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节比人想象的顽固得多。
那个秋日的黄昏。
林沐颜正在院子里打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她推门出去,看见几个仆妇慌慌张张往花园池塘那边跑,嘴里嚷着:
“清小姐落水了!”
等她赶到时,林沐清已经被捞上来了。
浑身湿透蜷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白得像张纸。
周倩站在池边冷冷看着,说了一句,
“自己失足罢了。”
便让人把昏迷的林沐清抬回去。
林沐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具小小的躯体被裹进棉被里抬走,忽然打了个寒颤。
林沐清落水了。
和小说里一样。
只不过推她的人从林沐颜变成了林沐雅。
而她林沐颜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过那个池塘。
可这又有什么分别呢?
情节毫不留情地碾了过来,换了个无关紧要的执行者,结果分毫未改。
当天夜里,林沐清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早上她醒过来时,丫鬟端着药碗过去,看见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眼神和从前截然不同。
沉沉的,冷冷的,像深潭底下结了冰。
“清小姐?您醒了?”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林沐清慢慢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嗯。”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腔调却变了。
从前那个怯怯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林沐清,这一声“嗯”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丫鬟后脊梁嗖嗖地发凉。
林沐颜听说了这件事,不禁有些感慨:女主醒了。
不对,是新的女主来了。
林沐颜刚刚引气入体不到两个月,半年后云阳宗就要来城中选拔了。
林家作为依附家族,测出灵根的弟子都能去。
林沐璇必定入内门,林沐清……那位新来的林沐清,五灵根的躯壳里住着个穿越者,也一定会去。
她要去吗?
林沐颜睁开眼,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云阳宗虽说是玄洲大陆最大的宗门,但也还有别的。
光是与云阳宗齐称四大宗门的就有青山门,昆岳宗,普梵寺。
普梵寺为佛修,林沐颜率先排除了这个宗门。
青山门多为剑修,林沐颜还没想好自己是否能走剑修这条路。
但还有一个昆岳宗。
除了下面还有别的六大门派,分别是御兽宗,幻音阁,紫虚宗,青泽门,元文宗。
御兽宗弟子多有御兽的天赋。
幻音阁多为音修。
紫虚宗收徒严苛,门中弟子有窥算天机之才。
青泽门为丹修,依附于青山门,元文宗为符修。
这六大门派收徒多看在修仙五艺上的天分,而且多为一条道走到头。
林沐颜不想对自己的人生太早下决定。
况且林家世代依附云阳宗,族中但凡有灵根的子弟都会送往那里。
不去,就是断了修行路;去了,就要和女主同处一个宗门。
杂役峰和外门隔着有一段距离,只要她不凑上去,女主应当也不会专程来找她一个炮灰的麻烦。
可情节那么厉害。
她明明没有推人,林沐清还是落水了。
那个手镯现在也已经到林沐清手上了。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桂花树最后几片叶子悬在枝头,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林沐颜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那几片叶子。
它们是活的,风来就动,风停就静,枯了便落,落了便化泥,下一季再长出新芽来。
没人规定一片叶子只能沿着某条轨迹落下,风往哪边吹是风的事,往哪边落是叶子自己的事。
林沐颜忽然想起前世化疗最后那段日子。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后来她慢慢想明白了。
病痛来了就是来了,不问缘由不讲道理。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吃药,打针,一天一天熬过去。
后来熬不下去了,她也没有怨过谁。命就是这样的东西,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可她如今有灵力了。
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温热。
窗外落叶是秋风的安排,她丹田里的灵气却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引进来的。
每一丝都是她努力亲手挣来的。
她喜欢活着。喜欢修仙。
更喜欢把自己的命运攥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把它捂热的感觉。
这就够了。
“我要去云阳宗!”林沐颜在心底默默的说,然后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灵气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经脉里那些被反复冲刷拓宽过的通道像被什么力量猛然撑开,灵气汹涌地灌进去。
比引气入体那天还要充沛三分。
她心头一松,那些缠绕了她一整天的恐惧和犹豫忽然散了。
像晨雾见了太阳,哗地一下就没了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欢喜。
灵气在经脉里流转的通透,丹田里温热的光,每次修炼时那种清清楚楚在变强的踏实感。
前世她连下床走两步都喘,如今却能用自己的脚站起来。
用自己的力量走自己的路,这种事,她喜欢得不得了。
经脉里的灵气冲到顶点时忽然顿住了。
林沐颜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耳目清明了数倍,窗外树梢上新芽的脉络都能看清。
练气二层。
不,不止。
她低头探了探丹田,灵气饱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却又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稳稳锁住。
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压制修为,拼命拓宽经脉打根基。
灵气早就够了,只是不肯让它往上涨。
此刻压制的力量微微松动,修为停在了练气二层的巅峰,差一点便能破入三层。
她弯了弯嘴角。
三灵根的资质,按部就班修炼一年才能到二层。
她从引气入体至今不到两个月,练气二层巅峰。
前世那本小说里,原主林沐颜到进宗门时也只是练气二层罢了。
如今她觉得自己能够在进宗门时到达练气三层。
林沐颜起身推开窗,秋风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心里头空前的清亮。
云阳宗,她去。
女主在又怎样?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没有什么书里的命运能捆住一个活生生的人。
暮色里又传来苏茵唤她吃饭的声音,温柔又寻常。
林沐颜应了一声,跳下床往门口跑。
藕荷色的小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