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是被米粥的香气弄醒的。
斑驳屋顶,横梁蛛网,简陋得连凡间柴房都不如。
她想运转妖力,经脉却像被针扎,一动便钻心疼。从玄阴宗杀出时经脉已受重创,妖力消耗殆尽,连感知都做不到。
但体内的伤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着,不再剧痛。这力量不是她的,浑厚温润,深不见底,神识探过去什么也触不到。
昨夜昏迷前,她依稀听到脚步声从山脚逼近。此刻天光大亮,院中积雪上有串杂乱脚印,又被新雪覆盖大半。
那些人来过,又走了?
"狐狸姐姐!你醒啦!"
一个扎双丫髻的小丫头端着粥冲进来,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你尾巴那么大,不是狐狸是什么?"
白璃下意识摸了摸身后,尾巴被被子盖着,露出一小截白毛尖。她明明收了妖态化为人形,这丫头怎么看出来的?
"我叫阿九!是我师父救的你!他煮的茶跟刷锅水似的,但人挺好!"
白璃试探:"你师父是何方高人?"
"不高啊,就比我高一个头。"
"……他修的什么道?"
"每天扫雪、煮茶、听风。我问他为什么不修仙,他说'我就是在修啊'。"
扫雪、煮茶、听风……
白璃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串脚印上:"院里那些脚印,是谁的?"
阿九盘腿坐下,来了精神,"昨夜可热闹了,呼啦啦来了一队凶神恶煞的修士,说要找一只九尾狐。师父端着茶就出去了。"
白璃指尖一紧:"然后呢?"
"然后?"阿九学着说书先生一拍大腿,"师父说'观里倒是有只狐狸,不过正在养伤'。那领头的脸一下就白了,连说'多有打扰,原来小观有主',转身要走。另一个不服气,掏了件法器想动手。"
她比划了个"啪"的手势:"突然,那法器当场就裂了,稀碎,一点声都没有。师父还客客气气地招呼'天冷,法器受潮了吧?进来喝碗热茶暖暖'。结果那队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天没亮就下山了。"
白璃看着院中那串脚印。
到观门口,整整齐齐绕了个圈,又顺着原路下了山。一步都没乱,也没有一步踩进观里。
"阿九,"白璃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往哪边走的?"
"东边。"阿九一脸自豪,"师父给指的路,说那边狐狸多。"
白璃:"……"
往东是云来镇,镇上往来全是凡人修士。一队高阶修士大清早冲进凡人集市搜"狐狸"……
她忽然有点同情那几个人。
一个老道士走了进来。道袍发白,头发花白,就是普通老头模样。手里端着碗茶,身上没半点灵力波动。
白璃强撑着坐起身,神识探过去,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跟看一块石头似的。
要么是凡人,要么境界高到她无法感知。
她不死心,试图释放妖力威压试探。可妖力刚从经脉涌出,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散了个干净。微弱的波动刚触及松间衣角,
"啪。"
松间手里的茶碗裂了。
不是被震碎,像被什么从内部撑裂。裂纹从碗底蔓延到碗口,碗里的茶却一滴没洒,悬在碎瓷片中间。
松间低头看了看,皱眉:"这碗质量真差。"
白璃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昨夜阿九说的那件"受潮"的法器,稀碎,一点声都没有。
她当时还以为是阿九添油加醋。
现在她知道了——那法器,不是受潮。
她连威压都成不了形,妖力刚出就散,可对方茶碗碎了,衣角纹丝未动?
能在九尾狐妖王面前做到"完全无感"的,太虚界没几个。
老道士在床边坐下,搭上白璃手腕。
"我看看伤。"
温和的力量顺着手指涌进来,伤势、暗伤,一处不漏。连九尾狐本体藏在哪儿、幻月珠在哪儿,都被翻了个遍。
一眼看穿了她的本体?!
她下意识反抗,妖力刚鼓起来,就被那温和的力量压了回去,翻不起一点浪。
老道士松开手,点了点头:"哦,狐狸啊。难怪尾巴那么大。"
就这?
她堂堂九尾狐妖王,被一眼看穿本体,对方就说了句"难怪尾巴那么大"?
那双眼睛浑浊平和,但白璃总觉得,那浑浊底下压着点别的。
"伤好得差不多了,"老道士递过茶碗,"喝点茶,好得快。"
白璃接过,浑浊发黄,跟泥水似的,碗底沉着几片茶叶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一口。
茶一进喉咙,她眼睛睁圆了。
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茶水钻进体内,伤势肉眼可见地合拢。阴九幽打出的暗伤、她以为好不了的旧创,都在一点点淡下去,连陈年的旧伤也被洗了个干净。
她活了上千年,喝过无数灵茶,没有哪种比得上这碗剩茶。
"前辈,这茶叫什么名字?"
老道士想了想,挠了挠头,那模样不像在回忆茶名,倒像在想"这茶有名字吗?"
"随便。"
门外传来阿九的笑声:"师父,你可真会起名字!"
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往外走,嘴里念叨着"急什么,喝茶喝茶"。背影佝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阿九,把她那床被子换了,夜里冷。"
阿九愣住:"师父,那床就是我最厚的了。"
"……"松间想了想,"把我的换上。"
"那你盖啥?"
"我烧着水,不冷。"
阿九:"……行吧。"
白璃怔住了。
她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被人收留,只在一碗茶、一床被褥之间——这老道士甚至没问过她是谁。
窗外阿九的声音又传来:"师父,狐狸姐姐是不是赖上咱们了?"
"赖什么。"松间的声音慢悠悠的,"她伤好了想走就走,走之前帮我把雪扫了就行。"
白璃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便……"她低声重复这茶名,又喝了一口,细细咂摸,不苦,透着一股山野的清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她活了上千年,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隐世高人,怎么可能走?
她得留下。还得弄清楚这老道士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低头正要再喝一口,目光忽然定住。
碗底的茶叶渣,那些沉在浑浊茶汤下的碎渣,竟在缓缓移动。有方向、有轨迹地凝聚。那些碎渣一点点往一处聚,在碗底勾出几道线条,古老而陌生,跟白璃这一千年见过的任何符文都对不上。
有什么东西,在这碗剩茶里,试着苏醒。
白璃手指收紧,茶碗微微一晃,那些线条哗地散了,碎渣重新成了一撮没用的渣子。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