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是被生物钟叫醒的。
凌晨五点半，天还灰蒙蒙的。她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的时候，整个营地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有节奏地拍着礁石。
她蹲在物资区前面，开始清点。
食物：压缩饼干二十二包，罐头十六个，大米半袋。淡水：三桶十升装。帐篷配件：备用地钉十二根，防风绳六条，防水布一卷。
她一样样数过去，在脑子里同步列了一张表。
数到第二遍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少了。"
昨晚她睡觉之前看过一遍库存，压缩饼干至少还剩三十包。一夜之间，少了八包。淡水也少了一桶半，地钉丢了三根。
苏韵站起来，扫了一圈营地地面。沙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从物资区一路延伸向嘉宾帐篷区的西侧。脚印偏小，步子急促，脚跟比前掌印得深，搬东西的人有点慌乱。
她没声张，回帐篷拿了自己的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分，"她对着镜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工作汇报，"我正在进行一期物资盘点，发现了几个数据缺口。各位可以一起看。"
她把镜头转向物资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然后她沿着脚印的方向走过去，镜头跟着她的脚步晃动。脚印止步于赵雨桐的帐篷前，帐篷帘子底下露出一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边角，没塞好。
苏韵蹲下来，把镜头怼在那个包装袋上拍了个特写。
然后她伸手敲了敲帐篷支架。
"赵雨桐。"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半分钟赵雨桐才掀开帘子，头发乱着，眼圈发青，明显一宿没睡好。她看见苏韵蹲在门口先是一愣，紧接着看到苏韵手里的手机镜头，脸色唰地变了。
"你拍什么？"
"做个公开审计。"苏韵晃了晃手机，"赵雨桐，物资区少了的八包压缩饼干、一桶半淡水和三根地钉，现在在你帐篷里，对吧。"
赵雨桐嘴唇抿成一条线，没答。
苏韵也不急，她把镜头从赵雨桐脸上移开，对准帐篷帘子下面露出来的包装袋："观众可以看一下，这是节目组统一配发的压缩饼干，包装上印着批次号。昨天晚上我盘点的时候这批次的存货是三十包，现在你帐篷门口这一角"
"够了！"赵雨桐猛地出声，声音都在抖，"我就是拿了几包饼干怎么了？节目组又没说不让拿！"
"节目组说的规定是，物资统一分配，个人不得私藏。"苏韵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她，"你是签了入住协议的，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要我念给你听？"
赵雨桐的眼睛开始泛红。
林糖糖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了，披着一件外套远远站着，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程野也掀了帘子探头出来，看见赵雨桐的帐篷门口那一幕，沉默地把帘子又放下了。
苏韵看着赵雨桐通红的眼眶，声音放轻了一点。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现在主动把所有东西搬回物资区，当着镜头说一句'我拿错了'，这事翻篇。"
"第二"
她重新举起手机，把镜头稳稳地对着赵雨桐的脸。
"我当着直播间五十万观众的面，念一遍你帐篷里每一件多出来的东西。包括你昨天藏在背包夹层里的那两瓶防晒霜，那是节目组私人物品配给之外的，对吧。"
赵雨桐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帐篷口的沙地上。但她没反驳。因为苏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帐篷周围陆续冒出来几个脑袋，其他嘉宾都被吵醒了，缩在自己帐篷门口偷看。没人出声，但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
赵雨桐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转过身，弯腰钻进帐篷里。里面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一会儿工夫，她把八包压缩饼干、一桶半淡水和三根地钉一样样搬出来码在苏韵脚边。
最后还有两瓶防晒霜，她犹豫了一下，也递了出来。
苏韵接过防晒霜看了一眼，塞回赵雨桐手里。
"防晒霜你自己留着，"她说，"这是你个人用品，我不管。但物资区的公物，下次拿之前先说一声。"
赵雨桐攥着那两瓶防晒霜，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苏韵蹲下来把地上的物资重新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跳，弹幕已经刷得看不清字了。
她把手机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好了，审计结束。大家该干嘛干嘛去。"
她说完转身往物资区走，经过林糖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给我烧点热水，今天早上开会之前我得先喝口热的。"
林糖糖使劲点头，转身就跑。
苏韵走到物资区把搬回来的东西重新录入，一包一包码整齐。她蹲着干活的时候，余光瞥见赵雨桐的帐篷帘子又掀开了一角。
赵雨桐蹲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两瓶防晒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苏韵。"
苏韵没回头："嗯？"
"……下次我拿东西，会先说的。"
苏韵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赵雨桐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没有昨天那种尖锐的敌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苏韵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
她转回去继续码饼干，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又很快收平了。
直播间弹幕飘过一条高赞评论：
【她明明可以羞辱赵雨桐的，但她没有。】
【赵雨桐那个表情我看懂了，那是被厉害的人当面拆穿却没法恨她的表情。】
【苏姐教做人，但给体面。瑞思拜。】
监控屏后，陆寒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屏幕前面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没喝，就这么盯着画面里蹲在地上码饼干的苏韵。
旁边的副导演刘哥小声嘀咕："她怎么知道那些东西在赵雨桐那……苏韵昨晚根本没出过帐篷啊。"
陆寒州没理他。
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刘哥差点没听见。
"她把所有物资的位置和数量，全都记住了。"
刘哥愣住："什么意思？"
陆寒州没再说话。他只是把咖啡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第一次觉得，这档被他自己定性为"垃圾综艺"的节目，好像有救了。
而且可能比他想象中，要好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