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光来得极快。
阿九还没回过神,观门"砰"地被撞开,歪斜的门板彻底脱了框,"哐当"砸进雪里,溅起一蓬积雪。
一团白影滚了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暗红色,在雪地里扎眼得很,像谁拿毛笔在宣纸上狠狠划了一笔。
白影渐渐散开,露出个白衣女子。
一张脸生得极好,只是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白衣几乎染成了红衣,胸口、腹部、手臂,到处是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她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白色尾巴,软塌塌地垂在地上,毛尖沾着血露在外面,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阿九愣了三秒。
尖叫出声:"师父!有只狐狸精!"
松间正端着茶碗,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洒了茶。他放下碗,慢悠悠地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女子已经昏迷,呼吸微弱,伤口还在渗血。眉心拧得死紧,昏迷中也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可那冷意底下,还压着一丝……怕?
"伤得这么重,"松间皱了皱眉,"谁下的手?"
"师父,"阿九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她好漂亮啊。"
"嗯。"
"她是不是来抢饭的?"
"……应该不是。"
松间站起身,想了想,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他抱着一把剑走出来。
那剑通体漆黑,剑身刻满符文,雪光一照,符文在剑身上缓缓游动,跟活的一样。剑柄缠着发黄的布条,上面的纹路也老得看不出年头。
剑出屋的当口,空气凝了一凝。松间没察觉,掂了掂手,只觉得这剑握着顺手。
这剑是他三年前在观后山捡到的,当时插在石头缝里,拔了半天拔不出来。松间围着石头转了三圈,发现石头底部有条裂缝,便从裂缝里把剑"掏"了出来。阿九说这剑看着邪门,建议他扔掉,松间觉得"削柴火应该挺好用",就留下了。
阿九看到剑,眼睛一亮:"师父!你要打架?!"
"打什么架,"松间走到院中那堆柴火旁,拿起一块木板,"削个夹板。"
他举起那把剑。
咔嚓。
木板削得整整齐齐,切口光得能照见人,一根毛刺都没有。雪光照在切面上,晃出一道白光。
剑身上的符文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松间没瞧见,阿九也没看见。昏迷中的白衣女子却动了动眉头。
"师父,"阿九看着那把剑,"你这剑……挺锋利的啊。"
"嗯,"松间把剑往肩上一扛,"削柴火挺好用。"
阿九:"……"
"师父,要不咱把这剑卖了?"阿九追着他说,"山下修仙铺子里,一把上好的剑少说值五十块灵石!你这把这么利,换半年口粮都够了!"
"不卖。"
"为啥?"
"削柴火顺手。"松间想了想,很认真,"卖了,下月拿什么削夹板?"
"……合着你拿它削夹板,还挺得意?"
"物尽其用。"
阿九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竟不知从哪句开始吐槽。
松间拿着夹板回屋,给白衣女子包扎。他的动作谈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绑带系得歪歪扭扭,打个结都要试好几回。可奇怪的是,他手一碰到伤口,那伤口就以看得见的速度在合拢。不是慢慢结痂的好转,是皮肉自己蠕动着长回来,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在缝。
松间没留意。他只是觉得这女子皮肉挺嫩,下手得轻点。
"师父,"阿九蹲在旁边"监工","你包扎得像粽子。"
"粽子怎么了?"松间头也不抬,"粽子也挺好。保温。"
"……行吧。"阿九托着腮,看着白衣女子的脸,"师父,她真的是狐狸精吗?"
"应该是。"松间指了指那条白色尾巴,"尾巴都露出来了。"
"那她有几条尾巴?"阿九好奇地凑近,"我听说狐狸精尾巴越多越厉害,九条尾巴的是狐妖王……"
"不知道。"松间包扎完最后一个伤口,站起身,"去,端碗茶来。"
"哦。"
阿九端着茶回来,还是忍不住嘀咕:"师父,你说她要是妖王,是不是比镇上那个金丹真人还厉害?"
"不知道。"
"那她要是醒过来闹脾气,咱俩打得过吗?"
松间想了想:"她伤成这样,连饭都吃不动,还闹什么脾气。"
"……那倒也是。"
松间又进厨房端了碗茶,昨天剩的,凉了,没热。茶汤浑浊发黄,上面还漂着几片茶叶渣,怎么看都不像能喝的东西。
"喂她喝点,"松间把碗递给阿九,"喝点茶,好得快。"
阿九接过碗,看了看那颜色,跟泥水似的。
"师父,这茶……能喝吗?"
"我天天喝,也没见出事。"
阿九将信将疑,小心扶起白衣女子,把茶送到她嘴边。茶一入口,女子眉心就松开了,呼吸也稳了许多。睫毛颤了颤,到底还是沉进了更深的昏迷。
阿九眨了眨眼。
她看得真切,那碗剩茶咽下去的一刻,女子身上的伤口在飞快地长。暗红色的血痂一块块掉下来,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像从里到外被洗过一遍。
"师父,"阿九转头看向松间,"你的茶……"
"嗯?"
"……没事。"
松间已经转身走了,嘴里嘟囔着"门坏了,明天得修修"。
阿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碗里的剩茶,小声嘀咕:"师父,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衣女子被安置在客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杂物间清出来的一张床,被褥是阿九的,她今晚得跟师父挤一挤。
阿九守在床边,看着白衣女子安静的睡颜。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很长,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睡熟了眉心还是拧着的,像做了噩梦。
"好漂亮的狐狸,"阿九小声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漂亮。"
她伸手想摸摸那条白色尾巴,又缩了回来。
"算了,万一咬我呢。"
阿九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睡着了。
夜深了。
客房里,白衣女子的手指动了动。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落在枕上。
"救我……"
声音轻得像风。
"玄阴宗……"
窗外月光白得发凉,洒在无名的太虚山上。山风穿过破窗棂,送来远处的松涛声。
可那松涛声底下,还压着别的动静。
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山脚下传来,正朝着小观,一步一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