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赖着不走。
这个决定是在喝完那碗"随便"茶之后做出的。准确地说,是在喝完第三碗之后。
三碗茶下肚,她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那种困扰她数百年的旧创,也在茶力的温养下隐隐松动。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运转得比在九尾狐族的灵脉里修炼还快得多。
这种地方,这种茶,走了才是傻子。
于是,当松间端着第四碗茶走进客房时,白璃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摆出了她这辈子最优雅的姿态。她甚至整理了一下衣衫,将白色长裙的褶皱抚平,又用手指拢了拢乱掉的白发,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知恩图报"的好妖。
"前辈,"她起身行了个大礼,"白璃承蒙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不用谢,"松间摆手,"顺手的事。"
"愿为前辈做牛做马!"
"你伤好了就走吧,"松间把茶碗往桌上一放,"观里口粮不多,养不起闲人。"
白璃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堂堂九尾狐妖王,主动表示要留下效忠,竟然被嫌弃了?
她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修仙者对她低头哈腰,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赶人"的待遇。
门外传来阿九的偷笑声。
"狐狸姐姐,"阿九趴在门框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师父就这样,你别介意。上次有个游方道士想留下来学艺,师父说'我这里不收徒弟',然后人家走了,师父转头就收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工钱。"阿九理直气壮,"还管做饭。"
白璃深吸一口气,调整策略。
她堂堂九尾狐妖王,活了上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应聘"吗?她就不信,自己连个小道观的"扫雪工"都应聘不上。
"前辈,白璃并非闲人,"她正色道,"白璃会扫雪、会煮茶、还会......"
"你会扫雪?"松间来了兴趣。
"……会。"白璃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字。她活了上千年,当然会扫雪。虽然从来没扫过。
"那行,"松间点点头,"你扫雪,我煮茶。"
白璃:"……"
就这样?
她堂堂九尾狐妖王,就这么被安排去扫雪?
"狐狸姐姐,走吧走吧!"阿九拉着白璃的袖子往外走,"我教你扫雪!师父的扫帚在门边!"
白璃被拽到院中,手里被塞了一把竹扫帚。那扫帚只剩了半把毛,竹柄上缠着几圈布条,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个玩具。
她低头看着这把破扫帚,再看看满院的积雪,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上一次拿扫帚,还是三百年前在九尾狐族的王宫里,那时候她拿的是玉柄拂尘,扫的是千年灵玉铺成的地面,打的是偷吃供品的鼠妖。
如今,法器变竹帚,灵玉变青石。
"扫吧,"松间在廊下坐好,端起茶碗,"扫干净了有茶喝。"
白璃深吸一口气,开始扫雪。
她扫雪的动作确实不像扫雪,身姿太优雅,步伐太轻,每一步都像在跳舞。扫帚在她手里不像工具,倒像一把剑,划出弧线。雪花被她带起来,在身周打转。
但她扫得并不干净。这边扫一下,那边漏一块,雪堆被她推来推去,最后堆在院子中央,像座小山。她甚至还把扫帚当成剑,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差点把廊下的花盆扫下来。
"狐狸姐姐,"阿九蹲在廊下,托着腮看她,"你扫雪像在跳舞。"
白璃的扫帚顿了顿。
"……闭嘴。"
她继续扫,但扫着扫着,她发现雪花不往她身上落。
不是"少落",是"完全不落"。
雪花飘到她身周三尺之内,就自动偏转,绕过她,落在别处。
白璃心中一惊。
这种力量……她认得。
今天早上,那碗茶里的力量,就是这个味道,浑厚温润。
她猛地转头看向廊下。
老道士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他身边热气升腾,那股温和的力量从茶香里透出来。不是刻意释放,是无意识的……逸散。
跟呼吸一样。
白璃的手有些抖。
这种力量,她只在古书里见过记载。万年前天道崩塌,诸神陨落,这种力量便从太虚界消失了。而现在,它竟然出现在一个"普通老道士"煮的茶里?
"嗯,"松间放下茶碗,满意地点点头,"扫得不错,比我快多了。"
白璃:"……"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离开这个道观。
不能离开,还得想办法赖下来。
晚饭时,白璃正式"入职"。
她的职位是:扫雪工。
待遇是:管吃管住,每天三碗茶。
阿九在旁掰着手指算:"师父,咱们观里又多了一张嘴,口粮不够了。"
"没事,"松间淡定地夹了块萝卜,"明天我下山化缘。"
"师父,"阿九叹了口气,"你上次化缘化回来的是一只鸡,上上次是一筐萝卜,上上上次是半袋米,那只鸡还跑了。"
"这次不会,"松间信心满满,"我新学了化缘的口诀。"
"什么口诀?"
"阿弥陀佛。"
"……师父,咱们是道士。"
"哦,那无量天尊。"
白璃默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随便。
确实挺随便的。
她看着碗里的茶汤,又看了看对面的老道士。松间正低头扒饭,动作不紧不慢,像个真正的乡下老头。但白璃知道,这个"普通老道士"绝不普通。
那种力量,那种茶。
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个老道士到底是什么人。
"狐狸姐姐,"阿九凑过来,小声问,"你真的要留下来扫雪啊?"
白璃放下茶碗,笑了。
"扫。"她顿了顿,"扫一辈子都行。"
阿九:"……"
这狐狸姐姐,是不是脑子也被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