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比白暮暮想象的还要破。
四面漏风的木板墙，一张三条腿歪歪斜斜的桌子，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唯一的床是一块架在石头上的木板，上面扔着一张虫蛀的兽皮。白暮暮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认命地卷起了袖子。
在兽世，雌性是被兽夫养着的。别的雌性回到家有兽夫端水送饭、铺床叠被，而她身后跟着五个伤残凶兽，没有一个打算帮她干活。沧澜摸索着靠在门框上，花泽和朔凛互相搀扶着勉强站住，苍牙和墨宸干脆连屋都不进，一左一右趴在门口，像两尊石狮子——或者说，像两尊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烦我”的凶兽。
白暮暮叹了口气，先把那块木板床拖出来，把虫蛀的兽皮抖了抖，又从屋角翻出几块勉强能用的旧兽皮铺上去。她走过去对花泽和朔凛说：“你们两个，躺上去。”
花泽眯着狐狸眼看了她一眼，没动。朔凛也没动。
“赶紧的。”白暮暮累得没力气哄了，语气比刚才在广场上直接得多，“你们一个断了尾巴一个瘸了腿，不躺着养伤难道还要我给你俩搬个椅子泡杯茶？”
花泽和朔凛对视了一秒，默默挪到了床上。白暮暮又转向沧澜：“你也躺过去，你的蛇尾鳞片脱落面积太大，需要平放减压。”
沧澜没有立刻动。他侧着头，那双被毒液灼坏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你不需要管我。”
“我选了你，你就是我的责任。”白暮暮揉了揉被林娇娇踹得还在疼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躺好，别让我说第二遍。”
沧澜沉默了片刻，蛇尾缓缓滑动，挪到了床板旁边，背靠着墙壁半卧下来。
安顿好里面三个，白暮暮从屋角翻出两摞干草，在远离火堆的另一侧铺了两个临时地铺，然后走到门口。苍牙和墨宸依旧趴在原地，庞大的身躯几乎把门堵死。听到她的脚步声，苍牙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屋里给你们铺了地方，”白暮暮蹲下来，跟苍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视，“你们要是想进来就进来，不想进来就守着门。你们守门的话，今晚我睡得踏实。”
她说完就转身回去了，没有等回应。苍牙的虎尾在地上扫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白暮暮从屋后打了半桶清水，找出阿嬷之前塞给她的几块干净麻布，跪在那块破木板床边，开始一个接一个处理伤口。
花泽的断尾是最先处理的。她用清水浸湿麻布，小心翼翼地擦掉断尾截面周围已经结痂的血污。花泽的身体绷得像一根弦，但他没有躲。白暮暮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她在野保站给受伤的狐狸清理过伤口，知道狐科动物对触碰有多敏感。
“切面很平整，是被风刃一类的异能斩断的。”她一边清理一边自言自语，语气专业而冷静，“毛囊完好，尾椎骨没有受损。等我找到再生草，给你做药浴。”
花泽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了一句：“长不出来的。”
“你说长不出来就长不出来？”白暮暮头也不抬，“信我，我可以的。”
花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索性闭上了嘴。
朔凛的瘸腿麻烦一些。骨裂后没有正位愈合，骨头已经长歪了，表面上看是瘸了一条腿，实际上每一次走动都在磨损关节。白暮暮用手指顺着他的腿骨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错位的地方时，朔凛闷哼了一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明天我上山找药，找到续骨草就给你正骨。”她拿麻布沾了清水敷在他肿胀的关节上，动作又轻又稳，“今晚先冷敷消肿，忍一忍。”
朔凛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这是他自广场到现在说过的第一句肯定的话。
沧澜的情况最复杂。他的蛇尾上大片鳞片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炎。白暮暮跪在地上，用清水一点一点清洗那些裸露的伤口，手指触碰到蛇尾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沧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不是疼，是抗拒。蛇族兽人的尾部是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他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雌性碰过这里。
但她洗干净伤口之后说了一句：“鳞片脱落是中毒后的代谢反应，等我把你体内的余毒清了，新鳞片会比原来还硬。”
沧澜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壁，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微微阖上，蛇尾却悄然从紧绷的状态松了半分。
三个伤员的伤口全部清理完，白暮暮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她扶着桌腿站起来，把剩下的清水端到门口放下，对苍牙和墨宸说：“喝水自己喝，我去找药。”
苍牙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脏污的毛发后面盯着她，然后缓缓站起来，庞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低沉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干燥的、属于大型猫科动物的气息。
白暮暮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后退。
僵持了几秒，苍牙侧身让开了一条路。墨宸趴在原地没动，只是豹尾微微抬了抬，像是在说“快去快回”。
白暮暮走进丛林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她摸了摸怀里那本植物图鉴，翻开被雨水浸过的那几页，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着草药的位置。她需要找续骨草、解毒花和再生藤——三样东西都在这片丛林里，但需要时间和运气。
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木屋里那五个兽人会不会等她回来。也许他们会走，也许不会。
但她答应过三天治好他们，就得做到。
白暮暮拨开面前的灌木，往丛林深处走去。身后的远处，木屋的轮廓渐渐被树影吞没，但门口那两双发亮的眼睛，还在夜色里一瞬不瞬地朝着她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