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暖闻着床架老木头散发出的味道,后背贴着的床板又硬,被褥有点薄,挡不住夜里的寒气,发散的思维还在感慨一层秋雨一层凉啊。
姜小暖维持着熟睡的模样,连翻身都不敢,长久地维持一个姿势,更难受了。
脑子始终绷得紧紧的,等着苏晚的第二次咳嗽。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哒哒地砸在玻璃窗上。
姜小暖僵硬地转过头,眼睛掀开一条缝看向了对面床铺。
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模糊影像。
林雨睡在对面上铺,米白色的蚊帐自然垂落,边角压在被褥下面,像书本那样平整。
透过朦胧的纱帐,隐约看见林雨脸朝里侧身睡着了。
姜小暖视线下移,视线被中间的书桌遮挡了大半,但是毛玲玲的那顶粉色蚊帐边角没有压好,能看见她隔一会儿就伸手挠两下小腿,估计是有哪只蚊子钻进去作乱了。
姜小暖的目光转回来,不自觉地盯着上铺的床板,感受着苏晚的呼吸声,呼吸声平稳舒缓。
可能是因为听到了那声咳嗽声,姜小暖还是下意识地觉得苏晚还没睡着。
姜小暖在黑暗中忍不住笑了笑,觉得自己想多了。
大家都是第一天见面,又不熟悉,人家藏着不舒服不说,可能是不想麻烦大家吧。
她不再多想,收回了目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心里暗暗叹气:哎,认床好烦啊。明明很累,脑子却很清醒。
姜小暖试着慢慢放松了身体,今天这天真的很累,赶火车,跑手续,收拾行李折腾了一天了。
极度的疲惫终究压过了本能,困意席卷而来,她渐渐坠入朦胧睡意里。
下一秒。
浑身骤然僵硬。
脑袋立刻清醒了,可四肢动弹不得,像被什么东西固定在床上。
脑子清醒了,可是眼皮却重如千斤,像被浆糊粘住了,掀条缝都难。
想动动手指,可是指尖动不了。更不要提脖子和腰了,根本动不了。
有股冷气,从床板缝隙里慢慢地往上爬,顺着床单浸入了她的睡衣,贴在皮肉上,冷得骨头缝都在发疼,她想裹紧被子,身体又动不了。
紧跟着,腰腹,脚,腿,手,胸腔,头,沉重感顺着顺序一个个压了下来。
最后那道清晰无比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身上。压得她心脏骤停,连喘息都做不到。
屋里没有人走动,他们三人都在各自床上。
可姜小暖无比确定——黑暗里,有东西正压在她的身上。
没有轮廓,姜小暖感知不到形状。
但姜小暖就是感到身上很沉,重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有股冷气萦绕在周身。
又冷又沉的,姜小暖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词:墓碑,而且是埋在地下好多年的墓碑。
恐惧轰然炸开,顺着头皮窜遍全身。
她想尖叫,喉咙却被死死封堵,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挣扎翻身,身体却动不了。
意识清醒着,却被困在不能动弹的身体里。
意识在尖叫,在挣脱,可是徒劳。
像是熬过了一个世纪。
她感觉自己快要溃散了,
忽然 ,身上的重压又从头、胸腔、腰腹、手、脚、腿上按照顺序消失了,禁锢全身的力道也褪去了。
“哈——!”
意识掌握了身体,姜小暖猛地弹坐起来,一把扯开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满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湿透的睡衣紧紧地黏在后背上,手脚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慌乱扫视整间寝室。
对面毛玲玲和林雨的蚊帐还是和她睡前观察的一样。没有被人掀开、活动的样子。
上铺的苏晚,平稳微弱的呼吸声透过纱帐飘出来。
门窗紧闭,房门反锁,外面的雨下地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和梧桐叶。
密闭的小寝室里,除了她,其他人都睡着了。
她不顾一身的冷汗,裹紧了被子, 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久久都没消下去。
姜小暖死死按着突突狂跳的胸口,一遍遍安慰自己:是太累了,是换环境太紧张了,是认床焦虑了,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精神耗竭之下,她迷迷糊糊地再次睡过去了,感觉才闭上眼睛,就天亮了。
外面雨还没停,但是天亮了。
毛玲玲一会儿挠胳膊一会儿挠腿的,嘴里还在抱怨:“咱们都住在四楼了,怎么还有蚊子啊?咬了我好几个疙瘩,我太困了,都没想起来拍死它。”
林雨拿着洗漱用品准备出去,笑着接话:“可能蚊子躲在哪个角落里了,屋子里有人气儿就跑出来了。还有啊,你晚上睡觉怎么不压好蚊帐呢,不咬你咬谁。”
两人转头看着对面的上下铺,喊道:“姜小暖,苏晚,快起来啦,今天第一天上课,不要迟到啦。”
姜小暖抬手撩开蚊帐,起身下床,准备穿鞋。刚抬起头,两人都看着她。
“小暖,你昨晚没休息好吧?脸色有点差。”
姜小暖无奈地笑了笑:“我有点认床。过几天适应了,会好点吧。”
苏晚顺着木梯从上铺爬下来,淡淡地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白天满当当的课程,忙得姜小暖忘记了那个太过真实的噩梦。
晚上。
依旧是深夜,姜小暖又惊醒了。
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身上的重量更沉了些,鼻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尘土味,昨天还没有闻到。
那股阴冷力道骤然褪去,她又猛地坐起,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不信邪的她撑着发软的身子,慢慢撩开蚊帐,起身站了起来。
环顾了周围,寝室依旧是死寂的模样,三顶蚊帐齐齐垂落。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蚊帐之后,沉睡着。
寝室里,只有她一人站在黑暗里。
她静静站了会儿,熬不住困意,又悄悄爬回床上。
她没留意到,上铺深色蚊帐垂落的边角,极轻地晃了一下,快得让她只当是窗外的风吹的。
她没想起来,晚上睡觉前,外面又下起了雨,窗户关着的,还是她去关的。
第三天白天,姜小暖的脸色更差了,眼底乌青更重,毛玲玲和林雨问她,她只说还是有点认床。
这天夜里。
禁锢来得更快了。
刚躺下闭眼不到三分钟,身体瞬间僵硬了。
黑暗里,她模模糊糊地反应过来那个沉重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个“人”。
是了,开始时屁股,脚、腿、手、腰腹、胸腔、头,顺着顺序一个个重了下来。
那种渐渐依序加重,分明是一个“人”,坐在床上,然后慢慢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后面身上的重压又从头、胸腔、腰腹、手、脚、腿、屁股上消失了,那是“人”起身下床。
她吓的意识回笼,她的床上,真的多了一个人。
方才,她平躺的位置上,实实在在的睡了一个“人”。
她的眼皮根本掀不开,她能隐约感觉到,有一缕极轻的发丝,扫过了她的脸颊。
等到禁锢力消失,姜小暖坐起身,浑身发软。
目光扫过整屋, 帐影沉沉,静得诡异。
她看不清任何人的状态,不知道她们是真的熟睡,还是隔着纱帐,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天亮了,这是入学的第四天。
外面还是阴天,不时飘着点绵绵细雨。
姜小暖起来靠着床头,有点不想动。脸隐在蚊帐的阴影里。
毛玲玲喊她:“小暖,出来呀。我们去吃早饭吧。外面阴天,我们闷在学校好几天了。今天课少,等下课了,我们去逛逛街吧。”
林雨手里拿着伞,说:“我拿把伞吧。不要看现在是阴天,估计一会儿还要下雨。我知道有家早点很好吃,我带你们去吧。”
姜小暖起身抬脚穿鞋子准备起来,她的脸色更憔悴了。
林雨担忧地看着她:“小暖,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啊,晚上睡不好,白天学习又刻苦,身体会吃不消的。”
姜小暖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白天睡一会儿就好了。”
她是过来读书的,自己只是没休息好,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还是不要浪费钱了。
才上学了四天,也才住了三晚,要是把钱花了,后面的日子怎么过。
毛玲玲说:“那你就再睡会儿吧,早上九点才有课呢。我和小雨出去给你带早点。今天我请客。”
毛玲玲看出了姜小暖有点节俭,大方地提到:“大家都有啊。谁推辞就是不给我面子。”
毛玲玲故作傲娇的看着众人。
林雨笑着拉着她往外走:“好啦好啦,大小姐,我们走吧。让小暖再睡会儿。小晚你陪着小暖啊。”
林雨转头看向苏晚,苏晚站在旁边,听到林雨的话,看向姜小暖,点了点头。
姜小暖也看着苏晚,忽然想起来,第一天听到了她的咳嗽,后面几天自己噩梦缠身,倒没注意她夜里有没有咳嗽了。
姜小暖笑着收回腿又回到床上,说:“谢谢你们啦,我再睡会儿。”
又到了晚上。
那道无形的身影靠得更近了。姜小暖隐隐分辨出,那像是一个男人。
这晚“他”不再安静地躺着,“他”好像在看她。
身体依然动弹不得,但是她能感觉头和胸腔处的重量轻了。
只是脸上的寒气更重了,像是有人俯下身,离她的脸很近,盯着她的脸看,呼吸的寒气笼罩在了脸上。
感觉左耳的寒气更重点,感觉有声音在耳边。
很轻、很哑,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听不清,却又贴着她的耳朵,反反复复。
解脱的瞬间,她抬眼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景象:整屋蚊帐尽数垂落,密不透风。
室友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仿佛这间寝室里,只有她一人,在独自承受这份匪夷所思的折磨。
第五天,南城的秋雨又淅淅沥沥的了。
毛玲玲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拉住她:“你怕辅导员知道影响不好,咱们出去找中医看看。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有。”
林雨挽着姜小暖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我知道一家很靠谱的医馆,离学校也近,我们快去快回。你俩快点跟上。”
姜小暖虚弱了很多,被林雨一拉一个踉跄,毛玲玲赶紧扶着她。
毛玲玲喊苏晚:“小晚,你也来,帮我们撑伞。”
四人撑着伞出了校门,来到同仁堂。
老中医搭脉沉吟片刻,只说思虑过重、压力淤积,开了几副安神汤药。
回去路上,药包一直是苏晚帮忙拎着。
晚上,苏晚默默地把熬好的汤药端到她床边。
只是接连几晚怪事缠身,姜小暖心里对谁都存了疑心,不敢喝这碗药。
笑着对苏晚说:“谢谢,小晚。我等凉了再喝。”
四人的寝室没有秘密,药都快凉透了,毛玲玲和林雨催她赶紧喝,苏晚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也看着她。
姜小暖没办法,喝了药。
喝完,她说要把药碗洗了。
起身出了寝室,来到公共卫生间,把药吐了。
再回来时,其余三人都上床了。
她轻轻地上了床。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却不知道,上铺那道平缓的呼吸,中途极轻地顿了半拍。
夜深了,其他三人又睡着了。
姜小暖抱着枕头缩在床尾,睁着眼睛,盯着自己的空床铺,硬撑着熬到了后半夜。
可只要困意袭来,眼皮一耷拉,一打盹,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恍惚,身体立刻就会被阴冷禁锢。
那东西变强了,已经开始不分睡姿了,只要她入睡,就一定会来。
连续五夜的折磨,她眼底发青,脸色惨白憔悴,整个人被折腾得有点神经衰弱,摇摇欲坠。
九月的秋雨夜夜寒凉,每晚别人一觉到天亮,只有她,夜夜被噩梦惊醒。
每一次,都一模一样,不,也不是一模一样。
这些诡异经历,她不敢跟舍友们说实话。
刚开学,大家都是初次见面,都在忙着学习着新知识,努力融入新环境。
要是她说自己每晚被不明东西缠上,估计会被当成胡思乱想、封建迷信,搞不好还要被辅导员约谈吧。
在崇尚科学的大学,自己满嘴诡异梦魇,下场可想而知。
纠结许久,中午回寝室休息时,她还是忍不住跟几人吐露了一点夜里的遭遇。
毛玲玲安慰道:“你可能是水土不服,又认床,多住几天就习惯了。”
林雨也劝她放宽心:“这座寝楼,年代是久了点,以前还是男生宿舍,但是我们都睡得很香啊。可能是这几天下雨,湿气重了点,你还不习惯。”
苏晚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神的意思像在说:你在讲笑话呢。
谁也没把姜小暖讲的诡异经历当真,都以为她是胡思乱想。
姜小暖有点苦笑,看,没有谁相信自己。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心理真的出了问题,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又来到了陌生环境,逼得自己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姜小暖低头按着狂跳的心口,勉强压下了残留的惊惧。
没有注意到上铺的床板缝隙那里,有只眼睛隔着蚊帐,看着她 。
苏晚那片密不透风的深色蚊帐里,一道极淡的黑影,极轻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