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逸又看了一眼那边,白T恤那人正仰头喝酒,脖颈拉出一条修长的弧线,
他旁边那个朋友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侧头去听,笑容收了那么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但马上又咧开了,拿手里的杯子跟朋友撞了一下,冰块叮当响。
“挺有意思的。”司逸喃喃了一句。
“有什么意思,”江靖宇撇嘴,“你可别去招惹他,那种人沾上甩不掉。”
“知道知道,我就随便看看。”
傅宴辞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
他听见了“那种人沾上甩不掉”那句话,目光往斜对面扫了一眼。
隔着两个桌子的距离,暗光里那个白T恤的侧脸轮廓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他整个人歪在沙发里。
脚踝搭着脚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壁,懒散得像一团揉皱的纸。
就一眼,傅宴辞收回了目光。
他对这种纨绔子弟没有任何多余的好奇心。
家里有钱有势,自己却什么都不干,整天泡在酒和热闹里打发时间。
他见得多了,而且每一个都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淡淡的厌倦。
那些人大把大把地挥霍着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却连最基本的自制力都没有。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那杯淡酒抿了一口。
清冽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视线定在桌面的木纹上,把那些笑声和鼓点隔绝在外。
斜对面那桌又闹起来了,好像是谁输了骰子要连喝三杯。
白T恤那人的声音最大,尾音上扬:“喝喝喝,不喝是孙子!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替你!”
“你替我?”另一个声音回他,“你替我喝你不得当场趴下?”
“我趴下?我趴下了你管我叫爸爸?”
又是一阵哄笑。
杯子碰撞的声响,冰块在玻璃里晃动的脆响,笑声叠着笑声。
傅宴辞按了按眉心。
“傅总这是嫌吵了?”陈屿轩坐在他旁边,看出了他的不耐,“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我知道旁边有家清吧。”
“不用。”傅宴辞放下手,“司逸难得回来,随他。”
司逸正在那边跟言风讨论酒单上哪款鸡尾酒的颜色最好看,闻言回过头冲傅宴辞咧嘴笑:“傅总放心,我点最贵的,不给你省钱。”
“你随便点。”傅宴辞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冰块磕在杯壁上发出轻轻的响,“但别太晚,我明天早上还有会。”
“知道知道,傅总是大忙人。”司逸转过身继续翻酒单,翻了两页又忍不住抬头朝斜对面瞥了一眼。
那桌的骰子游戏好像暂时停了,白T恤那人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
司逸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纪南卿其实没睡,他只是不想睁眼。
酒劲儿上来了,胃里暖烘烘的,脑子里那些下午的画面终于开始模糊,他爸的脸、那个奖杯、那声门响,全都被酒精泡软了。
他想就这么趴着,什么都不想,什么声音都别钻进耳朵里。
但白旭骁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喂,别装死,起来继续喝。”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动。
“纪南卿。”杨子涵戳了戳他的肩膀,“你是不是真喝多了?要不要去洗手间吐一下?”
“不去。”他的声音从手臂间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睡会儿,五分钟。”
“那你别在这儿睡啊,去沙发上躺。”
“就五分钟。”他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额头抵在手臂上。
胃里的酒气往上翻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终于觉得有点不舒服了,慢吞吞地坐起来,甩了甩头。
“行吧,”他揉了揉眼睛,“我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稳住了。
白旭骁伸手扶他:“我陪你去?”
“不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他摆摆手,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走廊在酒吧最深处,灯光比大厅暗很多,墙壁贴着墨绿色的老式墙纸,空气里一股檀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颊,脚步有点飘,但方向还算稳。
洗手间的门是深色木门,他推开,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里面没人,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地冲出来,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滴到领口里,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脸颊被冷水冲得泛白,眼底那层红反而更明显了,像没睡好又像哭过。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歪着,自言自语:“纪南卿,你他妈真没出息,摔个门就气成这样。”
他伸手去拽墙上挂着的擦手纸,指尖刚碰到纸盒的边缘,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下意识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镜子里的倒影,推门进来的人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底下。
他穿了一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
他的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另半边被光线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
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纪南卿在镜子里对上了那双眼睛。
其实那根本算不上“对上”,那人只是目光扫过来,穿过镜面,掠过纪南卿的脸,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移开了,往里面男厕的方向走。
就那么一瞬间,不到一秒。
但纪南卿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离纸盒还有一厘米的距离。
他忘了自己要拿纸,忘了自己刚洗了脸,忘了自己还在滴水。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冷气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个人从他身后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纪南卿的目光追着镜子里的那个倒影,深灰的衬衫下摆束在裤腰里,腰线窄而韧,肩背的线条从镜面上方掠过。
后颈在光线下有一道浅浅的阴影,头发剪得很短,干净利落。
他走过去,推开里间隔间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咔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