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最后的状态是在录音棚里,连续工作了四十八个小时。
为那个综艺节目的总决赛编曲,她累得眼皮都在打架,但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不能休息,没有时间了,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的乐谱模糊成一片,再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间录音棚里,死在那些她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五线谱中间。
毕竟,那个世界的她已经四十一岁了,从二十岁入行,二十一年不眠不休地工作。
创作了上千首歌曲,写了近百个剧本,导演过话剧,编过舞蹈,上过春晚,拿过所有能拿的奖。
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是文娱圈的“全能大佬”。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哪有什么天才?
不过是比别人多熬了无数个通宵,比别人多咽下了无数口气,比别人多扛了无数次崩溃。
而现在,她死了。
或者说,她的灵魂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海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里按下了快进键。
三年的画面,声音、情绪、痛苦、委屈、不甘……一股脑儿地灌了进来。
苏清颜,二十三岁,星辰娱乐旗下艺人,入行三年,十八线都不如的糊咖。
经纪人是王曼,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同期竞争对手是林薇薇,流量小花,表面温柔善良,背地里阴险毒辣。
网上关于苏清颜的新闻,十条里有九条是负面的。
“苏清颜抢镜头”
“苏清颜蹭热度”
“苏清颜人品差”
“苏清颜整容失败”
“苏清颜被金主抛弃”……
没有一条是真的。
但没有人在乎真相。
人们只在乎热闹。
粉丝不到一千人,超话里只有三十几个人,大部分还是水军公司买的僵尸粉。
银行卡余额:两千三百四十八块七毛。
下个月房租:三千五。
违约金如果被公司解约:八百万。
苏清颜。
现在的苏清颜,坐在地板上,慢慢地、一帧一帧地消化着这些记忆。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极致的冷静。
那种冷静很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平静。
她站了起来,走到那面巴掌大的穿衣镜前,第一次看见这具身体的样貌。
镜子里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筋。
这张脸放在娱乐圈绝对算得上顶级,甚至比那些天天营销“神颜”的流量小花,还要耐看。
因为她的美,不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而是浑然天成的,带着一种古典的、书卷气的韵味。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被埋没了三年。
被所谓的“妆容不适合”“造型土气”“不会营销”给埋没了。
不,不是埋没。
是有人故意不让她发光。
苏清颜盯着镜子里那双杏眼,眼睛里倒映出的,不是那个怯懦自卑的二十三岁女孩。
而是一个灵魂年龄四十一岁、经历过无数次明枪暗箭、从最残酷的文娱圈,厮杀中活下来的“老狐狸”。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八百万违约金?”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会让你求着我留下来。”
“林薇薇?”她歪了歪头,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看猎物的冷漠,“慢慢来,一个一个来。”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王曼发来的那些消息。
一条一条地翻,像是在翻阅一份“作案记录”。
当看到最后那三个字“听话啊”,她轻轻笑了一声。
“这三年的账……”
她将手机放下,从地上捡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抖了抖灰尘,披在身上,“一笔一笔,慢慢算。”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但苏清颜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她走回到床边,坐下,开始整理原身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
王曼手里有哪些把柄?
林薇薇背后是谁?
公司里谁可以拉拢?
圈子里谁和王曼有矛盾?
她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第一步,先摆脱这个黑心经纪人,拿回合约的主导权。
第二步,让王曼和林薇薇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三步——
她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世,我要把上辈子没来得及享受的人生,全部活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伴随着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苏清颜!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王曼的声音。
苏清颜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四十分。
这个点了,她来做什么?
她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走红毯。
门打开的瞬间,王曼那张涂着厚粉底、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
王曼看见苏清颜的第一句话是:“你还没死啊?那就好,走,现在跟我去个地方。”
苏清颜靠在门框上,微微歪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去哪儿?”
王曼被她这个态度弄得一愣,以前苏清颜看到她,都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今天怎么……
她很快把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冷笑一声:
“林薇薇那边组了个局,几个投资方都在,人家说了,你要是想道歉,今晚去敬几杯酒。
明天的记者会就可以免了,怎么,你不愿意?”
苏清颜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王曼莫名心慌的平静。
“王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我要是现在报警,说你强迫旗下艺人,进行不正当陪酒,你说,明天的头条会写什么?”
王曼的脸色,瞬间变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出租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勉强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王曼站在门口,身后两个黑衣保镖像是两堵墙,把本就狭窄的楼道,给堵得严严实实。
苏清颜那句话落地之后,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微妙,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在断裂前,最后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