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的表情经历了，从错愕到狐疑，再到轻蔑的完整变化。
她上下打量着苏清颜，目光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报警？你拿什么报警？你有证据吗？”
“你要证据？”苏清颜倚在门框上，语气不急不缓，
“王姐，你三年前签我的合同，第七页第三款明确写着‘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要求艺人参与商业应酬’。
你手里那份和我手里那份是同一份，要不要我现在拿出来，咱们一条一条比对？”
王曼的脸色顿时微微的变了一下。
当初，那份合同确实有这么一条，是她为了规避法律风险，特意让法务加的。
表面上看是“保护艺人权益”，实际上就是为了出事的时候，有推卸责任的借口。
她没想到，以前那个连合同都懒得翻的苏清颜，居然会记得这一条。
但王曼毕竟是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脸色只变了一瞬，就恢复如常。
她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
“苏清颜，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我告诉你，今天晚上这个局，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签了八年合同，公司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别跟老娘在这儿耍横。”
她说着，朝身后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壮汉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来拽苏清颜的胳膊。
苏清颜没躲。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越过王曼的肩膀，看向了楼道的拐角处。
那里有一盏感应灯，刚才因为王曼的大嗓门亮了，这会儿正忽明忽暗地闪着。
“那盏灯……”她突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上个月就坏了，物业一直没来修，我刚才听到了脚步声，灯亮了，说明有人从楼下上来了。”
王曼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
苏清颜接着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整个楼道都听见：
“这个点，整栋楼住了三十几户人，大部分是这个城市的底层打工族。
外卖员、快递员、超市收银员、夜班护士。
他们刚下班，或者正准备去上夜班，这个时间，隔音很差的，王姐……”
她最后那声“王姐”喊得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曼最不想被外人听到的地方。
王曼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下意识地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果然，三楼那户的门缝里，透出了一点亮光，有人在透过猫眼看热闹。
四楼那户的老太太，已经打开了门，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王曼和两个黑衣壮汉的身上来回扫视。
这栋楼住的都是没什么钱的老百姓，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好奇。
相反，在这种鱼龙混杂的老旧小区，八卦传得最快。
王曼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苏清颜，你最好想清楚，跟我作对的下场。”
“我想得很清楚。”苏清颜站直了身体，不再倚着门框，目光平视王曼，
“王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三年来，你从我身上拿走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演了十二个角色，参加了七次商业活动，总收入说出来可笑，不到二十万。
你抽走七成，剩下三成到手的，居然不到五万。
而这些活动里，有三次是品牌方直接付了全款给你，而你只给了我一个零头。”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了下去：“这些，我都有记录。”
王曼瞳孔微缩。
她没想到苏清颜手里会有这些东西。
以前那个懦弱的小丫头，被她骂几句就不敢吭声了，连工资条都不好意思要。
什么时候学会偷偷记账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曼强撑着气势，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
“你有什么记录？你敢拿出来吗？那些都是公司的商业机密，你泄露试试，我告到你倾家荡产！”
“告我？”苏清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带任何的温度，
“王姐，你要不要先问问公司法务，艺人私自记录自己的工作收入和项目明细，算不算违法？
还是说，你更担心我手里的那些，你和品牌方之间的‘特殊协议’？”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王曼最心虚的地方。
她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了一丝慌乱。
苏清颜说的是什么，她当然知道，那些年她和品牌方签的阴阳合同。
一份明面上给公司看的，一份私下走账的，差额全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这事如果传出去，她不仅要被公司开除，还要吃官司。
王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盯着苏清颜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杏眼里，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但可惜，她没有找到。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被逼到绝境的小艺人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了然的、从容的俯瞰。
就好像猎人在看猎物的垂死挣扎。
王曼突然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眼前的苏清颜，还是那个苏清颜，脸没变，声音没变，可她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透明，而是一个站在自己地盘上、寸步不让的对手。
“行。”王曼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苏清颜，你行，你想解约是吧？我成全你，八百万违约金，一分不能少。
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想踏出这个公司一步。”
“解约的事，我会走法律程序。”
苏清颜的语气依旧平淡，“至于违约金，咱们法庭上见，看看法院怎么判。”
“法院？”王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有钱请律师吗？你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这句话确实戳到了苏清颜的痛处。
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王曼。
这份安静反而让王曼更慌了。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苏清颜不再被她拿捏的样子。
她本能地想找回场子，于是，她又往前逼了一步，伸出手指戳向了苏清颜的肩膀：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自己……”
话没说完，王曼的手指戳了个空。
苏清颜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却很精准。
王曼失去重心，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门框上。
高跟鞋在地砖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楼道里传来了几声低低的笑声。
不知道是哪一户的邻居，在黑暗中看戏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