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了一下。
赵管事先是怔住,紧跟着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白掌门,你们无涯宗这是穷疯了?让个新来的黄毛丫头跟我叫板?”
白鹤鸣额角都冒汗了,赶紧往前挡:“小孩子口无遮拦,赵管事别往心里去——”
“我倒要看看,午时之前,你们拿什么翻身。”
赵管事把欠契一卷,指了指凌霜,又指了指白鹤鸣,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两名打手转身出门。临走时那刀鞘还故意在门框上一磕,蹭掉一片旧漆。
人一走,院里那口气才像慢慢回来了。
周小六最先反应过来,冲到凌霜旁边,压着嗓子直叫:“你疯啦?那可是赤血帮!他们真会打人的!”
另一个年长些的外门弟子也急了:“午时就三个时辰,去哪儿找五千二下品灵石?把咱们卖了都不够零头。”
白鹤鸣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脸上的笑彻底撑不住了。他看着凌霜,眼里倒没有责怪,反而有点无奈。
“你这孩子,胆子倒大。先散了吧,都去忙自己的。”
弟子们还想说什么,被他摆摆手压下去,只能三三两两退开。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凌霜,像看个刚进山门就敢拿脑袋撞石头的傻子。
院子空了些。
风从破窗纸那边卷过来,把桌上的账页吹得哗啦响。
白鹤鸣弯腰去捡一张散开的单子,捡到一半,手停住了:“你刚才那句,不是随口逞强吧?”
凌霜把扫帚靠到墙边,伸手:“欠契我看看。”
白鹤鸣抬头。
“你看这个做什么?”
“看看你到底签得多离谱。”
白鹤鸣脸皮抽了抽,竟没反驳,把账册和抄录的欠契递了过去。
纸张粗糙,墨迹晕开。凌霜一页页翻。借款三千下品灵石,约定三月内归还。逾期之后,每七日加利二成。若无力偿付,赤血帮有权接管无涯宗名下药圃、铺面、器物。
下头还盖了个小红印。
不是官府灵印。是私契。
凌霜抬眼:“你怎么会签这个?”
白鹤鸣咳了一声,神色有些发虚:“半个月前,后山灵田遭了虫害,丹房又炸了一次炉,弟子们这个月的药材和米粮都断了。我去城里问了三家钱庄,都不肯借。赤血帮的人说先周转一笔,我想着只要熬过这个月,卖些丹药总能补上……”
他越说声音越低。
丹药。
凌霜顺手把账册翻到最后。果然,最近三个月的进项少得可怜,最大的几笔还是白鹤鸣替人画平安符、主持镇宅阵法挣来的辛苦钱。丹房那栏更惨,几乎空白,只偶尔卖出一两瓶止血散。
“你们宗门没人会炼像样的丹?”
白鹤鸣叹气:“本来大师兄秦墨是学丹的,可他这几年火候总控不稳,一开炉就废。别说聚气丹,连最基础的补灵散都炼不整齐。外头的人一听是无涯宗出的,价都不愿问。”
凌霜把账页合上,指尖在封面敲了两下。
穷。债重。名声烂。丹房废了半边。偏偏还欠着地头蛇。
这局也不是不能解。
先来钱。来得越快越好。
白鹤鸣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也没法子,强行扯出个笑:“无妨,我再去城里一趟,看看能不能找旧识周转——”
“来不及。”凌霜打断他,“你们丹房在哪。”
“啊?”
“带路。”
白鹤鸣眨了眨眼,像没听明白:“你是说,你要去丹房?”
“对。赶紧。再磨蹭午时就真得卖山门了。”
白鹤鸣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息,才抬脚往东边走:“你……你会炼丹?”
凌霜跟在后面,语气平平:“会一点。”
一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得像说自己会烧个热水。
丹房在偏院,门口那口大铁锅比人还高,锅底黑得发亮,边上堆着几个裂了口的药篓,草木灰和药渣混在一起,味道有点冲。
白鹤鸣推门进去。
屋里热气闷着。两只丹炉。一只炉脚歪了。一只干脆炸开一条口子。架子上的药材也寒酸,凝露草、青木叶、黄芽根,都是炼低阶丹药的便宜货,分量还不多。
炉边蹲着个青年,穿着洗旧的青色弟子服,肩背很薄,正用竹签一点点往外挑炉灰。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脸生得很好。眉骨清,鼻梁直。只是眼下发青,唇色偏白,像常年没睡好。手也瘦,指节却长,适合拿丹诀。
这就是秦墨。
凌霜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太阳穴和指尖停了停。
神识有伤。火毒里混了别的东西。还真不是单纯的废。
秦墨见白鹤鸣带了个新杂役进来,神情有点僵,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掌门,我刚试了两炉,还是不成。药性一到融合处就散,青焰起不来。”
“先别试了。”白鹤鸣自己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只能干巴巴道,“这位……苏小霜。她说想看看丹房。”
秦墨看向凌霜,视线里明晃晃写着一句:你看丹房做什么。
凌霜没理他的表情,径直走到药架前,伸手点了点几味药:“凝露草,四钱。黄芽根,两钱。再拿一撮赤心藤,别装死,我闻见了,左边第三层木盒里。”
秦墨手一顿,猛地转头。
那木盒最里层压着一小撮赤心藤,昨天刚收起来,外头根本看不见。
白鹤鸣也愣了:“你怎么知道?”
“闻的。”凌霜伸手把盒子抽出来,掀开一看,里头果然只剩细细一撮,“够了。”
秦墨没动,眉头拧起来:“这几味药配不出值钱的丹,只能凑个聚气丹。成色再好,也卖不了多少。”
“卖一瓶就行。”
“什么?”
凌霜侧头看他:“你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五千二,是第一笔能进门的钱。没钱,弟子心就散了。先把第一瓶卖出去,后头才有人跟。”
她说完,把药材往桌上一铺:“炉子哪个能用?”
秦墨下意识指了左边那只青铜炉:“这个还能起火,就是——”
“就是你一上手就炸。”
秦墨脸色一黑。
白鹤鸣赶紧打圆场:“小霜,你大师兄他其实——”
“掌门,借个火种。”
白鹤鸣赶紧从袖里摸出火符。凌霜接过,屈指一弹。火符落进炉底,呼地燃起一团橘光。她把袖口往上一卷,露出细瘦手腕,抬手就去开炉盖。
秦墨本能地往前一步:“等等,控火不是这么——”
话没说完,他自己闭了嘴。
炉盖一开,里面残留的药气猛地往上冲,正常人早该被呛得后退。凌霜只偏了下头,另一只手已经把凝露草震碎成末,药粉细得像雪,落下去几乎没有杂音。
火色跳了一下。
她手腕轻转,黄芽根随之入炉。两味药刚一接触,药香便不一样了,原本发苦的气味里忽然透出一股清凉甜气,像雨后刚裂开的嫩草梗。
秦墨眼神变了。
“这手法……”他喉结滚了滚,“谁教你的?”
“炉火会说。”凌霜盯着火,“你要是听不懂,它当然天天骂你。”
秦墨:“……”
白鹤鸣:“……”
周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扒在门边偷看,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凌霜手上的动作没停。
火太躁,她就压一分。药性要散,她便把赤心藤掐成三段,按前后顺序投入。丹炉里很快传出极细的噼啪声,像炭火里爆开几颗松子。
秦墨眼睛死死盯着炉口,连呼吸都轻了。
他看见火焰颜色在变。
先是赤。后是橙。再往里,竟慢慢泛出一点青意。
那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炉相。
“青焰……”他声音发哑,“怎么会出青焰。”
“因为你以前蠢。”凌霜说,“聚气丹不是补气,是引气。你老拿炼补灵散的路子烧它,药性不散才怪。”
秦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偏偏反驳不出来。他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到炉边,额头都见汗了:“你刚才投赤心藤的顺序,再说一遍。”
“自己看。”
“我没看清。”
“没看清就记。记不住今晚别睡。”
秦墨被噎得手指都蜷了一下,竟真不吭声了,只盯着她每一次掐诀、每一次转火,像生怕漏掉半点。
屋里的药香越来越浓。
到最后,苦味全收了,只剩一股干净的清气,顺着炉缝往外飘,连门口周小六都忍不住抽鼻子:“闻着就比咱们以前炼的那个……那个黑丸子强。”
凌霜懒得纠正他对丹药的侮辱性称呼,抬手一拍炉身。
铛。
炉盖微震。
三颗圆滚滚的丹药从里面弹出来,被她稳稳接进掌心。
丹色温润。表面还有一层薄薄光晕,像被晨露浸过。
白鹤鸣眼睛一下睁圆了:“这、这是聚气丹?”
秦墨更直接,一把抓住她手腕,低头去看。看清那三颗丹时,他指尖都在抖:“中品……不,不对,这个光泽,快到上品了。”
凌霜抽回手,把丹药往桌上一搁:“成色一般,先凑合卖。”
白鹤鸣都听呆了。
这叫一般?
无涯宗丹房已经半年没出过像样的丹了。镇上药铺卖的普通聚气丹,不过下品居多,一瓶三颗,顶天八十下品灵石。中品能翻到一百二。若是接近上品——
他心口砰砰直跳,赶忙伸手去摸储物袋:“好,好,我这就拿去山下卖!”
“你去卖,卖不掉。”凌霜把他拦住。
“为何?”
“因为没人信无涯宗。”
一句话,扎得白鹤鸣手僵在半空。
秦墨也沉默下来。
门口周小六挠了挠头,小声补刀:“上回三师兄拿着两瓶止血散去集市,被人当场说是不是拿耗子药糊弄人,差点让狗撵了两条街。”
白鹤鸣:“……”
凌霜把那三颗丹装进旁边一个最干净的小瓷瓶,塞上木塞,拎在手里晃了晃。
“东西没问题。问题在谁敢买。”
她抬眼看向门外。院子外面就是下山的小路。再远些,是去镇子的方向。午时之前,赤血帮还会来。药铺掌柜说不准也会到。
时间紧。
但也够用。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突然“叮”地一声,清脆得过分,像有人拿小锤敲了块玉。
紧接着,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直接在识海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接触宗门核心困境。】
【宗门振兴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凌霜指尖一紧,手里的瓷瓶差点被她捏裂。
白鹤鸣见她脸色微变,忙问:“怎么了?丹药有问题?”
“不是。”
凌霜闭了下眼。
识海里浮着一块半透明光幕,字一行行往外蹦,花里胡哨得像哪个小孩拿灵力画的告示牌。
【宿主:凌霜(当前身份:苏小霜)】
【当前宗门:无涯宗】
【宗门评级:濒临倒闭】
【主线目标:振兴无涯宗,建立可持续发展体系】
【新手任务一:售出一瓶聚气丹】
【任务奖励:基础灵力修复一次;随机丹方一份】
【任务失败:抹杀】
最后两个字,血红。
凌霜额角青筋轻轻一跳。
她活了几百年,见过夺舍的,见过器灵的,见过靠契约逼人卖命的邪物。头一回见这么理直气壮的。
她在识海里冷声道:“滚出来。”
系统毫无波澜:【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剩余时间:三个时辰。】
“我要是不接呢?”
【你已经接了。】
“我现在把你拆了。”
【宿主当前修为:无。建议先卖丹。】
凌霜气笑了。
好。很好。
渡劫没死,醒来成了穷鬼,还多了个催命玩意儿。
她睁开眼,眸色凉得发亮。
白鹤鸣和秦墨都盯着她,像在等她拿主意。
凌霜把瓷瓶往袖里一收,转身就往外走。
“掌门,借我一身干净点的弟子服。再找块桌布。把前院那张瘸腿桌子擦了。”
白鹤鸣一愣:“做什么?”
“摆摊,不对。”她脚步没停,抬手点了点门外那半块石碑,“从现在起,咱们不叫摆摊。”
她嘴角轻轻一勾,眼里那点冷意压下去,换成了点要坑人时才有的松散笑意。
“叫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