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经业评上教授的消息是腊月里来的。
管经武那天正在新办公室跟项目经理看图纸,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管经业发的一条微信,就两个字:"批了。"后面跟了一串烟花的表情。管经武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给项目经理说了句"你先看着",走到窗户边上拨了电话。
"批了?正教授?"
电话那头管经业的声音压着,但能听出来尾音是翘着的,像一根线被风挑了起来。"嗯,今天刚公示完。哥,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
管经武说行,挂完电话靠在窗台上点了根烟。窗外那条街华灯初上,车流汇成一条红白交错的河,尾灯的红和路灯的白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想起管经业读博士那年,自己刚在建材市场租了第一个小门面,每个月赚的钱刚够交房租和给管经业打生活费。管经业考博的时候管经武正在追一笔十万块的账,追了半年没追回来,接完弟弟的电话说考上了,他在电话里说了句"好,学费哥想办法",挂了电话自己在车里坐了一刻钟,那支烟抽到过滤嘴发烫,烫出一个焦黄的圈。
晚上管经武到了约定的饭馆,管经业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壶茶,看见哥哥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管经武打量了他一眼——新剪的头发,新换的眼镜,身上的夹克看起来也不便宜。管经业以前不讲究这些,当副教授那七八年里穿得比学生还朴素,冬天一件灰羽绒服穿四五年,袖口磨白了还穿。管经武记得去年春节去他家,颜听荷还抱怨过"给他买件新的不要,说旧的暖和"。
"哥。"管经业给管经武倒茶,手很稳,茶水落在杯里,声音轻,"我点好了,你爱吃的几个菜都点了。"
管经武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的,龙井,不便宜。"说说,怎么评上的?你不是说今年名额少吗?"
管经业搓了搓手,那个动作带着点不好意思,但管经武注意到他搓的是右手虎口——那里有块新结的痂,暗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那个省社科基金的课题,本来被毙了,结果后来一个评委会的人调走了,重新审了一轮,我的就过了。有了那个课题,论文发了两篇核心,破格给评了。"他说着说着语速快起来,"哥,说实在的,之前我都快放弃了,觉得四十四五的人了,评不上就评不上吧。谁知道忽然就——"
管经武看着他弟,管经业脸上那种光彩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管经业从小就比他聪明,读书一路第一名,但"聪明"这件事在大学里不算什么稀罕物,聪明人多得是,运气好的人也多得是,管经业缺的就是那点运气。现在运气来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透着一股新鲜的劲儿,但那股劲儿底下有东西在颤,管经武看得出来——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看人准。
"好事,"管经武说,"评上了就好。弟妹呢?"
?"
"颜听荷在家。"管经业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说,"她比我高兴。"
管经武嗯了一声,端起酒杯跟管经业碰了一下。兄弟俩酒量都不大,一瓶白酒分了,话就多起来。管经业说起系里的那些事,谁抢了谁的项目,谁跟院领导走得近,谁的论文是学生代写的,管经武听着,偶尔插一句"你以后别跟他们争这些"。
酒喝到一半,管经业忽然放下筷子,盯着面前的酒杯说:"哥,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得有东西推你一把。"
管经武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没接话,拿起酒瓶给弟弟添了半杯,酒液在杯里晃了晃,稳住了。
"你信命吗,哥?"管经业忽然问,眼睛没抬,盯着那半杯酒。
管经武愣了一下。他想起家里博古架上那个穿红袍的小老头,想起每天换的香和供果,想起周福来突然冒出来还钱、开发商主动送上门。他想起范雅彤说"你怎么信这个"时的眼神,想起自己说"试试"时那种心虚的硬气。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以前不信。"
"现在呢?"
管经武沉默了两秒。饭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后颈有点发汗。"现在……"他斟酌着字句,"现在觉得,有些事说不清。"
管经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没有试探,也没有期待,只是在等一个答案。管经武忽然意识到,弟弟问这个问题,不是想知道他信什么,是想知道他能不能理解——理解这种"被东西推了一把"的感觉。
"我以前也不信,"管经业说,声音低下去,"我觉得凡事靠自己,努力就有结果。但今年……"他顿了顿,右手在桌布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那块痂,"今年我忽然觉得,人算不如天算。有些事你求不来,它自己就来了。"
管经武看着弟弟的手,那块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想说"你这是什么伤",话到嘴边换成了:"你嫂子知道你评上,肯定高兴坏了。"
管经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的涟漪,风一吹就散了。"她高兴,"他说,"我也高兴。但高兴完了,心里有点空。哥,你说这算不算毛病?"
"不算,"管经武说,"正常。太顺了,反而慌。"
"对,就是慌。"管经业端起酒杯,又放下,"像踩在云上,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空。"
管经武忽然觉得,弟弟这话说到了他心里。他这一年也是踩在云上,账上的数字往上翻,车换了,房换了,老婆脖子上的链子换了,但每天晚上回家,站在博古架前面点香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慌的。那三炷香烧完,慌劲儿压下去,第二天早上再升起来。他以为这慌只有自己有,没想到管经业也有。
但这慌的来源不一样。管经业的慌是"运气太好",他的慌是"运气从哪来"。
饭吃完管经武结了账。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街上人少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管经业的影子比他的短一截,微微含着胸,跟小时候一样。
管经业忽然说:"哥,你以前不信这些的。"
管经武把车钥匙掏出来,金属冰凉,硌着掌心。他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以前是以前。"
管经业笑了笑,那个笑跟他平时的笑不太一样,嘴角只翘了一边,另一边沉下去,像秤盘上的东西没放匀。"我也是。"他说完拍了拍管经武的肩膀,转身往路边走了,掏出手机叫车,步子不大但频率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管经武站在台阶上看弟弟的背影。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的时候,他才转身往停车场走。他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管经业说"我也是"是什么意思——他也从"不信"变成了"信"?还是他也从"信"变成了别的什么?或者,他只是在说,他也经历了某种转变,某种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转变?
他不知道。他忽然意识到,他对弟弟的了解,停留在"聪明""体面""走正道"这些标签上,至于管经业心里装着什么,他一无所知。
到家快十一点了,客厅灯还亮着,范雅彤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博古架上那三炷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截小灰棍插在香炉里,香灰撒了一点在红布上,像几只僵死的蛾子。管经武走过去拔掉灰棍,换上了三根新香,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舔了一下香头,白烟细细地升起来,没有拐弯,直直地往上飘。
"经业评上了,"管经武说,也没回头,"正教授。"
范雅彤从手机上抬起眼,眼神在他背上停了两秒。"好事啊,"她说,声音很平,"什么时候请吃饭?"
"再说吧。"管经武把香插稳,退了一步。那个穿红袍的小老头在烟雾后面影影绰绰的,秤盘上的蟾蜍张着嘴,铜钱悬在嘴边。管经武盯着那个铜钱看了一会儿,想起管经业虎口那块痂。他伸手想去摸一下那个铜钱,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缩回来。
他关了客厅的灯回卧室。黑暗中香头那一点红在博古架上明明灭灭,像远处有人打着手电筒在找什么东西。
开春之后管经武开始觉得不对劲。
头一件是供果的保质期越来越短。以前一盘供果能放三天,香蕉皮慢慢起黑点,苹果蔫了才换。现在头天晚上摆上去的,第二天早上就烂透了——香蕉黑得像被烧过,橘子皮上长白毛,葡萄软塌塌地淌汁水。管经武连着换了三天,换到第四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那盘荔枝连壳都裂开了,汁液把红布洇湿了一大块,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甜腻过头的腐臭味,像蜂蜜里掺了尸油。
他站在博古架前面皱眉。范雅彤起来倒水经过客厅,远远闻见气味,捂着鼻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脸拉下来了。"管经武,你供的什么东西,臭成这样。"
管经武没吭声,把烂果子收进垃圾袋,红布扯下来扔进洗衣机。换了块新布,重新摆了三个苹果。但心里那根弦开始紧了——紧得发颤,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拨了一下。
第二件是那个秤盘上蟾蜍嘴里衔的铜钱。管经武记得很清楚,最开始铜钱朝上的一面是"招财进宝"四个字,他特意翻过来看过,背面是光板的,什么也没刻。但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晚了,进门换鞋的时候余光扫过博古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走过去细看,铜钱翻了个面——朝上的变成了"人财两旺"。
"招财进宝"不见了。
管经武把铜钱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手指触到铜钱边缘的时候,木头小人的脸在灯光下笑嘻嘻的,秤盘上的蟾蜍蹲在那儿,管经武忽然觉得蟾蜍的位置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正对着前方,现在微微偏左了一点,歪着头,像在看他身后什么东西。
他猛地回头。客厅里空荡荡的,落地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圆,圆心什么也没有。
他关灯回屋了。躺下来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范雅彤背对着他呼吸匀长。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想起石塘镇那个放羊的老头说的"那东西邪,你莫碰"。那句话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像一颗生锈的钉子,从记忆里慢慢往外顶。
但那会儿生意还在涨。开春之后又接了两个小工程,利润加起来够买一辆车。管经武把公司的活儿理顺了,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回家的时间。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忙,但其实是那个博古架他有点不敢看了。每次进门换鞋的时候故意偏着头,不去瞟那层架子,但余光里总有个红影子在晃,像有人站在角落里冲他招手。
他试着把每天三炷香减成一炷。头一个星期没什么变化,供果烂得慢了一点,铜钱也没再翻面。他松了口气,又减成隔天一炷。到三月底的时候他彻底停了。香炉收进了抽屉,红布叠起来放回柜子里,博古架那层空出来,只放了那个木头小人孤零零地站在架子上,脸朝着墙壁,背对着客厅。
他没舍得扔。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先放着,反正也不占地方"。但他把它从正中间挪到了最靠里的位置,像把一个犯了错的人关进墙角。每天早上出门前不再上香了,晚上回来也不往那儿走了。偶尔经过书房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瞥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收得太急,眼皮跳两下。
范雅彤注意到了。"你不供了?"有天吃早饭的时候她忽然问。
管经武往面包上抹黄油,动作没停,刀在面包上划出一道浅沟。"嗯,没意思。"
"早该扔了。"范雅彤说,"我帮你扔。"
"别。"管经武脱口而出,语速快得连他自己都意外。范雅彤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沉下去,像石头落进井里,没听见响。他没看她,低头喝咖啡,咖啡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沉默了一会儿,范雅彤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屋里那个抽屉,别锁那么紧,我上次想找剪刀都打不开。"
管经武嗯了一声。他没告诉范雅彤,那个抽屉里锁着的不只是剪刀。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留着。扔了不就完了吗?一个从破庙后头挖出来的木头人,扔了能怎么样?他好几次在书房里拉开抽屉,看着那个红袍小人的脸,手指攥着它想拿起来,但每次碰到木头表面那层温润的触感——那种触感不像木头,像人的皮肤,带着体温——他的动作就停了。
四月份的时候公司出了点小毛病。一批发往县城的石材在质检上被卡了,说是色差超标,整批货退回来重做,损失了七八万。接着一个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打电话来,说今年换供应商了,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但意思很明白——以后不合作了。管经武在公司里处理了两天,副总问他怎么搞的,他说正常,商场有起伏。
但心里不踏实。那种踏实感像潮水一样退了,露出底下硌脚的礁石。
他想起之前那种"什么都顺着自己来"的日子,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有个人在背后稳稳地托着你,你往前走的时候脚下是平的,不管走多快都不怕摔。现在那个人撤了手,脚下的路忽然变成了普通的石子路,该硌脚就硌脚,该绊倒就绊倒。他甚至开始怀念那种被托着的感觉,尽管他知道那感觉不对劲。
管经武坐在书房里,盯着那个锁着的抽屉。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又收回去。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给博古架旁边的那盆绿萝浇了水,又走回来。路过抽屉的时候加快了步子,像路过一扇不该敲的门。
他没打开。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石塘镇那座旧庙还完好着,红墙新刷过,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像刚上过釉。他走进去,神台上供着的就是那个穿红袍的小老头,比巴掌大得多,像真人坐在那儿,脸是活的,眼皮在动。小老头从秤盘上拿起那枚铜钱,朝他扔过来,铜钱在半空中打着转,翻过来翻过去,一面是"招财进宝",一面是"人财两旺"。铜钱落在他手心里的时候变成了一个黑窟窿,深不见底,像一口井,井底有声音传上来,像羊叫,又像人哭。
他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脏纱布。他坐起来,范雅彤还在睡,被子蒙着半张脸,呼吸声很轻。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出卧室,没有开灯。客厅里暗沉沉的,博古架上那个木头小人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团黑影子,背对着他,但他觉得那团影子在笑。
他走过去,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木头还是温的,像刚从被窝里掏出来。他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放了进去,动作很快,像把一只烫手的山芋扔进水里。
锁芯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管经武听见自己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他想起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沓红布、半捆线香、那个从寺庙买来的小香炉。他把招财公和这些东西关在了一起,像把一个人和它的衣裳、饭碗、床铺关进了一间黑屋子。
从那天起,招财公就锁在书房的抽屉里了。他没有再上过香,没有再摆过供果,甚至没有主动拉开那个抽屉看过一眼。但他每天出门前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慢半拍,耳朵会微微竖一下——像是在听抽屉里有没有动静。有时候他确实听见了什么,像是木头在轻微地开裂,又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刮抽屉底板。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再听,又什么都没有。
抽屉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但管经武总觉得,锁芯后面有东西在等他。不是等他打开,是等他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