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连绵数日的雨终于停了。
蒙蒙的雾气褪去,浅淡的天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又被窗边的梧桐叶吸走了一半,最后恹恹的落进了407寝室。
淡淡的光把房间里多日的潮湿阴冷,冲散了些许。
今天,学校放假。
毛玲玲是最晚醒的那个。她睁开眼,视线扫过寝室。
看到屋内还有两人,林雨坐在书桌旁看书,姜小暖起身了却还眯着眼靠在床头。苏晚不知道哪里去了。
毛玲玲揉着眼睛坐起身,撇撇嘴,小声地嘟囔着:“小晚也真是的,出去了也不叫我们。”
她看看窗外,转头看着屋里两人:“小暖,小雨,我们出去逛逛街吧,终于天晴了,不然我都要发霉了。”
姜小暖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不想去。”
“还没好吗?”毛玲玲立刻蹙起眉,满眼担忧,“你吃了药,身子还是不舒服?”
姜小暖有点心虚地闭上了眼睛,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想等太阳再大点,把被褥晒晒,你们去玩吧。”
林雨放下书本,不赞同道:“雨刚停,东西上都是潮气,你晒被子晒不干的。”
姜小暖没出声,就睁着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林雨。
林雨瞬间败下阵来,心软道:“好吧,你晒吧。你身子虚,等太阳出来了,我帮你一起晒吧。从四楼搬到楼下,难搬呢。”
“不用麻烦啦。”姜小暖连忙开口,轻声解释,“我不搬到楼下,就晾在窗台柜子那里。”
林雨看了看窗台那里,一脸的不赞同,又想说什么,看着姜小暖没有力气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
毛玲玲翻出她前两天买的点心,轻轻摆在姜小暖面前的书桌上,说:“你就乖乖在屋里休息吧。不要去食堂吃饭了,走下去还费力气。吃点点心。”
姜小暖笑着说:“知道了,大小姐,和小雨出去玩吧。”
毛玲玲扬起下巴,傲娇的说:“我本来就是大小姐,这盒点心你要吃完,晚上我回来检查。”
姜小暖看着她傲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
林雨看着她舒展的眉眼,嘴角带着笑:“小暖你呀,要多笑笑,多好看。第一次看到你时,你微微一笑,我都觉得我们的寝室都洒满了阳光。”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姜小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了,姜小暖说:“你们再不出去,晚上赶不回来了。”
毛玲玲看着窗外,又掏出怀表看看:“哈哈,小雨,我们快走。也不知道小晚去哪里了。”
两人拎起小包,手挽着手出门了,还小心地关上了寝室门,门外传来他们渐走渐远的脚步声。
寝室陷入了寂静。
姜小暖想起了苏晚,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心底的寒意再度翻涌上来。
昨夜她从噩梦惊醒,就没怎么睡着。
早上天蒙蒙亮,她半睡半醒间,听到了上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会儿床边木梯上传来了轻微咯吱声。
苏晚下来了,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站在她的床前,一动不动,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那道视线,无悲无喜,就是注视着。她看了会儿,就开门出去了。
姜小暖却吓得再也睡不着了。
一直闭着眼等屋里再传来响动。
她现在有点草木皆兵了。
她想不明白,她和苏晚是第一次认识,她很肯定之前没见过她,她为什么要站在床边看她。
她也想过,要不换个寝室。
私下曾找过辅导员。辅导员问是不是和舍友相处不愉快,姜小暖否定了。
辅导员说那就更不可以了,不能因为你不喜欢就换,不可以搞特殊。
她也想过和其他人换床铺。
可是看着大大咧咧却心地单纯善良的毛玲玲,温柔又事事迁就他人的林雨,她觉得她们可能还没有自己坚强。
苏晚虽然看着有点阴郁不说话,但平时也没有逾矩的举动。
姜小暖虽然有些怀疑大家,但还是觉得大家都是善良的。
太阳越升越高,梧桐叶被晒得发亮,碎光一片一片落在地板上,落在了窗台上、书桌上。
她起身,把窗台擦干净,把两把椅子端过去,放在有阳光的地板上,
她把被子一头搭在窗边矮柜子上,一头搭在椅背上。被子就悬空的晾在那里。
褥子也是这样。
大学的被褥都是单人的,比较小,其实也没有占很大地方。
她坐到有阳光的书桌前,整个人晒在阳光下。好像这样就能晒去身上的寒气。
她一杯连着一杯地喝着热水,两手捂着杯子,让指尖沾染温度。桌上的竹编暖壶,是林雨和毛玲玲出去之前帮打满的。
看着阳光透过窗外的梧桐叶在身上留下光斑,看着阳光晒着自己床铺的床板,看着自己晾晒的被褥。
她有一口没一口吃着毛玲玲给的糕点,闻着太阳的味道,想着今晚不会再做噩梦了。
渐渐地,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
夜色降临,舍友们回来了。
毛玲玲还记得她早上说的话,一进门就去看了点心盒,开心地说:“小暖,你真听话,都吃完了。”
“喏,这是特意奖励给你的。”她把一包桂花糕放在姜小暖的床上,也不管她接不接受。
转身把手里的零食分给大家。
姜小暖看着床上的桂花糕,很暖心,更觉得不能换床铺。
林雨放下东西,走到窗边,帮姜小暖收拾晾晒的被褥,铺好了床褥。
苏晚最后一个回来的,怀里抱着几本书。
毛玲玲看着她说:“小晚,你一早就出去了,原来是偷偷去学习啦?”
苏晚有点不好意思道:“上了五天学,我觉得有点跟不上,想多努力一下。”
毛玲玲跑过去拉着苏晚的手,说:“你这样努力,把我衬得更像一个二世祖啊。我不管,明天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苏晚勾了下嘴角,没说什么,安静地收拾着自己的书本。
四人寝室很快恢复了日常的细碎动静。
夜色渐渐深了,寝楼的走廊安静下来,整栋楼陷入死寂。
熄灯后的407寝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耳边此起彼伏,三个舍友已然沉沉睡去了。
尽管白天姜小暖做了那么多努力,又是晒被,又是补充体力,可是躺在床上,她还是不敢闭眼,死死盯着上铺的床板。
到深夜了。
姜小暖还睁着眼睛,还没有睡意。
忽然四肢麻木,血液像是停止了流动。
又来了。
熟悉的冰凉僵硬感。
沉重的、真实的压迫感,又一次落在了她的全身,将她彻底钉死在了床上。
她还清醒的时候就被禁锢了。
今天是第六夜了。
他又来了。
白天做的一切还是无用功。
阻止不了他的到来。
这一次的感觉,比昨天的要清晰。
比前面五天加起来还要清晰。
黑暗里,她的意识像是渐渐被剥离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清了一切。
床上的自己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躯体僵硬地平躺着,没有生机。
而她的身上,静静地躺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长衫,身形很高,整张脸隐在漆黑的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截苍白削尖的下颌。
乌黑微长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了她的脖颈,带来刺骨的凉意,钻进她的骨血里。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好像他本来就该睡在那里。
那个动作他熟练地像做了无数次。
好像这张床,就是他的。
姜小暖的意识在极致的恐惧里疯狂战栗。
她明白了。
这张床,真的是他的。
而她,才是那个贸然闯入、鸠占鹊巢的入侵者。
忽然,身上的人影动了。
姜小暖的意识看到他睁开了眼,他在看她!
这次不是在看她的身体,是在看她悬浮在空中的意识。
从头到脚的审视。
那目光很沉重、很有压迫性。
像是确认一件迟到数年、终于归还的信物。
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重。
她拼命挣扎,用尽最后力气,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的意识掌握了自己的身体。
就这一下。
身上的压迫感骤然加重!
沉重得几乎要碾碎她的骨头。
阴冷的气息骤然贴近,擦着她的耳廓,极轻的声响漫了进来,这次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别躲了。”
“你躲不掉的,小暖。”
轰然一瞬,姜小暖头皮炸麻,浑身寒意直冲天灵盖。
她挣脱了束缚,可是很快又被禁锢了。
姜小暖顾不得,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 他知道我的名字!”
“他认识我。”
无边的绝望裹着恐惧,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
压在身上的千斤重量,骤然一空。
禁锢瞬间解除。
姜小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额角全是水渍,浑身软得脱力,四肢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黑暗依旧笼罩着寝室。
舍友们的呼吸声绵长平缓,一切和睡前没有区别。
对面下铺的毛玲玲咂吧了下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斜上铺的林雨隔着蚊帐,看到微微隆起。
姜小暖上铺的苏晚,也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周遭一切如常,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她一场荒诞的臆想。
可皮肤上残留的刺骨阴冷,又是那么的真实。
姜小暖裹紧了薄被,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她蜷在床头,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窗外,等着天亮。
不知熬了多久,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窗玻璃,浅浅地照亮了昏暗的寝室。
看清身体的那刻,姜小暖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手臂上有两种白,虽然她很白,但是她的手臂上有一半的白是青白色。
不是正常人有的白,再一联想,姜小暖快炸了!
那是昨天“他”压出的白痕!
她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跌跌撞撞地扑到穿衣镜前,颤抖着掀开衣襟。
她的锁骨、胸口、腰腹处的肌肤上,都印着一大片青白色压痕!
和她原本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割裂对比。
姜小暖快崩溃了。
全部都是真的!
那张床是有主的!
姜小暖踉跄地后退,重重地撞上书桌的边角,尖锐的钝痛传来,她却感觉不到痛。
她拢紧了衣裳,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床铺。
什么都没有。
可她却无比清晰地知道——
他没走。
他还在这间屋子里。
不寻常的动静惊醒了沉睡的三人。
毛玲玲揉着眼睛坐起身,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暖?你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林雨也赶紧爬起来,撩开蚊帐,俯身往下看,一脸的关切:“小暖,要不你上来和我睡吧?”
此时的林雨像根救命稻草,姜小暖几乎快要答应了。
上铺一向独来独往的苏晚,抬手撩撩开了深色蚊帐,看着姜小暖,难得地开了口:小暖……你怎么吓成这样了?”
苏晚的话让姜小暖清醒了。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和小雨睡,万一“他”跟着自己,吓到了小雨怎么办?
她看着林雨关切的脸色,她心里否定了,不能和小雨一起睡。
她拢紧了身上的衣服,遮住了身上可怖的青白压痕,指尖有点冰凉,喉咙有点干涩,僵硬地摇头:“我没事,我想下床喝水,撞到了。”
她在三人的目光中,僵硬地走到柜子旁,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努力地控制着手不抖。
晨光照不到的蚊帐阴影里,苏晚垂在枕边的手,指尖顺着空气虚虚地抚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举动。
姜小暖喝过水,缓了过来,目光扫过众人,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一抹极诡异的细节。
在昏暗晨光里,她看到苏晚,嘴角挂了一丝极淡,说不上来的笑意。
苏晚感觉到她在看她,抬起了头,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带着担忧。
这模样和她刚才看到的不同!
毛玲玲和林雨满心只顾着担忧姜小暖,眼睛一直看着她,没人在意在上铺的苏晚。
姜小暖受了惊吓,刚缓过来,只以为刚才看到的是错觉。
姜小暖故作淡定地走到床边,穿上鞋子,语气平稳地再次说道:“我真的没事,只是撞了一下。”
寝室里的众人都信了。
林雨踩着木梯下床,心疼地说:“刚才那一声那么响,肯定很疼。我给你找伤膏药贴上。”
姜小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衣裳,想到自己身上分界分明的肤色,连忙拒绝了:“真没那么严重,缓一会儿就不疼了。”
林雨坚持:“那哪行啊?贴了能早好,少受点罪。”
苏晚竟然也附和道:“是呀,早贴早好。”
姜小暖回头惊恐地看着苏晚,又看到苏晚微翘的嘴角。
姜小暖大脑一片空白,木木地站在那里。
林雨朝一旁的毛玲玲吩咐:“玲玲,帮我按住小暖,别让她躲,我来给她敷药。”
姜小暖听了,连忙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