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今天下午的事。
王曼约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隔着墨镜看她,语气像在打发一个讨饭的:
“《锦秀未央》那个角色,你就别想了,林薇薇跟那边打了招呼,说你影响了剧组氛围。
还有你之前谈的那个综艺飞行嘉宾,也黄了。”
苏清颜愣在那里:“那个综艺……不是已经签意向约了吗?”
“意向约算什么?人家林薇薇也想去,你说节目组选你,还是选她?”
王曼嗤笑一声,端起了咖啡杯,
“行了,别这副表情,我帮你接了另一个活儿。
下周六有个商业酒局,来的都是投资方大佬,你好好表现,说不定——”
“王姐,我不去那种酒局。”苏清颜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
王曼放下杯子,墨镜后面的眼睛却冷了下来:
“苏清颜,你是不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那个青春饭?
二十三了,在娱乐圈已经算老姑娘了,你要资源没资源,要背景没背景。
除了这张脸,你还有什么?我告诉你,你不去,那就彻底别干了,公司不养闲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苏清颜攥紧了衣角,指甲都陷进了掌心都不自知:
“我会好好演戏的,什么样的角色都可以,哪怕是小配角……”
“小配角?”王曼冷笑。
“你觉得你现在还能接到小配角?林薇薇已经放话了,有你在的组她就不进。
你猜导演们会选你,还是选她?”
这句话就像最后的一根稻草,压在了苏清颜已经快要断裂的神经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咖啡厅的。
只记得外面很冷,风灌进了领口,她却完全感觉不到。
她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很久,走到天彻底黑了,才回到了这间破旧的出租屋。
然后,收到了那条要求道歉的消息。
然后,看到了那份荒谬绝伦的道歉声明。
然后,她坐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想尖叫,想摔东西,想冲出去找林薇薇对峙,想把她做过的所有恶心事,都曝光出来。
可是……然后呢?
她没有证据,没有人脉,没有钱,没有任何的资本,去跟一个背后有资本撑腰的流量小花对抗。
她只是一个十八线都不如的糊咖,一个连正式的经纪人,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废物。
手机又震了,连续好几条。
“苏清颜,你哑巴了?”
“我告诉你,这次记者会是林薇薇那边要求的,你要是不配合,后果自负。”
“你以为你拖着就行?明天早上我让人去接你,你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然后是最后一条,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善意”:
“清颜啊,王姐也是为你好,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林薇薇也不会再针对你。
以后有机会,王姐还会想着你的,听话啊。”
苏清颜读着这条消息,胃里翻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恶心。
“为你好。”
这三个字,她听了三年。
“为你好”,所以拿走她七成的收入。
“为你好”,所以逼她去陪酒应酬。
“为你好”,所以让她背黑锅、当替罪羊。
“为你好”,所以把她当抹布一样用完就扔。
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自动锁屏。
出租屋里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了一小片黯淡的光斑。
苏清颜突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从心脏深处涌上来的那种疲惫。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委屈,三年的不甘,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她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
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星星。
那时候她觉得天很大,未来很远,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做到。
可是现在,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苏清颜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胸口。
最近总是这样,心跳不规律,有时候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有时候又慢得像要停下来。
她没有去医院检查过。
没有钱,也没有时间。
“不能倒。”她对自己说,声音沙哑而微弱。
“还要……给爸妈打电话……他们上次说……过年让我回去……”
可是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她看到天花板在旋转,墙壁在扭曲,耳边嗡鸣声大作。
就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拉响了一百个警报。
她想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是无力地划过床单。
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亮了,是王曼的最后一条消息,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像一扇关上的门。
苏清颜的身体从床上滑落,跪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眼前的世界开始变黑。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慢得像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子,终于——
“咚。”
很轻的一声,是她的额头,磕在了床沿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出租屋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风,还刮着,手机屏幕的光,还闪烁着。
可是这具二十三岁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意识,像是被抽空了的容器,空荡荡地倒在了地板上。
无人知晓。
无人问津。
像是她活了二十三年,却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苏醒,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体验。
像是在深海里沉睡了很久很久,突然有一束光刺穿了水面,照在了脸上。
意识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从深渊中捞起,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穿过冰冷的水层,穿过重重叠叠的黑暗,最终——
“嘶——”
苏清颜猛地睁开了眼睛。
最先感受到的是疼痛。
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抗议。
她撑着地板坐了起来,摸了一下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潮湿——磕破了一点皮,还好,不严重。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对。
这双手不对。
太瘦了,骨节突出。
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上的死皮都没有修剪干净。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劣质的加绒卫衣,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
下身是一条黑色打底裤,膝盖处起了一层球。
这不是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