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凌霄城方向。
一道蓝色流光以极速破空而来,正是从仙盟返回的芙芙。
她在凌霄城被木鱼和一众掌门缠了整整三日,翻来覆去讨论什么和约增补、贡赋细则,全是些无关疼痛的琐事。她本就不耐,到第三日隐隐觉得心神不宁便不再多留直接告辞返程。
可当她赶回东洲绯桃秘境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饶是她心性沉稳也不由得脸色骤变。
曾经壁垒森严的芙门大营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满地狼藉与焦黑的痕迹。散落的甲胄、折断的兵器、废弃的旗帜扔得到处都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腥气。
残兵败将们见教主回来,纷纷跪倒在地,哭丧着脸禀报战况。
“教主……桃门主动出击,还有狼门援军从后方夹击,我们……我们败了……”
“糖猫统领和笑笑军师……都被生擒了……”
“七万大军,只逃回来不到三万人……”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芙芙心上。
她站在废墟之中,蓝发无风自动,周身的气温骤然下降,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上了一层薄冰。
七万大军,两大心腹,三日之内,输得一败涂地。
胡桃桃。
她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深处翻涌着滔天怒意。她本以为只是个跳梁小丑,随手便可捏死,没想到竟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可怒归怒,她并未失去理智。
糖猫和笑笑还在对方手里,强攻秘境只会逼得狗急跳墙,伤了二人性命。
“备车。”芙芙冷冷开口,“我亲自去见胡桃桃。”
半个时辰后,绯桃秘境的阵门之前。
芙芙孤身一人,立在阵前。她没有带大军,也没有带兵器,只一身素色蓝裙,神色平静,仿佛不是来谈判,而是来赴一场寻常之约。
阵门缓缓开启,胡桃桃手持长枪,缓步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数名弟子,押着五花大绑的糖猫和笑笑。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碰撞。
“芙教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胡桃桃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怎么,芙教主从仙盟回来了?”
芙芙没理会她的讥讽,开门见山:“说吧,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了她们二人。”
“痛快。”胡桃桃长枪一顿,“第一,归还这些年从我桃门掳走的所有弟子,一个都不能少;第二,归还从我桃门掠夺的所有资源、灵矿、功法典籍,加倍赔偿此次战争损失;第三,芙门军队即刻撤出东洲腹地,永远不得踏入绯桃秘境千里之内。”
她顿了顿,看着芙芙:“做到这三点,我便放糖猫和笑笑完好无损地回去。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芙芙身后没有军队,孤身一人,换做旁人或许会讨价还价,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以。”
三个字,干脆利落。
胡桃桃反倒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
“三日内,所有人员、物资、典籍,都会送到秘境之外。”芙芙的目光落在糖猫和笑笑身上,当看到糖猫胸前狰狞的伤痕、笑笑苍白的脸色与腿上的血迹时,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心底像被针扎了一下。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收回目光,看向胡桃桃:“人,我可以先带走吗?”
“不行。”胡桃桃摇头,“货到放人。芙教主的信誉,我可不敢轻信。”
芙芙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三日后,在此交接。”
说完,她转身便走,蓝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
回到临时驻扎的残兵营地,芙芙立刻下令,从附近芙门据点调集物资,清点桃门的人员与典籍,不得有误。
下属们领命离去,大帐里只剩芙芙一人。
她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脸色冷得吓人。
这是她执掌芙门以来,输得最惨的一次。不仅损兵折将,连最得力的两个下属都折了进去,还要向一个小小的桃门低头赔偿。
奇耻大辱。
胡桃桃,还有狼门九命……这笔账,她记下了。
三日后,交接如期进行。
被掳的桃门弟子尽数送回,一箱箱灵材、灵石、典籍堆在阵前,数量只多不少。
胡桃桃验明无误,便让人将糖猫和笑笑带了出来。
二人被关押了三日,伤势虽未恶化,却也憔悴了不少。糖猫胸口那道横贯的枪伤依旧醒目,笑笑左腿伤势更重,几乎站不稳,是被弟子搀扶着出来的。
芙芙上前,亲自扶住笑笑。指尖触到笑笑冰凉的手腕,她眉头微蹙。
“教主……属下无能……”笑笑低声道,满是愧疚。
“先回去。”芙芙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回去再说。”
她又看向糖猫,后者咬着唇,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芙芙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她跟上。
交接完毕,芙芙带着二人转身离去。
走出去很远,糖猫才敢偷偷抬头看教主的侧脸。芙芙面无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她知道,教主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而芙芙走在最前面,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胡桃桃,这一次,算你赢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下一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与此同时,中央洲,凌霄城。
桃门大胜、芙门惨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池,也传到了仙盟金銮殿上。
“什么?!”
盟主木鱼猛地从宝座上站起来,手中的玉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再说一遍?芙门败了?七万大军败给了桃门几百人?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禀报的弟子跪在地上,颤声道:“盟主,千真万确!桃门联合了北境狼门,前后夹击,芙门群龙无首,大败而回,连笑笑军师和糖猫统领都被生擒了!后来芙芙教主亲自去谈判,赔了好多物资,才把人赎回来……”
大殿上,一众长老面面相觑,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那个威压天下三十三年的芙门,那个连仙盟都打不过的芙门,居然输给了一个小小的桃门?
“这……这胡桃桃,竟如此厉害?”
“难怪敢公然起义,原来是真有本事啊……”
“这下好了,芙门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东洲要大乱了……”
长老们议论纷纷,有的震惊,有的窃喜,有的担忧。
木鱼跌坐回宝座上,脸色发白,嘴里喃喃道:“完了完了……芙芙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要迁怒仙盟……都怪胡桃桃,好好的造什么反啊……”
他六神无主,下意识看向副盟主腊肠:“腊肠副盟主,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安抚芙芙?”
腊肠立于阶下,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一般。
“盟主稍安勿躁。”他缓缓开口,“芙门新败,短期内自顾不暇,不会来找仙盟的麻烦。依我之见,我们仍按之前的规矩,严守中立,不偏不倚,坐观其变即可。”
“对对对,严守中立!”木鱼连连点头,“就按副盟主说的办!谁也不许掺和东洲的事!”
议事散后,众长老各自离去。腊肠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私邸。
屏退左右,他召来了心腹幕僚。
“传令下去。”腊肠背着手,声音低沉,“从我们私库里调一批粮草、精铁兵器,再选两百名训练有素的军士,走黑市渠道,秘密送往东洲绯桃秘境,交给桃门。记住,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仙盟的痕迹。”
幕僚一愣:“大人?我们暗中资助桃门,若是被芙门察觉,恐怕会引火烧身啊。”
“引火烧身?”腊肠轻笑一声,“芙门一家独大,才是真正的引火烧身。三十三年了,这天下被她压得太久了。桃门这把火,烧得越旺,对仙盟越有利。”
“属下明白。”幕僚躬身领命,悄然退了下去。
处理完此事,腊肠才缓步登上府邸后院的观星台。
夜色已深,繁星满天。
他凭栏而立,抬头望向东方夜空。只见东洲方向,一颗代表将星的赤色星辰,正忽明忽暗,光芒摇曳,仿佛风中残烛。
腊肠凝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将星飘摇,根基不稳……胡桃桃啊胡桃桃,你虽有勇有谋,可终究势单力薄。这场起义,到头来,怕是难逃败局。”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他望着星空,自言自语。
“若你能胜,天下或许能换个模样,迎来太平;若你败了……也好,至少能把芙芙打醒。三十三年的顺风顺水,也该让她知道,这天下不是靠武力就能压服的。”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明暗不定的将星,转身走下观星台,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色深沉,星澜界的格局,正随着这场绯桃之战,悄然发生着改变。
次日,芙门总坛,南疆沧澜城。
这座依水而建的巨城曾是无数修士心中的敬畏之地,水蓝色的殿宇层层叠叠,顺着沧水江岸铺展开去,终年水汽氤氲,宛如仙境。可近些日子,整座沧澜城都笼罩在一层低气压里,巡逻的弟子步履匆匆,神色凝重,连平日里喧嚣的街市都冷清了不少。
所有人都知道,东洲大败的消息传回来了。七万大军折损过半,军师笑笑、影卫统领糖猫双双被擒,最后教主亲自出面,以归还人口、赔偿资源为代价,才将二人赎了回来。
这是芙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沧澜殿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近乎结冰。
主位之上,芙芙一身深蓝色教主常服,蓝发如瀑垂落肩头,单手扶着沧澜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殿中两侧站满了芙门的长老与将领,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不语,时不时有人偷偷抬眼瞟一下主位上的教主,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殿门处,两道身影互相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糖猫与笑笑。
距离被赎回已经过了一日,两人的伤势经过初步医治,勉强能行走,却依旧虚弱不堪。糖猫胸口那道横贯的枪伤被层层白布裹着,稍一动作便牵扯得生疼,平日里灵动的眉眼此刻耷拉着,满是愧疚;笑笑左腿的贯穿伤更重,几乎大半重量都靠在糖猫身上,脸色苍白如纸,素衣上还沾着未褪尽的血痕。
两人走到殿中,双双跪下。
“属下无能,致使东洲大败,折损数万将士,有负教主所托,请教主降罪。”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话音刚落,左首一位白发长老便出列,沉声道:“教主!东洲一战,损兵折将,丧师辱国!笑笑身为三军军师,调度无方,误判敌情;糖猫身为巡防统领,警戒不力,致中军被破。二人难辞其咎,依芙门军规,当斩!以正军法!”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
“执法长老说得是,军法如山,若是轻饶,日后如何服众?”
“可她们二人都是教主左膀右臂,跟着教主打了几十年江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话不能这么说,苦劳归苦劳,罪责归罪责。七万条人命,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议论声里,又有几位长老出列,或支持严惩,或出言求情,吵成一团。
糖猫咬了咬唇,抬起头:“教主,此战之败,全因属下轻敌大意,被桃门突袭得手,与笑笑军师无关。所有罪责,属下一人承担,请教主降罪!”
“胡说。”笑笑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微弱却坚定,“我是三军主帅,战败之责,首当其冲。是我失算,没料到狼门会来增援,也没料到胡桃桃竟敢主动出关。要罚,罚我。”
“是我的错!我没守住中军!”
“是我谋划不周,与你无关。”
两人争着揽责,反倒让殿中的争吵声渐渐停了下来。
主位上,芙芙始终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敲击着剑柄。她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看着糖猫胸前渗出血迹的白布,看着笑笑几乎无法支撑的左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当然知道这一战败因复杂。仙盟突然传召,她被迫离开,主帅缺位是根本;七万大军多是东洲收编的降兵,战力参差不齐,忠心更不必说;桃门悍勇、狼门突袭,种种因素叠加,才有了这场惨败。
可军法就是军法。败了,就是败了。
“够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嘈杂。
芙芙缓缓站起身,蓝眸扫过阶下众人,最后落在跪着的两人身上。
“东洲大败,损兵四万,折损辎重无数,二位统领身陷敌营,芙门威名受损。按军规,理当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一句话,让求情的长老们都闭了嘴。糖猫身子一颤,却没辩解,只是低下头;笑笑也闭上眼,静待发落。
可芙芙话锋一转,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桃门叛乱未平,联军虎视眈眈,阵前斩将,乃兵家大忌。本教主念你们二人追随多年,往日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糖猫、笑笑,各杖责三十军棍,罚往后山寒潭禁闭一月,闭门思过。伤势,就在禁闭期间养。”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都愣了一下。
三十军棍,加一月禁闭。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对于打了败仗的主帅而言,这惩罚远不及斩首,可对于两位身居高位的统领来说,也算是折了颜面,不算徇私。
执法长老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芙芙冷冽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教主既然已经定了调子,谁再反对,就是拂逆她的意思。
“教主英明。”众长老纷纷躬身,算是默认了这个处置。
“行刑吧。”芙芙淡淡道,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殿外,看不出情绪。
很快,两名行刑弟子捧着军棍走了进来。军棍是特制的硬木,浸过寒水,打在身上伤筋动骨,是芙门标准的刑具。
糖猫和笑笑被架到殿外的刑台上。两人都没坐刑凳,就那么撑着身子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一!”
“二!”
军棍落下的声音沉闷作响,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三十军棍,对于寻常修士来说都足以打得皮开肉绽,更别说本就身负重伤的二人。第一棍落下时,糖猫闷哼一声,胸口的白布瞬间又渗出血来;笑笑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殿内的芙芙听着外面的棍数,指尖越收越紧,指节微微泛白。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
三十棍打完,两人已经几乎站不起来。后背的衣料全被血浸透,混着原本的伤口,狼狈不堪。
“拖去后山寒潭别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芙芙站起身,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入了后殿,背影冷硬。
众长老面面相觑,随即各自散去。一场问责风波,就此落下帷幕。
入夜,后山寒潭。
这里是芙门的禁地之一,寒气逼人,平日里用来关押犯错的核心弟子,环境清幽却与世隔绝。笑笑和糖猫被安置在潭边的一座石屋里,床榻简陋,只有一床薄被。
行刑弟子放下伤药便走了,石屋里只剩她们二人。
糖猫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嘶……下手真狠啊,我这后背估计都开花了。三十棍,教主也真下得去手。”
她嘴上抱怨,语气里却没多少怨气。
笑笑侧躺在床上,左腿不敢动弹,低声道:“教主已经手下留情了。换做别人,打了这么大败仗,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我知道。”糖猫闷声道,“就是有点不甘心。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胡桃桃手里,太窝囊了。等伤好了,我非亲自去把她抓回来不可。”
笑笑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教主的心思,从来都难猜。可这一次,她隐隐觉得,教主心里,未必像表面那么平静。
就在这时,石门轻轻响了一下。
糖猫警惕地抬头:“谁?”
门外走进来一个侍女,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躬身道:“二位统领,这是教主吩咐送来的。”
她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三瓶极品疗伤丹药“冰魄丹”,是芙门最顶级的内伤圣药,平日里千金难求;两盒生肌玉露膏,专治外伤溃烂,效果奇佳;还有一小堆温养经脉的灵材,甚至还有两包补气养血的灵食。
糖猫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教主送的?”
“是。”侍女点头,“教主说,禁闭归禁闭,伤势不能耽误。这些药材足够二位用一个月。另外,每日会有人送来三餐灵食。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告退。”
侍女退下,石屋里重归安静。
糖猫拿起一瓶冰魄丹,颠了颠,嘟囔道:“教主就是嘴硬。明明心疼我们,还非要打一顿板子,关到这鬼地方来。”
笑笑拿起玉露膏,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教主有教主的难处。三军面前,必须赏罚分明。私下里的关照,是她的心意。”
“知道知道,外冷内热嘛。”糖猫撇撇嘴,眼底却满是暖意,“等伤好了,我们一定把场子找回来,不让教主失望。”
夜色里,石屋不远处的树影下,一道蓝色身影静静伫立。听着屋里的对话,芙芙沉默了片刻,转身悄然离去。
寒风吹起她的蓝发,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三十三年并肩作战,从南疆一隅到威压天下,糖猫和笑笑早已不是普通下属,而是她最信任的家人。责罚是做给旁人看的,可伤,她记在心里。
胡桃桃,狼门。这笔账,她会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与此同时,东洲绯桃秘境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胜的喜悦还弥漫在整座秘境之中。桃林深处,处处张灯结彩,弟子们往来穿梭,脸上都带着笑意。这一战,不仅打退了芙门七万大军,生擒对方两大主将,还缴获了堆积如山的粮草、兵器、符箓与灵石,桃门的家底瞬间翻了数倍。
桃峰大殿之上,胡桃桃正主持论功行赏。
她一身红衣,坐在主位上,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从容。阶下分列两排,左边是桃门的将领弟子,右边是狼门的骑兵统领,九命坐在首位,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孤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人。
“此战首功,当属狼门九命门主。”胡桃桃站起身,拿起一枚赤红色的令牌,“若不是九命门主率部及时赶到,前后夹击,我们难有此大胜。这枚东洲火灵令,持之可调取东洲境内所有火灵矿脉资源,聊表桃门谢意。”
她走下台阶,亲自将令牌送到九命面前。
九命站起身,接过令牌,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胡桃桃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了回去。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声音却比平日柔和了几分:“举手之劳。守望之约,理应如此。”
“话虽如此,恩情桃门记下了。”胡桃桃笑了笑,眉眼弯弯,像盛了漫山桃花。
九命看着她的笑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忙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坐了回去。耳朵尖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泛起了淡粉。
封赏继续。冲锋陷阵的桃门弟子、破敌有功的狼骑将领、镇守关隘的守备弟子,一一论功行赏,或赐灵石,或赏功法,或晋职位。殿中气氛热烈,人人皆大欢喜。
除了军功封赏,胡桃桃还做了几件事:一是将俘获的近三千芙门降卒单独整编,愿留者编入辅兵营,不愿留者发放路费遣散,绝不苛待;二是清点缴获的辎重,分出三成粮草与兵器,支援狼门;三是开放秘境部分火灵脉,供狼门弟子修炼使用。
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条。既彰显了桃门的气度,也牢牢稳住了狼门这个盟友。
九命坐在一旁,看着胡桃桃从容处理军务的样子,眼神越来越柔和。
她喜欢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年前东洲修士大会,那个红衣少女站出来替她解围,说“各派本就该互相体谅,何必自相残杀”的时候,她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后来桃林论道,对方枪法精妙,性子爽朗,更是让她记了三年。
这次接到传讯,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决定出兵。什么守望之约,什么唇亡齿寒,都是说给长老们听的借口。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想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并肩作战。
封赏大典结束后,众臣散去。胡桃桃留九命单独在殿中用膳。
偏殿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都是东洲的特色菜肴,还有一碟精致的蜜糕,是北境特产。
“尝尝这个。”胡桃桃将蜜糕推到九命面前,“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特意让后厨做的,也不知道正不正宗。”
九命愣了一下。
她喜欢甜食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当年桃林论道,她随口提过一句北境的蜜糕好吃,没想到她居然记到了现在。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她拿起一块蜜糕,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味道。
胡桃托着腮,看着她吃,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桃门真的危险了。说起来,你就不怕芙门事后报复狼门吗?”
九命放下点心,抬眼看向她,眼神认真:“怕。但我更怕你出事。”
一句话,说得直白又坦然。
胡桃桃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不是傻子,九命的心意,她多少能感觉到一些。只是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起义、战事、芙门,根本没心思想别的。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孤傲少女认真的眼神,她的心,也不由得乱了半拍。
殿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窗外桃花飘落,晚风带着花香吹进来,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暖意。
九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桃桃,其实我……”
她想说,她不只是为了盟约而来。
她想说,她想一直留在她身边。
她想说,她喜欢她,很久了。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胡桃桃放在桌上的手时,案头的传讯玉符骤然亮起,发出急促的嗡鸣。
“嗡——嗡——”
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殿里的暧昧氛围。
胡桃桃像是松了口气,连忙拿起玉符:“谁?”
玉符中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飒爽的少女声音:“桃掌门!我是昔门门主,桃子!”
桃子?
胡桃桃愣了一下。昔门,正是她当初发盟告的十一家之一。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有门派回应,大多是观望,昔门却一直没消息,她还以为对方不会参与了。
“原来是桃子门主。”胡桃桃收敛心神,正色道,“不知门主传讯,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桃子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少年人的爽利,“桃掌门的盟告我收到了!芙门那帮王八蛋欺人太甚,我昔门早就忍不了了!我跟长老们商量过了,昔门全派上下,正式加入抗芙联军!”
胡桃桃眼睛一亮:“门主此言当真?”
“那还有假!”桃子哼了一声,“我已经点齐了三万昔门弟子,正往绯桃秘境边境赶呢!最多三日就能到!到时候咱们合兵一处,直接把芙门在东洲的据点全端了!”
三万兵力!
这可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昔门是冰属性宗门,擅长远攻与阵法,正好能弥补桃门远程不足的短板。
胡桃桃心中大喜,可转念一想,又皱起了眉。
“桃子门主,先别急着进军。”她沉声道,“芙门新败,必定处处设防,我们贸然大军开进,很容易暴露实力,被芙门盯上。”
“啊?那怎么办?”桃子愣了。
“依我之见,你先按兵不动。”胡桃桃缓缓道,“让三万弟子化整为零伪装成普通散修、商队分批潜入东洲各地潜伏起来。对外昔门依旧保持中立,就说不想掺和战事,明哲保身。等日后大战打响我们正面牵制芙门主力你们再从侧面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桃子恍然大悟:“哦!我懂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桃掌门你真厉害!”
她顿了顿,又道:“行!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传令下去让部队停下分批潜伏!桃掌门以后我昔门就听你指挥了!你说打哪我们就打哪!”
“桃子门主客气了。”胡桃桃笑道,“大家都是为了对抗芙门守望相助而已。等局势稳定些你我再当面详谈。”
“好嘞!那我先去安排了!”
传讯结束,玉符重新归于平静。
胡桃桃放下玉符,脸上难掩喜色。昔门来投,联军实力又强了一分,距离推翻芙门暴政,又近了一步。
可她转过身,就看到九命坐在那里,脸色淡淡的,周身气压低了好几度。刚才的暧昧气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命?”胡桃桃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九命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既然军务要紧,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去整顿狼骑,随时待命。”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胡桃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她好像……不小心把人惹生气了?
摇摇头,她将这点儿女情长暂时抛到脑后。大战在即,容不得半分心软与分心。她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昔门的位置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桃子,昔门,三万冰弓手……很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星澜界表面上风平浪静,既没有芙门大举反扑的消息,也没有桃门继续扩张的动作,仿佛绯桃一战只是一场偶然的冲突,打过便算了。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南疆芙门这边,芙芙以雷霆手段整肃军务。
东洲败兵撤回后,她没有一味责罚,而是先整编残部淘汰老弱,将剩下的三万精锐打散与从南疆调来的五万嫡系混编重新组建成八万人的东征大军。军中推行新的水行军阵,由芙芙亲自推演改良,将单兵术法与军阵配合结合得更加紧密攻防一体,威力远胜从前。
败军之将该罚,有功之士也该赏。对于在绯桃一战中拼死断后、掩护大军撤退的将领,她一一提拔封赏,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对于临阵脱逃、导致阵型崩溃的几个校尉,则当众斩首,以正军法。
一番整顿下来,芙门大军一扫战败颓势,士气重铸,军纪严明,战力更胜往昔。
除此之外,芙芙还做了两件事。
一是命人彻查狼门和桃门的底细,将两门的功法特点、兵力部署、将领实力摸得一清二楚,针对性地研究克制之法。胡桃桃的火、九命的雷,都成了她推演沙盘上的重点标注对象。
二是暗中联络其他依附芙门的中小门派,征调援军,同时加固东洲各处据点,布下重重防线,形成一张大网,只等桃门联军撞上来。
这一个月里,芙芙几乎没怎么休息。白日里操练大军、推演战术,夜里便处理宗门事务。
笑笑和糖猫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极品丹药与灵材不是白给的。三十天禁闭期满时,两人已经行动自如,内伤外伤都好了七八成,甚至修为还因祸得福,在寒潭灵气的滋养下略有精进。
出禁闭那天,芙芙亲自在沧澜殿见了她们。
“伤养好了?”芙芙看着二人,神色平淡。
“回教主,都好了!”糖猫精神抖擞,“教主,什么时候再打东洲?这次我一定把胡桃桃抓回来!”
芙芙没回答,只是扔过来两本册子:“这是桃门、狼门的资料,还有她们功法的弱点分析。你们拿去看,三日后,随我东征。这一次,我要让她们知道,挑衅芙门的代价。”
糖猫和笑笑接过册子,心中一凛,同时躬身:“属下遵命!”
与此同时,东洲绯桃秘境也在紧锣密鼓地备战。
昔门的三万弟子已经按照计划,化整为零潜伏到了东洲各处,桃子本人则易容潜入了绯桃秘境,常驻下来,协助胡桃桃统筹军务。
这位昔门门主果然如传讯里一样,年纪轻轻,性格跳脱。她一身淡青色衣裙,背着一张冰纹长弓,生得眉目精致,像颗水灵灵的桃子,可一说起打仗,眼睛里全是光。
她和九命完全是两种性子。九命沉默寡言,冷冰冰的,桃子则叽叽喳喳,走到哪说到哪。偏偏两人还不对付,一见面就互呛,一个冷嘲一个热讽,看得胡桃桃头疼不已。
但不得不说,桃子的到来,给联军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短板。
昔门的冰属性弓手,射程远、控场强,最擅长阵地战与伏击战。桃子亲自训练桃门弟子远程配合,将火攻与冰控结合起来,摸索出一套“冰火交织”的战术,威力惊人。
而九命则负责训练骑兵与突击战术。两千狼骑被她练成了一支尖刀部队,来去如风,雷火交织,专门负责冲阵、穿插、追击,是联军最锋利的一把刀。
胡桃桃则总揽全局一边继续向剩下的门派发出邀约一边加固秘境防线囤积粮草兵器推演芙门的进攻路线。
胡桃桃并不着急。
她知道,芙门积威三十三年,不是一场胜仗就能打消所有人的顾虑。只有再打一场大胜仗,实实在在地击溃芙门主力,那些观望的门派才会真正倒向联军。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真正决战的契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