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南卿终于动了一下,他的手落下来,搭在洗手台的边缘。
大理石台面冰凉,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红比刚才更深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颧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没出来。
水还在哗哗地淌,他伸手关上水龙头,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间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
他靠在洗手台上,后腰抵着冰凉的台面边缘,双手撑着两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头顶的灯管有些暗,有一只飞蛾绕着光晕转圈,翅膀扑棱棱地响。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在笑。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嘴角越翘越高,眼睛越弯越深,最后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抖着。
“我操。”他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声音沙哑,“纪南卿,你完了。”
他真的完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外人眼里,他是纪家最不成器的二少,是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混迹玩乐的纨绔子弟。
圈子里所有人提起他,清一色的评价都是散漫、风流、随性不羁。
旁人总默认,天天混迹各种娱乐场合、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环绕的豪门少爷,定然是情场老手。
阅人无数,撩拨人心的手段信手拈来,身边从来不会缺人陪伴,恋爱、暧昧、逢场作戏,早已习以为常。
甚至不少人私下暗自议论,说纪南卿看着纯良散漫,实则最会玩,风流又薄情。
可只有纪南卿自己清楚,这二十六年来,他活得肆意、活得自由、活得随心所欲,却干净得离谱。
他看着吊儿郎当,看着痞气张扬,看着像是情场浪子,可实际上,他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碰过一次。
不管是温柔乖巧的女生,还是明艳张扬的姑娘,哪怕身边再多示好、再多主动、再多刻意靠近,他始终保持着分寸和距离,礼貌疏离,从不越界。
至于男生,更是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心思,从未多看、从未多想。
他的世界里,没有心动,没有欢喜,没有暧昧,没有偏爱,更没有刻骨铭心的喜欢。
二十六年来,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心,从未体会过心跳加速、心神大乱、患得患失的滋味。
身边的朋友陆续谈恋爱、分手、暧昧、热恋,嬉笑打闹着跟他分享情爱里的欢喜和酸涩,调侃他是木头,是万年不开花的铁树。
他每次都只是笑着敷衍过去,心底毫无波澜,甚至时常暗自嗤笑。
嗤笑旁人总为情所困,为了一个人患得患失、心绪大乱、丢了自我,荒唐又不值当。
他一直坚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这样。
纪南卿从前始终觉得,情爱这种东西,最虚无、最矫情、最没用。
不过是世人闲极无聊,凭空捏造出来的牵绊和软肋。
它会让人失控,让人慌乱,让人方寸大乱,让人变得患得患失、卑微笨拙,彻底弄丢自己的节奏和洒脱。
他最爱的,从来都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自己。
他从来不需要什么喜欢,不需要什么心动,更不需要什么情爱牵绊。
他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冷情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上心,不会为任何人失态,更不会荒唐到见人一面,就彻底乱了心神、丢了分寸。
他以为自己永远洒脱,永远清醒,永远自持。
可就在刚刚,短短一眼,仅仅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擦肩而过,彻底击碎了他二十六年来所有的坚定和认知。
他觉得荒唐又好笑。
活了二十六年,没谈过一次恋爱,没对谁动过一次心,连暧昧都从未有过。
结果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沦陷,第一次体会到心悸发烫、手足无措的滋味,竟然是在一个喧嚣嘈杂的酒吧里。
那个人叫什么?是谁?做什么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没看清那个人完整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冷得像冰。
但就在刚才那不到一秒的目光交错里,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这个人,他要定了。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逻辑。
就像他爸说的“你这个废物从来不做靠谱的事”,他可能真的不靠谱,但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那个人弄到手。
隔间的门响了一声,纪南卿迅速直起身,把脸上的水珠胡乱抹了一把,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把嘴角压了压,又觉得太正经了,于是重新翘起来,翘成一个他惯用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靠在洗手台侧面,双手插进裤兜里,一条腿微微屈着,整个姿势松松垮垮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门开了,那个人走了出来。
他走到旁边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他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纪南卿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往上挑:“帅哥。”
那人没理他,水声继续哗哗地响。
“一个人来的?”纪南卿往他那边靠了半步,歪着头打量他的侧脸,“这地方多没意思,吵得要死,酒还兑水,我请你换个场子?我知道一家清吧,酒好,安静,老板调的酒喝过都说好。”
那人关掉水龙头,抽了一张擦手纸,慢慢地、仔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纪南卿一眼,像旁边根本没有这个人一样。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终于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正面看向了他。
纪南卿发现那双眼比镜子里看到的更深,颜色是很浅的棕。
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被一束冷光从头扫到脚,每一寸都被看穿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凉。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漠然。
“让开。”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
纪南卿愣了一瞬。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心跳更快了。
“不让。”他笑出来,眼睛弯弯的,往前又凑了半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