖,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依然平整如镜。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繁复的壁画,描绘的是一场场上古大战的场景——仙人踏云,魔修咆哮,法宝的光华和鲜血的殷红交织在一起,即便是石刻,也能感受到当年那场大战的惨烈。
地宫的正中央,有一座三丈见方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通透明的玉匣,匣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通体金黄,表面隐隐有龙纹流动,散发出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液态,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发现目标:洗髓丹·极品。】
【药效评估:服用后可突破至筑基中期,同时淬炼经脉、拓宽丹田。副作用:无。】
沈清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极品洗髓丹。前世她修炼到化神期,见过的极品丹药也不超过十枚,其中没有一枚是洗髓丹。这种级别的丹药,放眼整个修仙界都是有价无市的至宝。难怪前世楚行云拿到它之后修为突飞猛进,这种级别的丹药,根本就是逆天改命的东西。
她没有急着上前取丹,而是先放出神识,仔细检查了石台周围的情况。
这种级别的宝物,不可能没有防护。
果然,她的神识在石台四周探测到了一层极为隐蔽的禁制。禁制的结构很复杂,但万幸的是,经过漫长的岁月侵蚀,禁制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虽然依然危险,但并非无法破解。
沈清辞在禁制边缘蹲下,开始仔细分析禁制的结构。前世的她虽然是剑修,但对阵法禁制也有所涉猎,毕竟化神期的修士不能只靠剑法吃饭。
禁制分为三层。最外一层是幻阵,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中间一层是杀阵,触发后会释放相当于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灵力冲击。最内一层是困阵,会将闯入者困在其中,直到禁制的灵力彻底耗尽——以目前禁制残留的灵力来看,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一百年。
“够狠。”沈清辞低声说了一句。
布下这个禁制的人显然不是善茬。幻阵攻心,杀阵夺命,困阵断后路——三重保险,几乎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了。
但对方没有考虑到的是,会有一个带着系统的重生者来到这间地宫。
“系统,分析禁制破解方案。”
【分析中……分析完成。】
【方案一:以剑意强行破解。优点:速度快。缺点:可能触发杀阵反击,风险较高。】
【方案二:逆向解构禁制符文,逐层剥离。优点:安全无风险。缺点:耗时约半个时辰。】
【方案三:等待楚行云进入地宫,让他触发禁制,宿主趁乱取丹。优点:省时省力。缺点:存在一定不确定性。】
沈清辞权衡了一瞬,选择了方案二。
半个时辰她等得起。秘境入口还会开放一个时辰,她只要在秘境关闭前离开就行。方案一风险太高,筑基后期的灵力冲击可不是闹着玩的,以她现在的修为挨上一下不死也得重伤。至于方案三——让楚行云来趟雷的想法很诱人,但她不想冒险。万一楚行云运气好破解了禁制把丹药拿走了,她这一趟就白跑了。
她盘膝坐在禁制边缘,双手结印,开始破解。
这是一项极为精密的工作。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一种特定的法则,就像是一把锁上的一个卡榫,必须按照正确的顺序依次拨开,锁才会打开。如果顺序错了,锁不仅不会开,还会触发警报——也就是那座杀阵。
沈清辞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在空中飞快地勾勒出一个个破解符文,每一个符文落下,禁制的光芒就会黯淡一分。
第一层幻阵,破解。
第二层杀阵,破解。
就在她开始破解第三层困阵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楚行云到了。
他带着三个弟子狼狈地冲进了地宫,身上的衣服被崖壁的青苔染得斑斑驳驳,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枯叶。他们显然没有沈清辞那样利落的身手,一路从崖壁上追下来吃了不少苦头。
“沈清辞!”
楚行云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石台边的沈清辞,以及她面前那枚散发着耀眼金光的丹药。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变成了浓烈的杀意。
“把丹药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沈清辞头也没回,手上的破解动作丝毫不乱,淡淡说道:“楚师兄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看来那困阵挡不住你们。”
“一个破困阵也想挡住我?”楚行云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你那个阵法粗糙得连外门弟子的入门考核都过不了,也就骗骗刚入门的杂役。”
他说的是实话。沈清辞前世阵法造诣确实一般,八枚下品灵石布的困阵充其量也就是延缓了他们半炷香的时间。不过这半炷香已经足够她完成大半的禁制破解了。
“还愣着干什么?上!”楚行云对三个弟子下令。
提网的那个弟子率先冲了上来,手中的缚灵网迎风展开,化作一张银灰色的大网朝沈清辞罩去。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弟子从左右两侧包抄,封死了她的退路。
沈清辞没有动。
她依然蹲在禁制边缘,手指在空中刻画着最后三个破解符文。缚灵网在她的头顶展开,银灰色的网面上流动着禁锢灵力的符文,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试图压制她体内的灵力运转。
就在这时,她忽然动了。
不是闪避,而是抬手——用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在缚灵网上轻轻一划。
剑刃上附着一层薄薄的火焰,那是她刚才在破解禁制的间隙,用灵力强行凝聚的一丝凡火。火焰触碰到缚灵网的瞬间,就像是火星落在了干柴上,银灰色的网面嗤的一声烧出了一个大洞。
【缚灵网弱点:惧火。凡火即可烧毁。】
系统提供的情报分毫不差。
提网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引以为傲的二品法器就已经变成了一张破网。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残骸:“这、这怎么可——”
话没说完,沈清辞的铁剑剑背已经拍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力道精准,不致命,但足以让他当场昏厥。
扑通一声,第一个弟子倒地。
剩下两个弟子愣了一瞬,随即怒吼着挥剑冲上来。沈清辞身形一转,脚下踩着前世自创的步法“流云步”,整个人如鬼魅般从两人的剑锋之间穿过。铁剑在她手中翻了一个剑花,剑背接连拍出。
两声响,两个倒地。
三个炼气期弟子,从出手到倒下,总共不过五息。
沈清辞甩了甩剑上的灰尘,抬眼看着站在不远处脸色煞白的楚行云,嘴角微微勾起:“楚师兄,你的手下不太禁打啊。”
楚行云的嘴唇在发抖。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炼气大圆满的修士,用一柄生了锈的铁剑,在五息之内击败了三个炼气八层以上的弟子?而且她的身法、她的剑法、她对战机的把握——那分明是经过了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能锻炼出来的战斗本能。
这不是他认识的沈清辞。
“你……你不是沈清辞!”楚行云后退一步,剑尖指着她,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继续完成最后一个破解符文。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符文落下的瞬间,困阵的最后一道屏障悄然消散。
禁制,破解。
她伸手拿起玉匣中的极品洗髓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和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灵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是谁不重要,”她将丹药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转过身,提着铁剑朝楚行云走去,“重要的是,楚师兄,你今天不该来。”
楚行云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变成了恐惧。他忽然想起来三天前在沈清辞房中感受到的那股剑意——那种让他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此刻正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比三天前更加凌厉,更加冰冷。
“你别过来!”楚行云色厉内荏地吼道,手中长剑挽了一个剑花,摆出了太虚剑法的起手式,“我是太虚仙门外门弟子,你杀了我,刑堂不会放过你!”
“谁说要杀你了?”沈清辞停在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歪了歪头,“楚师兄带人来断魂崖,是想杀我吧?我只是正当防卫。你的三个手下都只是晕过去了,一个都没死。至于你——”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夜明珠冷白的光芒下显得有些瘆人。
“楚师兄,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得好,今天你可以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座地宫。如果你回答得不好——”
她手中的铁剑微微一震,一道剑意从剑尖射出,擦着楚行云的耳廓飞过,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凿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楚行云的腿当场就软了。
那一剑的威力至少是筑基中期。一个炼气大圆满的修士,怎么可能放出筑基中期级别的剑意?除非——除非她的真实实力远远超过了她的修为等级。
“你问……你问。”楚行云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挽月修炼魔功多久了?”
楚行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否认,可对上沈清辞那双冰冷得像寒冬深潭的眼睛时,否认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她不是在试探,她是真的知道。就像她知道断魂崖秘境的存在一样,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清辞叹了口气,铁剑的剑尖轻轻点在了楚行云的左膝上。
“楚师兄,我再问一遍。苏挽月修炼魔功多久了?每多说一句废话,我废你一条腿。”
“三……三年。”楚行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从三年前就开始修炼魔功了。是她在断魂崖附近偶然得到的一卷上古魔道功法,叫‘噬灵诀’,可以吞噬他人修为为己用。她……她一直在偷偷吞噬外门弟子的修为,那些修为倒退的弟子,都是她干的。”
“她吞噬了多少人?”
“我……我知道的至少有十几个。还有一些外出历练再也没有回来的弟子,我怀疑也和她有关,但我没有证据……”
沈清辞的眼神越来越冷。
十几个弟子。三年时间。苏挽月吞噬了十几个同门的修为,而整个太虚仙门竟无一人察觉。包括她的师尊楚玄清,包括刑堂的那些长老,包括她这个前世的“师姐”。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清辞问道,“她没有杀你灭口?”
楚行云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和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因为……因为我帮她处理过尸体。她吞噬完一个人的修为之后,会让我把尸体扔到断魂崖下面。她说如果我不帮她,下一个就是我。我……我不敢不答应。”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回了铁剑。
楚行云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抬头看着沈清辞,眼中满是恐惧和祈求:“沈师妹……不,沈师姐,我都说了,你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放过你?”沈清辞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冰冷,“楚行云,你帮苏挽月处理过尸体,那些被你扔下断魂崖的同门,他们求饶的时候,你放过他们了吗?”
楚行云的脸色刷地变成了死灰色。
“不过你放心,”沈清辞转过身,朝地宫出口走去,“我不杀你。杀了你太便宜你了。你和苏挽月做的那些事,需要有人活着去刑堂作证。你是我留给刑堂的活口,好好活着,等着上刑台的那一天。”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楚行云却从这平静中听出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审判,仿佛她已经看到了他和苏挽月的结局,并且毫不怀疑那结局一定会到来。
沈清辞走到地宫出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不,不是在地宫里,而是在秘境之外,断魂崖的崖顶。那道目光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穿透了秘境入口的灵力屏障,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慵懒的。玩味的。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殷无邪。
他果然来了。只是他选择了留在崖顶,没有进入秘境。不知道是不想插手她的事,还是觉得在地宫里动手不够尽兴。
“看了多久了?”沈清辞对着虚空问道,声音不大,却用神识送了出去。
崖顶传来一声低沉的笑,被山风吹散了大半,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字音:“从头到尾。”
沈清辞没有再多说,转身跃出了秘境入口,重新出现在断魂崖的崖壁上。山风扑面而来,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来了那股熟悉而危险的气息。
崖顶的巨石上,殷无邪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一条腿悬在崖边,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把玩着那团半死不活的金色光球,看到沈清辞从崖壁上爬上来,挑了挑眉。
“拿了什么好东西?”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熟人唠家常。
沈清辞没理他,自顾自地爬上崖顶,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和青苔,然后将那枚极品洗髓丹从怀中取出,在他面前晃了晃。
“洗髓丹,极品。”
殷无邪的目光在丹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似乎对这枚能让整个修仙界为之疯狂的至宝并不怎么在意。
“恭喜。”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看到邻居家小孩考了第一名,“不过你打算在这里服用?这地方灵气驳杂,不是突破的好地方。”
“我回太虚仙门再服用。”沈清辞将丹药收好,然后看向殷无邪,“你呢?专程跑一趟断魂崖,该不会是来看我攀岩的吧?”
“本座要是说是呢?”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开个玩笑。”殷无邪从巨石上跃下,落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本座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
“说。”
“第一件,”他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苏挽月修炼的‘噬灵诀’,是本座前世的功法。”
沈清辞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地看向殷无邪。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分不清是在挑衅还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你的功法为什么会落到她手里?”
“这个问题本座也在查。”殷无邪漫不经心地说,“前世本座收过几个徒弟,其中一个在正邪大战中叛逃了,带走了本座的几卷功法。‘噬灵诀’就是其中之一。至于功法为什么会出现在太虚仙门附近,又为什么会落到苏挽月手里——本座怀疑,那个叛徒可能就藏在太虚仙门里。”
沈清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虚仙门是正道领袖之一,门规森严,怎么会有魔尊的叛徒弟子藏在其中?除非那个叛徒在叛出魔宫之后改头换面,以正道修士的身份混了进去。如果是这样,那苏挽月的魔功来源就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传授。
“那个叛徒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殷无邪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阴郁,“前世本座没来得及查清楚就被你拉着同归于尽了。这一世本座醒来之后,记忆有一些缺损,那个叛徒的长相和名字都在缺损的部分里。”
沈清辞沉默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件事呢?”
殷无邪跟上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第二件事——你刚才在地宫里对楚行云做的事,本座都看到了。”
“所以?”
“所以本座忽然觉得,”他偏过头看她,那双狭长的凤眸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你好像不需要本座护着。你自己一个人,就够狠了。”
沈清辞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将殷无邪甩在身后。
山风卷过断魂崖顶,将她的青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夕阳正在缓缓沉入西边的山峦,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金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乱石滩上拖出一道笔直而坚定的线条。
殷无邪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
“尊上,”他袖中的金色光球怯怯地开口,“咱们不追吗?”
“不追。”殷无邪转过身,看向崖底翻涌的云海,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让她走。反正不管她走多远,最后都得回到本座身边。”
“为什么?”
“因为阴阳双生丹。”殷无邪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隐约浮现出一道与她金丹同源的银色纹路,在她离开的方向微微发烫,“她和我,早就绑在一起了。不是这一世,不是前世,而是在更久更久以前,在那枚阴阳双生丹被铸成的那一刻。”
金色光球在他掌心瑟瑟发抖,不敢再问了。
夕阳终于沉入了山峦,暮色笼罩了断魂崖。远处的太虚仙门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外门弟子们掌起的夜灯。在那些灯火的尽头,有一间低矮的杂物房,里面住着一个提铁剑的少女,正在一步一步,走回属于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